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75)

作者:宋唯唯

师生二人围着一只小茶炉,说不完的话。(fotolila)

  人气: 467
【字号】    
   标签: tags: , , ,

游人如织,终年络绎不绝。春天来这里踏青,来看原野上的油菜花,蔷薇花开过一迭,栀子花又开了,香呀,妖娆的缠人的香。 夏天来赏荷,秋天来赏芦苇荡、闻桂花,冬天来赏雪、看腊梅花、吃羊肉煲,纷纷的红男绿女们,忠实地落脚在朱锦的店里,吃一杯咖啡,泡一壶茶,或者在民宿待上两宿。这样忠实的茶客,此一群,彼一群,且多着呢,朱锦一律不晓得红男绿女们的名字,然而,看面容,流年似水里,也有了几分熟识。

然而,纷沓而至的陌生人里,也有她的一二旧相识。譬如,从前她在戏校的老师——把她招进戏校,又精心培养过她的那位老师。她也来过朱锦的店里。是由老伴陪着,出来玩一玩的。老师老了,朱锦和她这么些年也没联系过,然而,彼此会面时,第一眼就都认出了对方。不约而同地,眼睛里都起了一层泪光。

她伸出胳膊抱住了老师,老师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在她眼里,还是从前那个少女,没什么走样的,嘴里一叠声地道,“唉,好好好,人平安就好。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人。”

朱锦明白老师的叹息是什么,陪笑道,“老师总是抬举我,高看我一眼。我这一路,都是让老师失望的。”

老师叹口气,“这世上怀才不遇,明珠暗投,从古到今是常事。只是,看着你,老师就觉得可惜了。”

朱锦虽是自持平静,闻言一阵心酸,几乎要落泪的。“也没什么可惜的,老师不要为我可惜。有人风雪赶考场,有人千里还故乡,志向不同。”

老师由衷地叹道,“虽然你如今看着还没得志,没成人中龙凤,然而,当初我把你招去学戏,就是一眼相中你有钢骨,有从前的王侯将相的那股气韵。如今看起来,还没锉磨去。”

那天老师夫妇留宿在店里,傍晚,夫妇俩去街头吃了闻名的石锅鱼回来,朱锦已经收拾好店铺,洒扫清净,备下了茶点,桌头的小瓶里,还特意插了一支桂花清供,师生二人围着一只小茶炉,说不完的话。老师告诉朱锦,当初戏校的那些女孩子的下落,有的她已经记不起脸孔和人名了,有的则是忘不了名字的,当初校园凌霸案的主犯。然而,一个个念叨下来,都是芸芸众生里的故事,大多都嫁人了,有的拖着孩子,日子不好过,一身病;有的嫁得不错,家里不缺钱,天天忙着抓奸斗小三,也是气出了一身病,还有一两个,一直在这一行里,一直在演戏,后来都去演连续剧了,反而失去了音讯,看人只能在电视上,偶尔看见,都是小角色,没成明星,但一直很敬业地在演。朱锦听着,只觉得一片茫然。她想着,十年八年过去,那些人和事,都泯然众人矣,这人生,就已经纷纷看得到结尾了吗?

老师因为不甘和遗憾,又数落道,“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看出你天生是个名角儿,身段、气韵、声容,一样都不差,老天打造你这么个人儿,可是格外用心了的。我也不明白,怎么就没派上用场?人家资质不如你的人,如今都还在戏台上。你在这儿,开这么个店,就跟那隐居似的。”

朱锦笑道,“老师也是这么势利眼的人吗?我可是一直知道老师是不俗的。那条路我当年也许是能走得通的,只是我年纪轻、不懂事,又命里福薄,载不了那么多吧。”

老师摇摇头头,叹口气,“你这孩子,反正,人这辈子,来世上肯定是要受够磨难苦楚的,我从一开始看你呀,就晓得你是受够磨难的,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都不行。也不知道,你这如今都走到哪儿了。”

“快了,快到天竺国了。”朱锦拆了一块云片糕,放在老师的碟子里,故作口吻平淡地说,“我现在信佛,我在修炼了,这辈子要是历经磨难能取到真经,也就没啥遗憾了。”

