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翻译学家 单德兴

陪我们长大的《格理弗游记》真相竟然是?

作者:研之有物

“如果翻译当成兴趣来投入,那很好。但如果要将翻译当成职业,社会对译者的态度和待遇都欠佳,要先有心理准备。”单德兴提醒。
(摄影/张语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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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被忽略的“翻译”

如果认为“只要精通两种语言,即可胜任翻译的工作”,那就误会大了!例如,曾被译得面目全非的《格理弗游记》(Gulliver’s Travels),在在突显了翻译的重要性。中研院欧美研究所的特聘研究员单德兴认为,若要让大众得以接触美好的外文作品,也让原文作者的才识为人欣赏,翻译时便不能忽略深藏其中的“文化脉络”。

你以为你跟《格理弗游记》很熟吗?

其实在中华文化里,早在周朝就有关于“翻译”的文献流传。如《礼记•王制》提到:“中国、夷、蛮、戎、狄……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在漫长的中外翻译史里,家喻户晓的《格里弗游记》绝对占有特殊地位。

翻译史上,被译得面目全非、又不被细读的经典名著─《格理弗游记》

“华人世界里流传的《格理弗游记》,可以说是经典的幸、与不幸。”单德兴有些无奈地说道。幸,是这部英国文学经典几乎无人不知;但不幸,则在于它广为流传,却被认为没必要再仔细阅读。更讽刺的是,华文世界通行的版本经常是被“节译”或“误译”之后的样貌,而不是全貌。

单德兴受邀演讲时,常以“你看过《格理弗游记》吗?”开场。几乎所有人都表示读过翻译、改写、漫画或动画的版本,但从第一、二册的小人国、大人国,问到第三、四册的岛国、马国,阅读过的人数愈来愈少,最后只剩下英语系学生读过原文版本。

大众看过的《格理弗游记》,往往只是第一册的小人国。(图片来源/the United States Library of Congress)

《格理弗游记》原来有四册,是爱尔兰出生的绥夫特 (Jonathan Swift, 1667-1745) 用来讽刺人性、英国时政与权贵的作品。

在第一册第三章里头写道,小人国国王将三种不同颜色的细丝线,赏赐给一种类似凌波舞舞技最佳的三位表演者。表现灵巧、跳跃、爬行时间最久的前三位,分别赏赐蓝、红、绿丝线。单德兴指出,不同颜色的丝线,分别影射当时三种颁予爵士的勋章:蓝色绶带的嘉德勋章、红色绶带的巴斯勋章、绿色绶带的蓟勋章。

用凌波舞表演取得丝线,其实是讥讽国王用人非选贤与能。

“凌波舞高手的筋骨要很柔软,是在影射没有骨气的人才能得到宠爱、成为高官嘛!”单德兴笑着说。

但也因为暗示得太明显,出版商担心这段文字会得罪当道,因此在出版的时候将丝线的颜色改为紫色、黄色还有白色。颜色一改,寓意烟消云散,多亏单德兴参考不同的英文注释本与相关研究,在译注中加以说明,中文读者才能重新了解作者绥夫特的用心,以及其他中译本可能根据的英文版本。

被视为爱尔兰民族英雄的绥夫特,其长达四册的讽刺文学经典介绍到中文世界后,几乎没有办法以真面目示人。单德兴发现,中文世界最早的三个译本中,《谈瀛小录》(同治十一年〔1872 年〕)、《僬侥国》(后来改名为《汗漫游》,光绪二十九年至三十二年〔1903 至 1906 年〕),先后在《申报》和《绣像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刊出,直到林纾与魏易(另一说是曾宗巩)合译的《海外轩渠录》才首度以专书的形式出版(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年〕),而且出版者都位于开风气之先的上海。

但在流传的版本中,大多经过改写、甚至腰斩得面目全非。即使是逐句翻译,错误与误解也屡见不鲜。单德兴举第一册第一章为例说明:“ Leyden:There I studied Physick two years and seven Months, knowing it would be useful in long Voyages ”。其中 “ Leyden” 是荷兰西南部的城市,林纾直接使用音译──来登,却没有加以注解,让当时的读者只得到“外地城市”的模糊讯息,而不知该城市在当时欧洲的文化与思想上的重要性。

还有 “ Physick ” 一词,早期被误译为“格致”,也就是现代的物理学。但在绥夫特的时代,该词指的是“医学”。

学习科目一变,《格理弗游记》主角船医的身份,就变成了物理学家,在长途航行中该如何发挥所学有些令人困惑。由此可见,翻译时被误解的细节,对语句、甚至是文意暗示却有极大的影响。

翻译要接近原文或译入语?

