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人间的文字:回到从前

文/王金丁

归意浓(彩墨)68×69cm(图片来源:大纪元 徐明义画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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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秘书把手机举在额前,远远对着董事长,食指轻轻触了一下面板,嘎喳一声,视窗里瞬间出现的影像,虽然不太清晰,但董事长挺立山上的雄姿,已让他十分满意。此刻,董事长正高举右手,向他比著胜利的手势,他赶紧翘起大拇指,用力的回了一个赞美。

许秘书想起早上出发前董事长的训示,心里就发笑,站在椭圆形桌前的董事长严肃地说:“登山时离我远一点,我要静一静,要思考一个重要的决策。”

已爬过了两个山头,董事长放下背包,望着远山及层层山谷,一阵风迎面吹来,心里不觉发出自豪:“才七十多岁,我的身体跟事业一样,正在巅峰。”挺起胸膛,身后也吹来阵阵凉风,感觉浑身舒畅,还闻到风里带来的成熟的芒果味。

“施主您吃吃看。”董事长转过身去,一个穿着半长裤褂的小和尚向他跑来,衣襟里抱了一堆芒果,两颗金黄的掉了出来,小和尚干脆将芒果全放到地上,向前面这位施主躬身后,又跑回去了。

董事长看着小和尚跑到芒果树下,弯腰挑起水桶,还转过身来,歪著光头向他挥手,就随着另一个小和尚,一前一后挑着水桶,钻进了一条小路,往山谷里去了。董事长望着,直到和尚消失在视线里。

和尚质朴的神态、自然的动作,给他带来一阵喜悦,“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一时,想起了阿飞,就在一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拿出水壶,喝了口水。

想起升初中一年级那个夏天,跟阿飞跑去住家附近的田野里摘芒果。“阿龙,快上来,看到我家房子了!”阿飞一溜烟窜上了田边那棵大芒果树。自己抓着枝干蹲坐在树杈上,仰起头,只能看到阿飞的屁股和小腿。

“阿龙,这颗最红你先吃吃。”沙沙的树声里,一个芒果从叶影摇曳的阳光里抛了下来,接在手中的刹那,那种沉甸甸、扎实浑厚、凉凉的感觉,直到现在还留在心里,仿佛闻到了芒果的香气。阿飞从树顶下来时,一手攀著树干,一手抓紧裤带,生怕上衣里鼓鼓的芒果掉出来,那一幕影像时常在脑海里翻转。

如今,阿飞已是“飞腾科技公司”董事长,自己也掌管几家科技公司,彼此的愿望都达成了,“现在要吞并的可是阿飞的公司啊。”心里不觉一阵苦笑。

前面又有两个和尚挑着水桶,从左边山坡上轻巧地滑了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长袍的和尚,山风吹起长袍下䙓,和尚一副飘逸世外的神态,悠然自在。他心里想着:“我退出了战场,也会是那样。”

2.
“董事长,您的科技王国就差这一块了。”那天许秘书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看到那张“飞腾公司合并企划书”还躺在椭圆形桌上,有点悻悻的:“报告董事长,在科技界闯荡不能心软,我们不是并了好几家了吗?”

他再一次肯定自己识人的能力,眼前的许秘书就是个例子,才能打下今天的江山。心想:“还是许秘书了解我。”拿着咖啡杯踱到大型窗前,窗外耸立的大楼像一片丛林, 101大楼秀丽而霸气,笔直插入云霄,永远吸引着他的眼光。一时,胸中澎湃的海浪一波波汹涌过来,可让他轻轻挡住了,优雅的转过身,喝了一口咖啡,望着许秘书,安抚他:“老许,耐著,让我再想一想。”心里还是叫着:“这可是阿飞的公司啊。”