老师听明白她的信仰,毫不诧异,也有一番见解——“喔,我知道这大法,我们那条街上以前有个青年,是个街霸,聚了一帮不学好的孩子,天天惹是生非,打群架,开店的都给他交保护费。后来不知道为啥,居然修上法轮功了。哎呀一下子变得可好了,还把保护费都退给了,没钱退了还去帮人家干活。把大伙儿都吃惊坏了。”

朱锦听得笑起来,“那么,那这个人也是我的同门了,我要去结识一下。”

老师摇摇头,“你见不着的。抓进去了,判了好些年,他妈死,都没放出来磕个头。我呀,看着这世道也就是一场戏,你说他那时候天天在街上使坏,没人找他麻烦,谁都绕着走。后来做好人了,好了,有罪了,抓起来了。”

朱锦看着老师这见惯不惊的平淡,真是渔樵闲话的那一种韵致。是戏文里的老苍头老渔婆,见惯了人间世事,改朝换代,末了,只在那灶头舟头,苍苍的一嗓子喊起来,却是替这沧海桑田做总结的。她就动情道,“老师这么明事理,这么懂得保全自己的真心。我相信,您是看得到戏的收尾的。”

老师听了这番恭维,得意地扬眉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是能看见结尾的。我们的老戏里的结尾,都是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的。”

老师既然出现了,和多少年前一样,她一来,后台的锣鼓铿锵丝竹管弦,全都次第响起,继而,大幕就又拉开了。远远近近的好几家剧团,都找上门来,说是要请朱锦登台。朱锦还特地去了远远近近的几个大城市的剧团里,都去唱了一段,也当是面试。面试她的人,当时都是对这样的业务能力赞不绝口,当下就恨不得留下她去演下一场,不肯放她回家去的。然而,等她从热络里告辞,回家之后,满怀期待地等下文,后头却没有了下文。末了,母亲从那个男孩那里,都能得到答案,跟老师去剧团打听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调查过了,她是有信仰的人,修炼法轮功的,在深圳还牵涉了一桩大案,这样的人,不能用,再合适也是不合适。@*#(待续)

责任编辑:李婧铖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她的人生和他没关系了,早就没任何关系,或者说,从来就没有过关系。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常常合理地推理,朱锦在这个四处都是墙的地方,会怎样走投无路的困顿,她妈妈和她又是如何彼此怨恨,怪罪牵连,到后来彼此仇恨,骨肉相残。也许到那一天,她会低头来求他——当然了,求他也没用,他再也不是从前了,他对她嫌弃得要死,躲都躲不及。
  • 晾晒过装修后的气味,房间通好了风,便择了一个日子,店开张了。楼上只有两间客房,雕花大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条案上摆着清供的插瓶花叶。卫生间则是微尘不染的洁白,周到的热水浴,雪白的浴巾,洁净的朱漆地板,挂着防蛀祛湿香包的木头衣柜。
  • 敲空了的前厅,也看出眉目来了,面街临河的主墙,镶嵌了大幅的透明玻璃,墙壁都是粉刷一新的,油漆是暖的颜色,空阔的大厅铺上了檀木地板,四壁安置下了木质书架,书架前陈设着落地台灯,照着舒适的小沙发。音箱装在天花板挂角上,有一台唱片机,已经淙淙地,流淌出乐音,在空阔的空间里,很有轰响的回音效果。
  • 罗衣走了,去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隔海隔洲陆的地方。她仿佛一艘大船启航,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这里样样都是熟到心里的,然而,却又是最陌生不过的,陌生得只觉得自己的命运像蒲公英的种子,顺着哪一阵风,就落到这里。
  • 我只是为了确认,在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我还是能愉快购物的。要是按照这个世界的寻常规律,你和我这样的女性,我们经历了一重重的欺骗、背叛和抛弃,不止是婚姻,情爱的不可信,连我们小时候学的,人是猴子进化的——都是谎言。我们已经被生活辗压得骨头渣都不剩了,早就不可能活了,该心碎而死了。最多在电影和戏剧里,我们这样的人还能老脸老皮地活下去,随波逐流,或者心如死灰地敲着木鱼数着念珠,不占份量地度过我们的余生,等着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余生会回头看我们一眼,说一句对不起,然后我们就含恨而终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