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52)

作者:宋唯唯

(fotoli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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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罗衣闻声走出来,两只手湿淋淋的,一路甩著水。她面色凛然地走到朱锦身前,看着门边的男子。施一桐也看看她,二人来来回回在走廊里擦肩而过这么多回,只有这一次,彼此对视一眼,面对面看了个正脸。空气里交会着意念的电流,仿佛几千年几万年的片段被翻出来。良久,才听见施一桐轻轻说了一声,依旧还是那一句,你好!

朱锦气呼呼地嚷嚷起来:“我不管啊,我就只保管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滚回来,把你的东西拿走!”

施一桐点点头,难得地启齿一笑:“一定的。”转过身便走了。

朱锦嘟囔著关上门,将那只牛皮信封往抽屉里放放好。罗衣倚在门边,怔怔片刻,才关了门。走过来站在女友身边,依然怔怔地出神。

朱锦拿胳膊肘撞一撞她,咋啦?刚刚活见鬼啦? 说完觉出自己的刻薄,一吐舌头,打了一下嘴巴,呸呸呸,说错话了。

罗衣若有所思地道,真奇怪,刚刚这一幕,我感觉好熟悉。连你家这个门,走廊里的这种温吞吞的气味和灯光,他这身衣服,说话的声音,好像我脑子里老早就有这一幕,这会儿,就像是回放了一遍。

朱锦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一座石山,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爆破和砸裂的巨大动静。她表面无动于衷,脑子里却也能感应到那些遥远的飞屑。

自从那一天砂锅粥店的长谈之后,她们的生活也翻了一篇。罗衣身为弃妇的悲苦哀号,也嘎然而止。她不再没完没了地谈论她丧尽天良的丈夫,也不再颠三倒四地回忆过去种种,分析原因,诅咒有加,对那个名字,也并非刻意闭口不提,但不知不觉就从她们的生活中,完全失去了曾经泰山压顶的份量。

她开始有了打量深圳这座城市的兴趣,朱锦上班的时候,常常接到她频繁的短信,和她商量晚饭的菜肴,吃什么、什么鱼、什么虾,楼下那条街有什么店值得去,分别有些什么招牌菜。这个阶段,也令她心领神会,令她回忆起当初拽住隔壁邻居,详细过问他的办公室午餐菜谱的情景。现在,她也言无不尽地回过去,还鼓动她去跑菜场,坐公车慕名去老城区买隆江猪手、深井烧鹅,甚至去海边的渔港买最新鲜的贝壳鱼虾。岭南风味的菜肴,就是胜在食材新鲜,无需多张罗。烧鹅店买回家的卤水,新装一只冷盘,烧开水煮一遍基围虾,姜醋汁盛在小瓷盅里,咸蛋焗南瓜,蚝油芥兰,等等。一个晚饭就足够罗衣忙得团团转,不知不觉把这个城市也跑得七七八八。

为了让罗衣明白什么是广东早茶,朱锦常常在上班前三四个小时就起床,带罗衣去茶楼,晨光微熹,带着新鲜的海水咸味的大风吹拂著街边的勒杜鹃,红花满枝,茶楼前依然泊著跑车,有漂亮的宾客盛妆倦容地坐在桌前,一看就是那种冶游客,尚且未吃完宵夜,又或喝过了早茶才好回去睡觉。清早的茶楼,第一拨客人,都是夜晚剩下来的。只有她们俩,精神饱满新鲜,为了吃什么而摩拳擦掌,情不自禁。朱锦打开菜单试图教授罗衣,指点她关于鲍鱼虾饺、翡翠烧卖、老火白粥、虾酱蒸鱿鱼须、生啫菜心……罗衣不屑受教,常常气吞山河地一挥手:别指导了。我准备把这菜单上所有的都吃一遍。从第一页吃到最后一页,一道菜也不重!