要说跟阿飞一起出来创业,缘于一次大学社团的登山,那次要不是阿飞,自己可能就是山难的主角了。

在攀登奇莱北峰的路上,路途险恶,半路又逢强骤雨,他背着大背包走在阿飞后面,一不小心踩上了泥泞,“啊”的叫了一声,顿时整个身体往下滑,阿飞转过来,急速抓住路旁一棵矮树枝,双脚勾住了他的臂窝,喊著:“抓住我的脚,不要放!”大伙马上拥了过来,拉着阿飞手臂,把两人连带背包硬是拖了上去。上去后,他坐在地上还在喘气,往下面看去,就是深谷断崖。

他永远记得,双手死命拉着阿飞的脚,身体一寸一寸往上升时,阿飞在痛苦的呻吟声中,还不断喊着他:“抓紧,抓紧。”那时,他就认定阿飞是真正的朋友。

大四毕业那年一个中午,他跟阿飞坐在科技大楼前的阶梯上,同学的脚步声断续响过身边。前面,凤凰花正开得灿烂,一直迤逦至行政大楼,引得校园一片火红。他转过头来,手掌握著阿飞肩膀:“你专精设计,毕业后你就往这方面发展,我来做电脑零组件,我们互相支援,一起闯天下。”

他还记得,阿飞坐在台阶上点着头,稚气而自信的脸上充满了憧憬。

3.
什么困难的事没有碰过,什么复杂的事没做过决策,吞并阿飞的公司,可却是董事长一生中最难决定的事。

走在宁静的山中,虽然只有远近啁啾的鸟声,花叶在风中飘落的声音,四周都是大自然的声音,心里还是一片紊乱,他把眉头皱到了心里:“怎样的决定都对,也都不对。”又有几个和尚挑着木桶从坡上下来,他想,今天是要让心里平静平静,和尚过去了,就顺着他们下来的路爬上去。

经过一段小路后,上了陡峭土阶,阶上沾满了露水,湿湿漉漉的,他小心翼翼的,一步步站稳了踩上去,看见长高的草丛,趁机抓实抓紧了,才借力使力攀上去。爬山过程他都不让头脑闲着:“经营企业就像爬山一样,每一步都要扎扎实实,不能有闪失,我的科技王国版图就是这样一块块拼出来的。”

攀上最后一阶时,嘴里吆喝了一声,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就要爬上去了。踏上山路时,身体跟着飞了上去,才感觉手臂被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握著。站稳时,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温和慈善的圆脸,原来是刚才那和尚拉了他一把:“施主好脚力。”

董事长摘下帽子,欠著身:“谢谢师父,刚刚在下面碰到您呢。”眼前的和尚双手合十,躬身时眉毛将眼睛遮住了,挺起身来,温和地看着他:“有幸在山上遇到施主,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想:“该是等我吧。”和尚又望了他一眼:“等一位企业家,要来本寺禅修几日。”和尚的眼睛成了一条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施主神容清高,必是事业辉煌之人,若得缘分,欢迎您驾临敝寺,必使蓬筚生辉。”

听和尚这么一说,心里舒坦了,也合起双掌微微躬了身:“师父必是这寺里方丈了,感谢师父邀约,只是目前公事烦扰,不能脱身。”顿了一下,心想,不如将心里的事请教方丈,就趋前说明了,然后后退半步,准备听方丈指点迷津,那方丈仍然和颜悦色望着他,淡淡地说:“修炼人不理凡俗,坦白说,企业的事我也不懂,施主创业一生,历练丰富,必有睿智抉择。”方丈看他若有所失,不忍就此离开,抬手摇指山顶,长袖在吹过来的风里,顺着手臂滑了下来:“施主得便上山,老衲随时在寺院恭候。”往山顶望去,树荫深处果然露出一节黄色檐角。和尚转身就要离去,董事长抓住机会:“敢问师父,一路上看到有人挑水,何所为?”和尚说:“施主问得好,本寺所需的水,全靠修行人一桶一桶从溪谷里挑上来的。”他更疑惑了:“怎么不引山上的泉水?这样太辛苦了。”方丈说:“这百年寺院承传了几代方丈,寺里的和尚也挑了百年的水。”方丈抬头望向山顶,笑开了:“挑水也是修行的功课。”

