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风

作者:牧羊女

想起家乡点点滴滴,记忆长河深邃、无声,似醇厚高粱流过喉咙,一溜烟全都陈年往事了。(Pixabay CC0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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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鞋

少小离乡,细数岁月,与母亲常相左右不过二十余载,算是情缘不够深吧。

长期未能侍亲,母亲年迈时期,步履蹒跚拄著拐杖影子牢牢烙印心底,为表内心不安,经常利用午休空档逛城中市场,市场里面应有尽有,尤其是老年人衣物用品,举凡吃的、擦的、暖的、凉的、洗的、晒的林林总总,经常逛到流连忘返,寒天该为双亲购置羊毛内衣裤,酷暑该购置麻制背心,有些时候连洗衣精都想带回浯岛,如果您也度过那个年代;物资缺乏交通不便,回娘家真是艰难大事,不是乘登陆艇就是搭军机,可以想像为人子女的我,多么想用物资掩饰自己的不孝。

就在武昌街有两家卖绣花鞋,一家在武昌街上,一家在巷弄里,逛著逛著就想为母亲买双绣花鞋,总是特意选购绣著鲜艳花朵或艳红色彩的缎面鞋,回到家里,会哄著母亲,没有人会看您的脚,来!穿穿看;当然母亲为让我开心也会欢欢喜喜穿上。棉袄也是,我喜欢母亲穿有颜色的衣服,如果穿件枣红棉袄,那就更佳了,往往为了母亲穿上新衣走出家门,内心窃喜著,邻人会看到母亲穿有颜色的衣呀鞋呀,顺便挑衅一下上一代女性不是灰色布衫就是蓝色布衫的无色彩社会。可是母亲腼腆,纯朴农村怕过于招摇,经常应付我卯个景,而后高挂衣橱里,我仍然固执要买花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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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花鞋。(pxhere公有领域)

父亲比较不挑剔,给啥穿啥,我帮他买的功夫鞋他最爱,偶尔也要来双皮鞋配上长大衣,应女儿要求摩登一下,可多年下来,皮鞋依然崭新。

皮包里长年放着父亲、母亲鞋长的尼龙红绳,因而任何时候想为他们挑选一双鞋子,丈量红绳长度买回必定合脚,当女儿的似乎只有这一件事可做。

从西区到东区商场上拼战,事隔十多年竟对城中市场有些许模糊。去年上半年公司迁址由东区再到西区,整理衣物,翻到两条红色尼龙绳,凝视良久,父母往生多年了,无缘再为他们购买衣物,这两条尼龙红绳藏了这么久,多么想再为母亲挑一双绣花鞋,最好鞋面是牡丹花镶著珠子,亮晶晶的那种,母亲穿在脚上一定美极了。

犹记每一年端午节过后回家,会看到母亲把所有棉鞋、布鞋、绣花鞋,一双一双罗列在天井晒太阳,在她脑海里衣物通通是小女儿买的,我不敢居功厥伟,因为后期姐姐们移居台湾,也常常分头采买,因而衣物算是丰盛,心里明白尽孝不仅是物质而已,能陪着说话、陪着散步、陪着吃饭、陪着烧香拜佛;帮着换装棉被、帮着收纳衣物、帮着晒晒鞋子、帮着捶捶背……

啊!似乎什么也没做;身为父母亲的幺女儿,得宠最多,孝道尽得这么少,怅然。即便到今天年纪一大把,经常想起父女、母女缘分应是深的,可怎么相处时日如此短暂?当年稍不顺心,撒个娇总会称心如意;如今,父母不在,向谁撒娇?今儿,走过绣花鞋店,一位前中年女子,东挑西捡端视绣花鞋儿,伫立她背后思索半晌,很想与她说些话,或问她母亲如何?犹疑着,终究是陌路,不好搭讪,寥落离开。心想女子必在为她母亲挑一双合脚的绣花鞋。

年关在即,若能为母亲挑一双绣花鞋,亲手为母亲穿上,陪着母亲在门口走一段,再走远一点,到城里观音亭烧香拜拜,母女同行,多美好啊。记忆里唯一一次与母亲携手逛街,应该是就读高一的时候,母亲年近花甲,女儿初长成,带着女儿到后浦街上买了一件桃红领子的黑外套,母亲从内衣口袋掏出皱皱的几张纸钞,无疑的存了些时日,年少的我却大剌剌为了一件外套把它给花了,时光忽悠,若是今日必定告诉母亲一起逛个街就好,外套不必买。领悟到这道理却是成年后的事了。

初次旅台,浑浑噩噩约莫半年,回家是唯一想做的事。暑假一到即刻搭了柴慢火车八小时赶赴高雄十三号码头,等了数日舰艇,欲搭乘返回母岛,又是风浪又是船期,一再延宕,折腾了些时日,船终于启航,一抵料罗湾,三步做两步是如何到了慈湖畔的湖下村一三二号已不复记忆,只记得当下母亲不在家,扑了空的心,跌到谷底,得知母亲到后浦观音亭拜拜,整个人急着往慈湖路跑。半路,就在半路碰著前方缓缓行来的母亲,母女俩抱着头痛哭,半年不见我亲爱的阿母就在这一刻泪流满面,到底离开母岛为哪桩?直叫无语问上苍,时至今日仍未清明。

金门县慈湖。(Mnb/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心不甘情不愿的又必须离开双亲,两老百般不舍,母亲从床铺底下取出两瓶年代久远的高粱酒,瓶身沾满灰尘,商标些许模糊,父亲用抹布拭擦,再用尼龙红绳把两个瓶口呈八字形绑紧,嘴里交代:“孩子,到了台湾人生地不熟,紧要关头,可以当伴手礼,让人家事情好做些。”眼眶含泪,这样每回两瓶的酒,累积十数瓶,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万不得已我不拿出来,对我而言,酒岂止是酒而已。

只有一次例外,大哥生病躺在台大医院,弟弟与我,两人都未满二十岁,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与世故,拎着两瓶有年份的大曲到台大医院找主治医生,恳请他为大哥尽力。许是诚意,许是纯朴的两张脸,许是酒精发酵,该医师对大哥及家属亲切和蔼,虽未挽救到大哥,大哥临终说了对家人没有任何遗憾,大伙都尽力了。

因着绣花鞋,想起母亲,想起高粱,想起大哥,想起家乡点点滴滴,记忆长河深邃、无声,似醇厚高粱流过喉咙,一溜烟全都陈年往事了。

眼下人来人往,选购绣花鞋的女子已然离去,望着鞋摊上每一双鞋都映着母亲的脸。@

──节录自《海边的风》/远景出版社

《海边的风》/远景出版社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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