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3)

每当王龙紧贴著土地,他就兴旺健康,而只要脱离土地,他就会堕落,变成行尸走肉。
作者:赛珍珠(Pearl S. Buck,1892-1973)

在离婚率普遍攀升的年代,阅读老一辈夫妻相处的小故事,备感淳厚。(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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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续前文

***

他扭头看了她一、两次,她宽阔的脸孔毫无表情,踩着一双大脚,步伐平稳,慢吞吞前行,像是这条路她已走过了一辈子。走到城门口,王龙犹疑地停下脚步,一手稳住肩上的箱子,一手在裤带里摸索,翻找那仅存的几枚铜币,掏出两文钱,买了六个青绿色的小小桃子。

“拿去吃吧。”他粗里粗气地这么说。

女人孩子一般饥渴地接过桃子,默不吭声捧在手里。走在麦田垄上时,王龙扭头看女人,女人正小心翼翼啃咬其中一枚桃子。察觉王龙看她,她再度用手掩住桃子,嘴也不动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前行,来到土地庙所在的西边田地。

小小的一座庙,灰砖垒砌,瓦片屋顶,高不过一个男人的肩头。当年王龙的祖父也耕作著王龙现今生活了一辈子的农田,他用独轮车从镇上运来砖瓦,修建了这座庙。墙面涂抹灰泥,有一年丰收,祖父从村里请来画师,在白色的灰泥墙面画上山与竹。然而几代下来雨水冲刷,竹子仅存几缕翎毛般缥缈的阴影,山丘则消失殆尽。

庙檐下安坐着两尊小而肃穆的泥塑神像,是用庙宇周遭田地里的泥土塑的。两尊像分别是土地公和土地婆,身穿红纸金纸裁制的衣袍。土地公留着真发仿制的稀疏长髯。

每年过年,王龙的父亲总买来新的红纸,小心翼翼裁剪黏贴,为这对神祇添置新袍。而每年的雨雪总是登堂入室,夏日骄阳也长驱直入,神祇的衣袍总是年年损坏。

然而此时此刻,一年方才伊始,衣袍仍新,整洁的外观让王龙自豪起来。他从女人臂弯接过提篮,小心翼翼在猪肉之下寻找方才买来的两炷线香,生怕线香若折断了,会是不祥之兆,但线香完好如初。

由于左近四周的居民也都敬拜这两尊小小神祇,因此神像前香灰堆积成小山,王龙把两炷香插于其上,笨手笨脚地摩擦燧石与打火镰,燃起一片干叶来点香。

这一男一女便这么立在土地神面前。女人看着线香的末端艳红起来又转为灰黑,灰烬逐渐沉重时,女人俯下身去,用食指掸去灰烬的顶端,而后又仿佛唯恐自己举止失当,匆匆往王龙瞥了一眼,目光呆滞。但这动作令王龙心动。她像是觉得这炷香属于他们两人。像是这一刻,他们成为了结发夫妻。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沉默无语地看着线香烧成灰烬。此时夕阳已西沉,王龙于是扛起箱子,两人踏上归途。
老人站在家门口,领受这日最末的一抹阳光。王龙领着女人上前来时,他分毫不动。若是他注意到那女人,就有失身份了。于是他佯作对天边云朵兴致高昂地高声说:

“挂在弦月左端那朵云意味着就要下雨了。最迟明晚雨就会来。”

看见王龙从女人手中接过提篮,他又嚷:“你去花钱了?”

王龙在桌上搁好提篮,答得简明扼要:“今晚会有客人。”

说完他便把女人的箱子扛进自己屋里,在自己的衣箱旁搁下,用奇异莫名的眼光瞅着衣箱,但老人来到门边,喋喋不休地嘀咕:

“这个家花钱如流水!”

儿子邀了客人来,老人暗地里是心喜的,但他估量在这新媳妇面前不能不发点牢骚,生怕她一进门他们就这样挥霍,会惯坏了她。

王龙不作声,径自进了灶间,女人跟了进来。王龙把提篮里的食物一件件取出,搁在冰冷炉灶的台子上,对女人说:

“这里有猪肉、牛肉和鱼,晚上有七个人要吃饭,你会烧菜吗?”