一番对话,董事长心里倒静了下来,抬头望着那寺院屋宇自语:“原来挑水也是修炼。”心想,待我完成了我的科技版图,就跟阿飞来这里禅修了。

4.
最近,他常想起阿飞,想起那碗沁凉的绿豆汤,似乎又闻到了碗里散发出来的绿豆香味。

微胖的张妈妈给他的印象最深刻,在厨房里张妈妈仍然穿得整齐干净,扎着一条洁白的围裙:“阿龙啊,这锅绿豆汤熬了一个早上了,你跟阿飞快来吃。”沾满水的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著,伸手指向后院里的古井时,几颗水滴随着指头飞到他脸上:“还用水桶提上来的井水浸了半天呢,这大热天里喝,一定很凉快。”

那是第一次上阿飞家。上初一时,一个礼拜六下午阿飞拉他上他们眷村,村里是一群日式平房。记得,站在阿飞家的砖墙外,他喜欢看墙上窜出来的红艳艳的灯笼花,在午后软软的阳光里摇晃。

匡啷一声,阿飞将黯红色大门关上后,他们就进屋里去了。拉开玻璃门,坐在玄关地板上,书包抛在一边,将脱下来的布鞋摆进鞋柜里,就跟着阿飞屁股后面,一步步走进去,两旁的桧木门一直延伸到甬道尽处。他看着阿飞快步走去,最后唤著:“妈”,小跑起来,地板被阿飞跑出清亮的“酷酷”声,随着脚步远去。望着阿飞的背影,他希望永远走不到尽头,感觉那是另外一个宁静的世界。阿飞后来告诉他,那日式桧木门叫“秀丽”。到现在,还感觉周围弥漫着桧木的香气。

张妈妈的绿豆汤果然好吃,一吃就是三大碗。后来学乖了,要学会抗得住张妈妈的殷勤,“好吃好吃,谢谢张妈。”第一碗掏了半碗绿豆,第二碗绿豆更少了,敷衍著吃个半饱,第三碗,喝汤的声音就要放大了:“这汤真是好喝,又凉又够味。”只要那灶上的蒸笼被张妈妈的手掀开,顿时,整个厨房飘荡著诱人的糕饼味时,他们放心了,就是等那一笼张妈妈亲手制作的“藕粉雪花糕”。

他从没见过阿飞的父亲,听说是位将军,常年驻扎外地某个营区。他只有在喝完绿豆汤,在厨房转角处,偶尔看见一件绿色军装笔挺地挂在白壁上,他会仰起头注视半刻,胸中缓缓升起一股敬意。

“妈,我们去大崙溪抓虾啦。”有一次,匆匆喝了碗绿豆汤,就跟着阿飞穿过长长的“秀丽门”房间,把一脚一脚的“酷酷声”留在甬道里,坐在玄关地板上穿了布鞋,就跑出大门去了,经过一座荒废的大宅院,直接奔到了溪边。

他脱掉上衣,把手伸进水里时,阿飞已经站在溪里了,上半身露出水面向他喊著:“阿龙,这边许多虾子,还在水里游来游去,快来啊。”他将脱下的鞋子放在溪边,赶忙走进溪里,两只脚踩着砂子赶着水,向阿飞划过去。溪水清澈见底,蓝天也在水面漂来漂去。溪水溅了阿飞满头满脸:“阿龙,那边一群虾子,快用衣服捞起来。”他看到蹦跳的虾子伸著长长的触须,在阿飞用上衣做成的袋里跳进跳出。

