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才女”系列之八:未若柳絮因风起 群钗各赋女儿词

【红楼才女】堪怜咏絮才

柳笛

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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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的一场大雪飘落在诗酒风流的高墙深院,化作那个时代最美的诗情画意。谢道韫悠然吟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从此,咏絮之才成为稀世才女的代称。以絮咏雪,已是难得的天然佳句,若是以絮为题,却要如何演绎?

在大观园由盛渐衰的暮春时节,东风无力百花残,诗社的活动早已搁置一年。虽有林妹妹以一首《桃花行》重振诗社,但由于各种俗务缠身,诗翁们到底没有再做起诗来。

某一日,湘云百无聊赖,在庭院中瞥见飘飞的柳絮。从来诗才敏捷的她,等不及诗社的安排,信手填一支《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古时候,文士视词为“诗余”,大多以赋得律诗、绝句为能事,对词的创作不甚重视。而当宋人苏轼“以诗为词”,才女李清照作《词论》提出“别是一家”,词的特性与传统才逐渐得到确定。词牌数量众多,录入典籍的便有一千多个,每个词牌对字数、声律、对仗的要求各不相同,其繁杂程度更甚于诗,创作难度也更高。或许正因如此,大观园的才女们大多能作诗,却很少留下词作。

似乎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开始,与柳的意象总是不离伤别、飘零的意境,仅有少数几首譬如“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清新之作。湘云这首词则精巧可爱。她本是娇憨直爽的少女,只在熏风中感受到美景带来的愉悦。柳花吐露绒球般的白絮漫天飞舞,仿佛化作濛濛雾气。

柳絮飘满庭院,占尽春日风光,莺燕等春鸟也只能发出几声妒忌的啼鸣。然而在这片热闹的繁华景色里,却值春光消逝的时节。她信手一挥,将几缕柳絮捧在手心,希望留下它们,也留住春天。身在良辰美景间。

乐天的湘云来不及感时伤世,完全以赤子之心及时享受自然的造化。她的柳絮,轻灵迷濛似一场沉酣香梦,让她暂离红尘纷扰,忘却身世烦忧。即使这眼前景致稍纵即逝,她依然发出最纯真的呼唤:“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黛玉也被这首纯真热情的小令打动,赞其“新鲜、有趣儿”。这时诗社已更名为桃花社,社主为黛玉。心思敏捷的湘云生出主意,请黛玉明日起社,约大家来填词。黛玉早被她的柳絮词唤起诗兴,欣然应允。哪知湘云性急,又道今日天气好,何不就定在今时?

大观园的最后一次结社,便定在了潇湘馆,宝玉、宝钗、探春等相继而来。黛玉和湘云早已拟好题目,以“柳絮”为题,每人填词一阕。众人先将湘云的小令称赏一番,便在梦甜香的袅袅青烟中开始诗意之旅。

屡次落第的宝玉这次又交了白卷,诗才稍逊的探春只作出半阙,宝钗偏偏卖个关子,要瞧了别人的,才能看自己的。众人便评赏最先完成的潇湘之稿。黛玉作的是一首《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队成球。

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这首词以工整细腻的笔法,描绘出一幅凄美的飞絮图。百花洲乃黛玉故乡——苏州的一处名胜,燕子楼是才女关盼盼独居并亡身的地方。柳絮离开枝头,因风漫舞,无依无靠,让多愁善感的黛玉想起家乡,还有那位香消玉殒的美人。黛玉的宿命是以眼泪报恩还债,她却用泪眼婆娑洞彻人生如絮的因缘。

空中的柳絮团团簇簇,看似成群结队,却已是无根浮萍,无论南北东西,做不得半点主。人生,不也是这般漂泊不定,不知归宿吗?风拂柳絮的姿态,看似柔情缱绻,风情无限,在黛玉来看,不过是刹那芳华。最终,微风会变成朔风,绿枝会化作枯木,这柔弱的柳絮不知将陨落何方?

黛玉咏絮投射她对身世际遇的感伤,赋予柳絮一个个忧伤的姿容。人会一夜愁白头,柳絮离开树梢时,正是枝叶嫩绿青碧之时,但它选择纯白作为主色调,恐怕也是预知了命运,这才愁白了青丝吧。春红落尽,尚有惜花人掩埋于净土,而柳絮飞向天边,是谁舍弃了它,又有谁来将它收葬?它一旦离开枝头,任凭风随意吹动,飘向未知的远方,这与远嫁的女儿有何异?而这一切,却无人关心、挽留,柳絮果然是薄命人的写照!