吃过早茶,罗衣上楼回家,朱锦则赶地铁去上班,她沿着清晨的街,飞速越过人流,掐著点儿抢上不会让她迟到的那一班地铁。她的心里全是柔情蜜意,静谧地,可靠地,将心灵裹得紧紧的。如今,她也是一个人的港湾,一个人在世界上唯一的投奔,这个感觉不坏。想到施一桐,她便掏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把他的电话号码输到了通讯录里。她想,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因为恐惧而删掉她的朋友的电话号码。相反的,她要成为岛屿,成为靠岸的灯塔,成为一个结实的、可靠的庇护之所,保护她的每一个朋友。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见刚刚起锅的菜肴,还有杯盘碗盏都摆好了。罗衣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看电视。放的是那张真相光盘。她已经看过了几遍,见状,却仿佛终于落实了什么,心里悬著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也坐到地毯上,一起看了起来。

窗外的天黑下去了,灯光如海如潮,扑溅到这高楼公寓的房间里。案上的饭菜早就冰凉了,不再色香味俱全。然而她们都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电视屏幕,不曾挪动,屏幕的蓝光映照着罗衣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河。

那张纪录片播完,朱锦到底饿不过了,自顾自坐回桌边,从电茶壶里筛了一碗滚热的普洱,将凉了的饭菜泡一泡,开始吃茶泡饭。罗衣扭过头看她吧哒著嘴,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还在吃饭?你吃得下?#(待续)

责任编辑:李婧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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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趟香港之行之后,她便不再主动去敲邻居的门了,甚至,她悄悄地在手机上删掉了他的电话号码、电子邮箱里他们的往来邮件。在电梯口、下班的走廊里,偶遇到施一桐,她也是一张冷漠脸。但施一桐本身也不是个热络的人,她好长时间不曾犯过病,不曾隔墙哭闹,于是他也不会留意她的蓄意冷落。 只是,她感受到那种与恐惧同在的羞耻。她都在干什么呀? 这样对待挽救过自己的人吗?这样对待她已经明白了的真相吗? 在鸡蛋和石头分成的两边,她是选择了石头吗?是什么让她油然地站在石头这边?恐惧!
  • 有一回,因为她要去崇光百货买东西,便无意中和施一桐同路了,一起搭地铁到中环。人头攒动,她和他并肩而行。突然,听见有人清脆地叫施一桐的名字,朱锦循声音望过去,只见有一个身穿黄色上衣的大姐,笑容可掬地看向他们。她身后有一群人,有男有女,都身穿着黄色上衣,一行人在地上盘腿打坐,另一些人抱着一堆传单,笑容可掬地伸向每一个路人。
  • 因为罗衣的入住,她一门心思地照顾她,其余的人和事,自然也都搁置下来了。她们进进出出时,也会和施一桐偶然碰面,朱锦停下来,微笑着,和他客气地说两句闲话,罗衣则自顾自走开。
  • 如果她曾经身历过,手忙脚乱地站在一片开满蔷薇花的河边,如果她曾经历过被一个少年郎从湍急的河水里拉起来的情景,倾情地交付一个少女的心身灵魂给另一个人的感受,如果这些她都感受过,那么,她当然就懂得,她的女友此时正在经受的熬煎,有多么痛……
  • 变了心的男人,多么可怕呀,罗衣现在已经不敢出现在丈夫的眼前,他嫌弃她的目光,剧烈的嫌恶里,还带着某种胆怯和无奈,也许正因为这点无可名状的本能的不安,让他不舒服,于是,他面对妻子,就愈发地厌恶。他决意不理她,回避她准备的早餐晚餐,绝不和她同桌吃饭,决意让她在无数回自讨无趣的难堪中,一点点认清现实,逐渐接受他没法和她过日子的现实。而她一次次试图挽回的对谈中,他倒是能说的,滔滔不绝的理由和辩辞,全是在力证,离婚之势,势在必行。他现在完全是在等她开金口,给他原本属于他的人生自由,放他一条生路。
  • “我是来投奔你的,我没有地方去,也只有跟你能说明白。我这几天就该死了。”电话里,那个气若游丝的女声,根本听不出来是罗衣,却仿佛是地狱里传出来的一个怨鬼的呜咽。朱锦如堕云里雾里,然而,女友来投奔她,她顿时觉得满城艳阳,春风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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