那天,他们丰收了,两个人光着上身,抱着装满虾子的上衣,兴高采烈的从溪边笑说着走回来时,却在那座大宅院前遇上了五个彪形大汉。

那领头的站在四个汉子前面,凶神恶煞似的,手指重重地指向阿飞。他虽然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只是心里颤了一下,转过头来问阿飞:“怎么回事?”阿飞还是一脸稚气,笑笑的说:“我偷吃了阿辉饭盒里的咸鸭蛋,听说他哥哥是东门帮的。”他点着头,将装满虾子的上衣交给阿飞,挺起胸膛大步走向那领头的壮汉,伸出左手在那壮汉胸膛上,不重不轻的拍了三下,那壮汉凛了一下,他的眼光望去时正碰上斜射过来的白眼。收回左手,一个字一个字的:“阿赐是你们大哥吧,一起找他说话去。”壮汉握起拳头:“你哪一路的?”他的语气云淡风轻:“阿赐是我兄弟。”歪著头:“走吧。”壮汉望了一眼阿飞,阿飞仍然笑着脸,又回头看看身后几个兄弟,他从眼睛余光里瞧见了,几个兄弟向壮汉摇著头,他抓着机会,给了退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给每人手里塞了一片:“算了算了,大家以后还会见面的。”

到现在,他还常把这件事挂在嘴上。那天巡视厂房时,进度超前了,心里一满意,自然的褒了几句,许秘书端来一杯茶,他在车床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边喝着茶,津津谈著:“四、五个流氓挡在前面,没有胆识能有那么漂亮的结局吗?从小见大,老许你说,我们企业能有今天不是我的明智决断吗?”他得意的抬起头望着许秘书时,却让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许秘书站在面前,弯下腰来刚好跟他一般高:“报告董事长,并飞腾的事您已经考虑半年了。”

5.
董事长走着,一面望着那山顶上的庙宇,此时已不见了方丈,挑水的和尚仍然不时出现。想起那天在厂房里受许秘书一激,当晚就邀阿飞来公司喝咖啡,虽然当时阿飞都答应了,自己还是下不了决定。

那晚,在公司顶楼的的咖啡厅只有他们两人,他亲自给阿飞煮咖啡。看着虹吸壶里的水滚了,从冒泡的圆肚玻璃壶里望过去,他用缓慢的语气说:“我们都打拼了一辈子,也该休息了。”“是该休息了。”阿飞点着头。他继续说:“我已经找好了寺院,我们去山上静一静,一起去禅修。”阿飞什么时候都是那副率真的表情。

他将磨好的咖啡粉末,慢慢倒进滚开的水里,煮好的咖啡随着温度流入壶里,片刻,咖啡的香味溢满整个空间。他倒了一杯放在白瓷盘上,送到阿飞前面:“你知道,创业以来,我一生最大的愿望是打造一个科技王国,也是对股东的交待,”他转过头来:“现在就缺设计这一块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飘荡的白烟里望着阿飞:“设计的业务,在业界就属你做得最好了。”阿飞只是瞬间愣了一下,马上恢复自然,闻着杯里的咖啡说:“公司的股票我自己有七十万股,应该够你用了,要多少你拿去。”阿飞没事似的,还是天真的笑着:“阿龙,你我不用客气。”

他说:“我的科技王国完成了,交了棒,我们就一块去禅修,在山上我们可以像过去那样。”一时,阿飞想起了过去,微笑着说:“那里有芒果采吗?”“有啊。”他也跟着回到从前。“有虾子吗?”“山谷里的溪流肯定会有虾子、鱼儿,可是不能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找一天,一起去喝张妈妈煮的绿豆汤。”

太阳已落入山下那片树林里,他背着背包绕着山路转弯时,方丈又出现眼前,他想:“可是在等着我呢?”又有几个和尚挑着水,顺着山坡走上去。

突然,许秘书拿着手机匆匆跑了过来,喘著说:“总经理赖过来了,飞腾邀我们今晚七点开会,说是要谈股价的事。”他沉静了片刻,向许秘书下了指令:“请总经理准时出席,授权他全权处理。”调整好背包时又加了一句:“股份够了就好,不要多买。”

“回去了。”一时,心里卸下了重担,下山途中又回头望了一眼,方丈跟几个挑水的和尚正向他挥手。他心里想着:“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仰起头,向山上挥手时,突然全身一阵颤栗,从没有过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一个声音告诉他:“交了棒,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只剩那些股票。”

转身又往山上望去,此刻,天色已黯了下来,隐约还能看见几个挑水的和尚的身影,再仔细搜寻,已不见了方丈。@*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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