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德语课(3)

Deutschstunde
作者:齐格飞·蓝茨

《德语课》(远流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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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烧得很旺的小火苗展现在我眼前,它点燃了我回忆起来的一切情景和事件,将它们燃烧,化为烈焰;如果火舌卷不着它们,不能把它们烧毁,使它们变作焦炭的话,那么,抖动的火苗也会把它们遮掩住的。

于是,我尝试另开一个头,想像自己来到布雷肯瓦尔夫,南森狡黠地眨着他的灰眼睛,帮助我整理我的记忆。

他把我的目光引到他身上去,讨好我似地从画室里走出来,穿过花园,向他经常描摹的百日草走去,慢慢走上大坝。天空中一道沉郁而刺眼的黄色,偶尔被阴暗的蓝色划破, 南森拿起望远镜,向鲁格布尔方向望了一眼,拔腿就跑回家去,躲进屋里。

我差不多已经找到了一个头绪。

这时,窗户被人推开,南森的妻子迪特跟平时一样,递过一块点心来。

许许多多往事,一下子呈现在我眼前:

我听见布雷肯瓦尔夫学校的一个班级在唱歌;

又看见一个小小的火苗;

听见父亲夜间动身的声音;

外乡孩子约塔和约普斯特钻在芦苇丛中吓唬我;

有人把画家的颜料扔进水坑里,水坑像鲜艳的橙子似地闪闪发光;

一位部长在布雷肯瓦尔夫发表演说,父亲向他致敬;

挂着外国汽车牌号的大型轿车停在布雷肯瓦尔夫,父亲也向它们致敬;

我躺卧在倒塌的磨房中,在南森的作品隐藏的地方,梦见父亲用绳子拴着一团火,松开颈圈,并且命令这团火说:“搜!”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盘根错节,愈加混乱,直到科尔布勇警告的目光突然向我扫来。

于是, 我竭尽全力整理我那纵横交错的记忆,摆脱了那些次要情节的纠缠,使一切清晰地显现在我眼前,特别是我的父亲和他履行职责时的欢乐——我也做到了这一点,把所有关键人物都集合在大坝下,排成了阅兵的行列,正要让他们一个个走过我面前时,突然,我的邻座普勒茨大叫一声,在剧烈的痉挛中从椅子上倒下。

这一声,剪断了我的全部回忆,我再也开不了头,只好放弃动笔的打算。

所以,当科尔布勇博士收作文簿时,我交上去的是空白本子。

科尔布勇无法理解我的难处,不相信我开不了头的苦衷。他简直不能想像,我记忆的铁锚竟然找不到定锚点,铁链绷得那样紧,却只是虚张声势地发出一阵阵铿锵声,至多从深深的河底掘起一团团污泥,因此无法张网以捕捞往事。

这位德语老师惊讶地翻了我的作文簿后,叫我站起来,带着有点厌恶又疑惑不解的神情注视着我,要求我作出解释——但他却又对我的解释不满意。

他怀疑我有回忆往事和发挥想像力的善意和能力,否认我对文章开不了头的说法,只是说:“你的样子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西吉·耶普森。”并且反复强调说,我交白卷是故意和他作对。他不信任我,硬说我是反抗,心怀敌意等等。

由于这类问题归感化院院长负责,科尔布勇上完德语课便把我带到蓝色的管理所大楼,进入一楼楼梯旁的院长办公室。

这堂德语课留给我的,只有因为自己的回忆杂乱无章、捉摸不定、怎么也串连不起来而感到的痛苦。

希姆佩尔院长老是穿着一件短风衣,一条灯笼裤。他正被大约二、三十个心理学家包围着, 这些人对青少年刑事犯问题表现出狂热的兴趣。

院长的桌子上放着一把蓝色的咖啡壶,几张不干净的五线谱纸,其中几页有他仓促创作的简单写景歌曲,歌颂易北河、湿润的海风、柔中带刚的海滩杂草、翱翔的银色海鸥、飘动的头巾,以及浓雾中航船急促的汽笛声。

我们的“海岛合唱队”命中注定是这些歌曲的第一个演唱者。

我们走进办公室后,心理学家们沉默地倾听科尔布勇博士向院长作报告。

报告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我仍能听到他又在重复“反抗”或“心怀敌意”这类话。为了证明这一点,科尔布勇把空白作文簿交给了院长。

院长和心理学家们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然后朝我走来。他卷起我的作文本,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又敲了一下他的灯笼裤,要我解释。

我看着这些紧张的面孔,听见身后还有轻轻的喀喀声响,原来是科尔布勇正在拉自己的手指。见到一群人围着我等待解释,我觉得真是活受罪。

墙角有一扇大窗户,窗前摆着一架钢琴。我望着窗外的易北河,看见两只乌鸦在飞行中争食一段软软的东西,也许是一截肠子,咽下去又吐出来,直到这段东西落在一块浮冰上,被一只警觉的海鸥叼走为止。

这时,院长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几乎是友善地向我点了点头,再度要求我,当着全体心理学家的面作出解释。

于是我向他叙述了自己的困境:我如何想起了和作文题目有关的重要情节,后来思绪又如何乱成一团;我如何寻找落脚点,好由此深入回忆,但没有找到。

我跟他讲了许多人物的面孔,因为挤在一堆,分辨不清;还有各种活动穿插在我的记忆中,这一切使我怎么也开不了头,怎么尝试都终归失败。

我也没有忘记告诉他,履行职责的欢乐在我父亲身上是一贯的,因此,为了如实反映,我只好不加剪裁地描写,无论如何也不能随意选择。

院长惊讶地,甚至也许非常理解地倾听着我的叙述,那些有学位的心理学专家们一边低声议论,一边逐渐靠近我。他们相互碰碰手臂,讲了一些心理学术语:“瓦腾堡式的知觉能力残缺”、“视错觉”等。特别使我反感的是,他们甚至用了“认识障碍”之类的字眼。

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一切,我再也不愿意在这些一定要把我研究透澈的人面前说什么了——岛上的生活我早就受够了。

院长沉思着把手从我肩上挪开,端详着它,也许想要鉴定这只手是否还完整。他转身在来访者无情的注视下向窗户走去,望着窗外汉堡的冬天,似乎想从那里获得什么启示。

突然,他向我转过身来,眼皮抬也不抬地宣布了他的决定。

他说,应该把我带进单独囚室去,“体面地隔离起来,”不是为了悔过,而是为了不受干扰地体认到写好作文的必要性。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进一步说明,一切干扰,包括禁止我姊姊希尔克来访、免除我在扫帚工厂和海岛图书馆的工作。他特别承诺不让我受到任何外来的影响,并期望我在获得同样伙食配给的情况下,写出这篇作文。

他说,只要我有需要,可以一直保持不受干扰的状态;他又说,我应该耐心去体会履行职责的欢乐;他还说,我应当仔细思索,让这一切像竹笋那样,一点一滴地成长,因为回忆可能是一个陷阱、一种危险,甚至给你时间去回忆也无济于事。

心理学家们注意倾听着,院长则近乎友善地握着我的手。对于握手,他是有经验的。随后, 他让人叫来我们喜爱的管理员约斯维希,向他交代了自己的决定,并说:

孤独,西吉最需要的是时间和孤独;请注意,这两点要确实执行。”

接着,他把我的空本子交给了约斯维希,然后把我们俩打发走。◇(待续)

--节录自《德语课》/远流出版公司

责任编辑: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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