“红楼才女”系列十一:云烟岂是寻常色 安贫抱素繁华中

【红楼才女】浓淡由他、野鹤闲云的邢岫烟

作者:柳笛

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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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烟,或许是红楼女儿中最别致的芳名吧。岫是通幽的岩穴,烟是风送的流云,如此空灵澹宕的意境,可是陶渊明笔下“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诗意重现?闻其芳名,只觉眼前青山隐隐、岚烟袅袅;再观其人,举手投足皆成清淡玄远的风度。

冬十月,一把子水葱儿模样的四位少女齐聚大观园,为贾府再添热闹兴旺的气息,名为邢岫烟的少女便在此时低调登场。她们四人中,宝琴凭稀世姿容与仙韵风采,博得贾母无以复加的宠爱,一出场地位便在众姝之上;李纹、李绮因守节持重的堂姐李纨,亦受府上礼待;唯有岫烟,因家道落魄与姑母邢夫人不得人心,仿佛真如远山岚烟一般,可有可无,连素来亲近女儿的宝玉也未留意到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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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烟,清代改琦绘。(公有领域)

岫烟虽与迎春同住,与各位小姐一般分得二两月钱,她的生活却很不如意。迎春的下人一双富贵眼睛,岫烟非但不敢使唤,反而时时拿出银钱打点;邢夫人不过是出于亲戚情分收留她,非是真心相待,每月还要她留出一半银钱补贴父母。岫烟看似与其他亲戚小姐同等的待遇,但实际上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暗中典当衣物,隆冬时节独她没有避雪的斗篷,再到府上丢失财物,因为贫寒,她底下的丫头竟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黛玉的《葬花吟》写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出身清贵、深得贾母宝玉爱护的才女尚且感受到大观园的摧折,那么岫烟,岂不是每日生活在尴尬、压抑的气氛中?她仅有的几次出场,却总是流露出一副超然淡泊的态度。若有人实在问起她的状况,她只是轻描淡写,不见一丝忧虑萦怀于心。

人在穷困潦倒之时,坚持一身傲骨已属不易;能在琳琅世界之中保留一份从容更是难得。岫烟正是这样不卑不亢、不离不即的女子。待人不必刻意亲近或疏远,在群体活动中既不独向一隅,也不争强斗胜。她的为人就像幽淡的青山白雾飘渺往来,为奢华绮丽的大观园,平添一分自然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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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公有领域)

岫烟的淡,亦让她的才情游离于众人视野之外。芦雪庵联句,她不汲汲于自我表现,依照诗社规矩对句、出句,更多时候在静静欣赏其他成员的诗句。联句贵精不贵多,她的“冻浦不生潮”“易挂疏枝柳”,描绘大雪或封冻广阔江面或停留在稀疏枝干上的景象,意境开阔而静谧,清淡而空灵。这仿佛是一幅与《艳雪图》相对的《素雪图》,淡衣素服的岫烟立于江畔柳枝旁,既不夺天地造化之功,亦不输冰清玉洁之神。

其后,在宝钗的建议下,岫烟与宝琴、李纹各作一支赋得红梅花以寄余兴。结果,众人又推宝琴作品为上。岫烟的诗歌连一句评语都未得到,但是她的诗作,果真只是旁人的陪衬吗?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她本是疏淡无华的女子,偏偏被安排吟咏绚丽夺目的红梅,似乎是大违本性的一次创作。但岫烟本着随顺无为的性子,安然受邀,刻画出一枝不与世同的红梅。寒冬时节,桃杏凋谢,草木零落,唯有一树红梅冲寒而放,让人仿佛又见春日里笑对东风的缤纷花影。接下来两联,她连用四个典故,将红梅塑造得更为端凝雅重,其才学与想像力也在不经意间流露。

她望着红梅,首先想到的便是多植梅树的大庾岭,若红梅开在那里,热情的红色带来更多的暖意,冬景岂不是与春色无异?隋人赵师雄曾于罗浮山中,梦见淡色的梅花化作神女,而眼前看到的却是秾丽的红梅,或许是云霞遮蔽视线,不得再见山中素梅吧。虽然望着红梅,她却固执地认为红非本色,梅的风骨依旧是高逸冷艳,只是偶然蒙上一层红晕。譬如喜著青衣的萼绿仙子新添红妆,红烛高照相映生辉;再如白衣仙女醉酒倩人扶,酡颜更增丽色,飞跃过残虹,又添一层赤色霞光。

这样看来,莫因花红便将梅花看作俗艳轻薄之物,无论红梅白梅,浓淡深浅皆是不寻常的颜色。而天下梅花素心依旧,不以外物的变化或喜或悲,只在冰天雪地中秉持它的骨气罢了。这份淡然超脱的心境,不也是岫烟平素的风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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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公有领域)

岫烟的好,恰似水润万物,细流无声,教人不易察觉,时日久了终于让大家品味出她的气韵。宝玉生辰时,接到妙玉署名“槛外人”的贺帖,踌躇著不知如何回信,打算请教黛玉,途中意外邂逅拜访妙玉的岫烟。一番对话后才知,妙玉于她亦师亦友,亦做了十年的雅邻,却是贫贱之交。宝玉的反应,从诧异到恍若听了焦雷一般,第一次关注这位质朴的少女,直道岫烟不是他们一流俗人,又赞她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他又拿出妙玉拜帖,恭请她指点迷津。

岫烟听了宝玉的赞美,只是淡淡地道出她与妙玉的一番际遇,将那拜帖静静读来。她懂妙玉性情,为人孤僻清高,身在佛门却难舍红尘纷扰,行事亦便放诞怪癖,不合礼数。而宝玉却维护妙玉,说她是世人意外之人,是看中自己有些见识,才送这贺帖。岫烟敏慧,随即明白宝、妙二人之间惺惺相惜的知音缘分。她怜惜妙玉身世孤苦,也敬重宝玉知人识人,便将个中缘故娓娓道来。岫烟坦荡直言,为妙玉代言,为宝玉解惑,之后将此举手之劳淡忘,大观园里微妙隐秘的心事,都未能让她挂怀于心。

精明如王熙凤,都忍不住对她多加照拂,夸她“为人雅重”“温厚可怜”。宝钗母亲薛姨妈,见岫烟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平凡质朴却随和稳重,心中爱极了她,便生做媒的想法。因念薛蟠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薛姨妈又恐糟蹋了好女儿,便求贾母作主,把她许给了侄子薛蝌。薛蝌是金陵四大家族中难得一见的谦谦君子,亦是一位“才貌仙郎”。

与其他姻缘不幸、含恨一生的红楼女儿相比,岫烟的归宿要好太多,也算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然而当命运发生逆转时,岫烟的表现亦是不动声色,泰然面对,为人处世更加低调持重,果然真是耐得贫穷、守得富贵的好女子。

大观园里的邢岫烟,素淡而端庄,不显山、不露水,甘做在人间繁华地的寂寞角色。她甘守一份清贫,如同箪食瓢饮的寒门高士,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女儿国里,她有着“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气度,与世无争,恬然生活,却默默绽放出润玉般的光华。她展现给世人的,非是一技一艺的小才华,而是随遇而安、宠辱不惊的大智慧。@#

责任编辑:李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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