他说话时没有正眼瞧女人,正眼瞧似乎于礼不合。女人用平板的嗓子答:

“打从我进黄府,就是厨房里的奴婢。我们餐餐都有肉。”

王龙点点头离去。之后直到客人蜂拥而至时才再度见到她。

他的叔叔乐天贪馋又狡猾,叔叔的儿子是个莽撞的十五岁少年。上门的庄稼汉个个粗笨,怯生生地咧著嘴嘻嘻笑。其中两人是收割时节和王龙交换种子并互相出力帮忙的村人,另一个是他的隔壁邻居阿清,个头矮小,沉默寡言,若非必要绝不开口。

大伙儿在堂屋里你谦我让,不肯入座。终于各自就座后,王龙走进灶间,要女人上菜。

女人说:“我把碗碟交给你,请你端上桌。我不想在男人前抛头露面。”

王龙听了心生欢喜。这女人是他的女人,不怕让他看见,却怕在别的男人前露脸,他感觉骄矜自豪,于是在灶间门口自女人手中接过一只又一只的碗碟,在堂屋桌上一一摆好,接着便拉开嗓门儿吆喝:“叔叔,兄弟们,吃饭喽!”

叔叔向来风趣,他问起:“我们都不能见到蛾眉新娘吗?”

王龙答得坚决:“我们还没圆房,圆房之前,其他男人不宜见她。”

他敦促大伙儿吃饭,大伙儿于是就著一桌好菜默默吃了个尽兴,间或有人盛赞鱼的棕黄酱汁美味可口,有人大夸猪肉煮得好,王龙则一再谦让:“粗茶淡饭,烧得不好!”

但内心里,他暗自为这桌菜色感到光荣,因为女人混合了糖、醋、少许的酒和酱油,巧妙带出了肉的全部风味,王龙从未在朋友的桌上尝过这等美味。

那一夜,宾客们就著茶水谈天说笑,久久才散,女人始终待在灶下。王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走进灶房,见女人蜷缩在老牛旁的稻草堆沉沉睡去。

被王龙唤醒时,她的发丝中混杂着稻草。王龙呼喊她,她恍惚中猝然举起臂膀,像是要抵挡拳脚。好不容易她睁开眼,用奇异而宁静无言的眼神注视他,王龙觉得自己像面对个孩子。

他执起她的手,领她走进上午他为了她而洗涤身躯的房里,点起桌上的一对红烛。烛光下,他赫然惊觉自己此刻与女人独处了,蓦地羞赧起来,但不得不提醒自己:“我有自己的女人了,这事非做不可。”

他铁了心开始宽衣,女人则一声不响,轻手轻脚在床帐角落铺起床来。王龙粗声粗气地开口说道:“你上床前,先把烛火灭了。”

接着他径自躺下,厚棉被拉上肩头,佯作沉睡。但他并没有沉睡,他躺卧著战栗,浑身肌理的每一条神经都警醒著。许久之后,灯光乍暗,女人在他身旁缓慢无声地悄悄挪动,他浑身胀满近乎破壳而出的狂喜。他在黑暗中嘶哑一笑,伸手拥她入怀。◇(节录完)

——节录自《大地》/ 时报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简介】

赛珍珠(Pearl S. Buck,1892-1973)

美国作家。出生四个月后即被身为传教士的双亲带到中国,在江苏省镇江市度过了十八年。
赛珍珠在中国生活了近四十年,她视中文为“第一语言”,把镇江称作“中国故乡”。
1931年,其著名小说《大地》问世,农民“王龙”的生活故事使她连续两年稳居畅销榜冠军,并于1932年获得普利兹奖。193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她是首位美国女性获颁诺贝尔文学奖者。也是作品流传语种最多的美国作家。

【书评】

“赛珍珠的获奖在于她笔下对中国农民的丰富、宽厚、史诗般的描述。”
────一九三八年诺贝尔授奖辞

责任编辑: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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