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幕

作者: 李淑桢

我想,人生也不过就是这样:愈高的阳光会形成愈小的黑影,小芽迎著冷风,也才能够加实加厚。(图/李淑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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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工作,总是在场与场之间不断地转换。上一场,你是17岁的妙龄年华,等著雀跃、等著欣喜;下一场,也许就是一个迟暮之年的老太婆,等著老朽、等著无奈失去。换场的过程,除了仰赖整体造型给予的专业支持,表演者在心境上的沉淀、想像,为担任的角色抓出生命累积的脉络,甚是关键。

从定装的巨星心情说起……

年前,我接了一个客串的角色,工作团队都相当的年轻,我很喜悦能够参与这样的工作,接触新一代的剧组。定装那天,梳化完成后,拍照的工作人员就绪,我进到隔壁的小房间,小小的坪数里,铺着平面摄影棚里面都有的浅灰色布幕,两盏灯分别从两侧对准布幕中央照射,因为我穿着戏剧中的鞋子,所以著鞋踩上布幕是被允许的,跟在我后面的化妆师,熟练地脱下鞋子跟上来。当我走到布幕中央的记号后,一转身,五个工作人员动作快速地走上前,在我身上工作。

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本跟在我身后的化妆师,进行最后脸妆的确认,化妆助理站在我身后,针对刚刚换完服装后,不听话的头发做梳整。而摄影师与助理将测光器放在脸前约莫10公分的距离测光,不时后退和前进,像看着一件艺术品一样,调著灯光的角度。服装助理则蹲在我的脚边,针对裤脚以及跑出来的线头拉拉剪剪,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工作,要拉整我的上衣时,还扭曲著身体,只轻轻地用一只手动作,casting保持在30公分的距离外,进行侧写的拍摄纪录。

这样的工作形式,我已经相当习惯。只是,这些年轻团队专注安静的态度,让我相当惊讶!于是我将视角飞上小小摄影棚的屋顶,用俯角往下看,看到了大家屏气凝神地拼着自己的一角拼图,越过摄影机后方的玻璃墙,导演、制作、副导演、场记、美术,都站在玻璃墙外,看着一个角色的成形、低声交谈著还有什么遗漏。对这些年轻人来说,我的演艺资历够深够久,可他们给予我的尊重及对于他们自己专业的尊重,着实令人打心底喜悦。甚至在换装时,还安排工作人员随行披挂衣物,当然是背对着我啰。由于我接下来还有行程,所以团队很有效率地完成了两套造型的拍摄。很显然的,这是事先规划、讨论好的流程,因为在整个约莫40分钟的过程中,各个领域的工作人员很有默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像个被呵护的巨星般离开了定装现场,欢心前往下一个行程。

(图/李淑桢

傻傻做志工,世界不会改变吗?

下一个行程,目的地是我已经服务了10年的志工中心。这10年间,无法言喻的人生价值在心中稳稳地成长。那天下午离开巨星的角色后,准备踏进志工中心的大门时,我在一楼的庭院前驻足,不禁幽幽地浅笑。

踏入志工中心后,我就是一个小志工,不管你原本是大明星还是董事长、清洁员还是教职员,就都是志工。志工中心里,我已经是小小管理层,要鞠躬哈腰、笑容可掬、忙着关照每一个志工中心的伙伴、急着弥补无数有意无意犯错疏失后留下来的尾巴。自己的错误必须真诚抱歉;对于其他伙伴的疏失,揽在身上抱歉也是理所应当。这身段、待遇与言行举措,跟刚刚的巨星也差太多,而这两个幕也换得怵目惊心、心惊胆跳啊!我不禁轻笑了出来,踏上前的脚步亦稍显得迟疑。

我就像是一个马拉松选手,在面对撞墙期时,需要一个简单有力的信念,才能继续往前跑。我也像是绿巨人浩克,在变身与不变身之间,费劲地拉扯著。可我有必要这样做吗?会不会去喝个下午茶比较聪明。我有必要这样做吗?会不会去预约做个指甲对事业比较有帮助。这世界会改变吗?你以为你这样傻傻的做,世界就会改变吗?大家都忙着贴脸书好让全世界捧自己在手心,你尽做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我的脑袋,有好多声音反复地在论战;亦像是黄昏的菜市场,哈拉与买卖之间,理不清楚的音频。

回头,我看见正午的阳光,高高的从光速才到得了的距离,不分亲疏地洒下来。春日的冷风,对庭院中已经冒芽的小树枝丝毫不留情。我看着我的影子在脚下缩得小小的,我想,人生也不过就是这样:愈高的阳光会形成愈小的黑影,小芽迎著冷风,也才能够加实加厚。鞠躬哈腰,灵性始得提升,如此才能彰显人生的意义。

即使是春寒,阳光仍无法直视。于是,眼神闪避了折射回来的光,我低着头继续走着,朝人生的下一幕前进。

专栏作者

李淑桢

以电影《鲁冰花》荣获金马奖最佳女配角,从影生涯持续30余年。以台大社工系毕业的背景,这几年积极投入社会公益主持、演讲。著有《当偶像遇上明星》。

──转自万海航运慈善基金会《停泊栈》期刊73期

责任编辑: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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