这首咏絮词美则美矣,情景的描绘、情绪的表达,均属上乘笔法,唯一不足的便是立意太过悲凉。无怪众人看后皆感叹:“太作悲了,好果然是好的。”赠她“缠绵悲戚”的点评。

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公有领域)

最后,众人一起来看宝钗的作品。宝钗先将作品构思说与大家:“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的东西,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看来,宝钗是要再续螃蟹宴的惊世之笔,将咏絮翻出不寻常的新意。只见她的《临江仙》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才读第一句,湘云便抢着赞美,说这句已出人之上。明礼练达的宝钗看待事物的眼界总能超越世俗,她笔下的柳絮不但身份尊贵,还有一股不与世同的清洁态度。

这一幅飞絮图画在瑰丽堂皇的白玉堂前,东风拂过,它没有被吹散四方,反而被吹得更加舒展均匀,展示着华贵雍容的仪态。宝钗这起句果然在境界上超出前人凄美的意境表达。

柳絮飞舞引来蜂蝶纷纷追随,在半空中相互映衬,好不热闹。一笔带过满园兴盛的春光,她又引出更为精妙的解读。柳絮随风高飞,这是风在助它,免于逐水而逝、零落成泥的凋零结局。再看那万千条柳枝,无论叶落花飞,终不改沉静垂下的温默姿态,对于柳絮的离去,它也是一副聚散随缘的达观姿态。

这玉立的柳枝、飞动的柳絮,何尝不是宝钗随分从时、顺其自然的志向表达吗?美好的柳絮纵使无根又有何妨,宝钗道出全词最为明快激昂的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好一个薛蘅芜,一首咏絮词一扫他人词作的颓丧阴郁,表现出对生命的由衷喜悦和尊重,是一种志气高昂的端正精神。柳絮飘向天边,有人感应到春光乍逝,有人读到离恨愁苦,也有人望见浩渺青云,激发灵魂深处最有力的赞叹。

众人读罢,皆是拍案叫绝。宝钗的词恰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洋,一浪一浪将作品的情绪推向高潮,最终冲向天空,与青云相接。

还记得金陵十二钗的判词上有句话:“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说的正是诗才不分伯仲的钗黛。“咏絮才”一句虽然喻指黛玉,但柳絮实际上照应的是雪,或许就是“丰年好大雪”的薛宝钗吧。这样一来,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何咏柳絮一社,双峰并立的仍不出宝钗与黛玉。@*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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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场梦黛玉作得雅致,独卧东篱,醒来时微云清辉,又似一个仙境。这疏放的意态倒教人想起湘云醉卧芍药裀的情形。一处是碧影朦朦,一处是红粉夭夭,一个清玄淡远,一个秾丽重彩。更巧的是,黛玉秋酣是诗中虚景,湘云醉眠是众钗亲眼所见,这实与虚的微妙区别正将二人内敛与奔放的性情表现出来。
  • 如果说海棠咏是一次自然无为的写意小品,那么菊花题应是精雕细琢的锦绣华章。可知宝钗不仅懂菊花,更懂人心。 湘云一句笑言,宝钗从旁暗助,将海棠诗社的活动推向兴盛的高峰。
  • 黛玉这首诗将海棠的素白纤媚,与自身的袅娜风流展演得淋漓洒脱,似涓涓溪流顺势流淌,不着一丝雕饰痕迹。众人评此诗“风流别致”,实至名归。
  • 大观园里千红万艳,黛玉以灵气与才情最为出众,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黛玉之美,不单单是五官体态的纤柔,更多地来自仙界的纯清、人间的诗心、身世的流离共同滋养而成。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黛玉题诗,借古人言志,自是要在浩瀚历史中,甄选出与自身遭遇、心声最为契合的几位,嗟人也是自嗟。
  • 红楼梦》中,有两次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详尽描写,其实这两次描写,第一次是为了以预言的形式提前给出书中所涉及的主要女子的天定的宿命。当然不但宝玉看不明白,第一次接触此书的读者,也会跟宝玉一样,不知那些命运册子所画的图和文字到底说的是何天机。也不明白为何曹雪芹要在这里设下这些迷团。
  • 谢道韫(约376年前后在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她聪慧果敢,才学过人,品味高雅,为东晋女诗人。
  • 《红楼梦》是我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属章回体长篇小说,成书于1784年(清乾隆帝四十九年)。梦觉主人序本正式题为《红楼梦》,它的原名《石头记》、《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等。提到《红楼梦》,很多人不禁会想起这样一句话:“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红楼梦曲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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