对翻译要求完美,几乎是种苛求。不论是贴近作者原意与表达方式的“异化”策略,还是翻译得通顺、易读的“归化”手法,都会面临挑战。

余光中曾说:“译无全功”(“Translation knows no perfection”)。翻译没有完美的时候,但不能因为无法达成而却步不前。

单德兴认为,从最高标准来看,“完全忠实”是不可能的。2017 年余光中的两本译诗集──《守夜人》与《英美现代诗选》推出修订版。就算余光中是翻译自己的作品,《守夜人》前后还是有三个版本,以期精益求精。原因在于每种语文都有特殊的形、音、义,尤其是译诗,文意跟音乐性很难兼顾。

即便是不可能的任务,单德兴依然认为要在能力与时间的许可下,用“序”带出这个文本的时代背景、文化脉络、作者地位、作品特色等等,帮助读者理解文本所产生的时空环境;并于译文中加上“注解”说明原文词汇的考证、可能的意涵、翻译时的考量……,并带入历史与文化背景,以期达到异文化传达与沟通的作用。

单德兴引申余光中的“演员”比喻,表示“翻译文本的时候,译者是一个忘我的演员,要入乎其内;注解文本的时候,包括知识、见解与立场,要站在舞台外面,客观解说,出乎其外。”因此,译注者既是演员,也是剧评家。单德兴说,注解可以补充译文无法传达的脉络,加上再三修订,尽量将翻译做到忠实、通达、充实。

长期研究、并亲身实践翻译的单德兴强调,翻译绝不只是把文本移植到另一个语文,还牵涉到原作者与译者双方的文化。读者透过译注者体现的自身文化脉络,以及他所呈现的原作者与作品的文化脉络,有机会深入了解译注的经典,形成一种“双重脉络化” (dual contextualization) 的模式。

译者动辄得咎的尴尬处境

如《格理弗游记》般被误译、误解,却又备受欢迎的案例史上罕见,但翻译所遭遇的困难、错误与挑战却从来没有少过。单德兴引用带有怀疑、贬斥的意大利谚语,说明译者的处境:

Traduttore, traditore :翻译者,反逆者也

“反逆”指的是违背原作的意义。撇开误译不说,翻译过头或不及都可能被视为逆反。翻译得顺畅,可能被质疑过度迁就本国语言,而牺牲原文的特色与含意;然而若是措辞、语法贴近原著,则往往会被批评为文句生硬、文意不通。

翻译英文诗的时候,尤其难以拿捏。古典英诗有自己的格律,呈现于韵脚、节奏、行数、诗行长度,贴近原文的中文翻译,有可能读起来比较呆板。为了凑齐一行十个字,可能会显得不自然。与其为了保存形式而牺牲文意,不如在中文字数和韵脚上保留些弹性。“即使诗的格律无法完全保留,至少要让读者知道原意,以及原文是有押韵的。”执意押韵却译成打油诗,反而得不偿失,单德兴这样分享余光中的多年经验之谈。

无论是翻译一般书籍或诗作,译者绞尽脑汁,将原文文本转化之后,赞叹与荣耀常尽归于作者,译者仿佛隐形一般不被看见。然而,当翻译有缺失时,译者责无旁贷,成为众矢之的。这是翻译人常面临的窘境。此外,台湾社会普遍不重视翻译,许多人以为只要有 Google、字典在手,翻译不是大问题,甚至会有“无法创作,才从事翻译”的刻板印象。

面对这种刻板印象,单德兴略带挑战地说:“找两段文字,自己动手翻译看看。”即使是对话的文字也不一定比较容易。藉由翻译简短文字来揣摩、体验翻译的过程与感受,可能就会对翻译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

“作者”是文字的创作者,从无到有,生产一个文本;“译者”则是文字的转化者,将一个语文的作品转化成另一个语文。不仅如此,将文本用另一个语文再现,也是透过文本引介“异文化”,因此,译者同时扮演了文本的“再现者”、文化的“中介者”两个角色。

从文字、文本、文学到文化,翻译是超乎想像,庞大而复杂的工程。当被问到是否能分享“翻译”的经验,单德兴语重心长地说:“说来话长,就像许多网路心得文开头会写‘文长慎入’。”

翻译,让外文作品更容易阅读

单德兴提到,当初是因为就读政治大学西洋语文学系(如今改名为英国语文学系)而接触到翻译,很感兴趣,大二时参加当时余光中(系主任)举办的全校翻译比赛,一举得到首奖,更增加信心。“那可说是一生的转捩点,不然会不会多年从事翻译我也不晓得!”

之后单德兴进入中研院,在研究欧美文学、比较文学之余,将翻译当作志业。协助策划并参与国科会经典译注计划,严谨地翻译《格理弗游记》,除了学术译注版之外,并有普及版。此外,也投入相当多的时间与精力从事翻译研究以及其他专业服务。

单德兴认为,想要从事翻译,熟悉“译出语”(原文)跟“译入语”(译文)是基本条件,再来是翻译的基本观念与技巧。即使中、外文能力良好如鲁迅,但他的翻译理念主张“硬译”,译出来的作品现在几乎没人看。而在机器翻译愈来愈发达的时代,最重要的是,不要做一个轻易会被“人工智慧”取代的译者,也就是翻译的题材、内容不能像型录、使用手册那样不必花费心思和技巧。

译者,既是易者,也是益者。

单德兴用此句点出译者对文化交流的重要性,这可贵之处也是只有“人”才能胜任。

“易”,兼具易文改装,变得容易与人亲近之意,因为翻译将大多数读者无法以原文阅读的文本,以“容易阅读”的方式呈现;至于“益”,是指作者与读者同为翻译的“受益者”,而获益最大的其实是认真的译者。没有翻译,就没有广为流传的世界文学,大众也无法接触到美好的作品,作者的才识也无法受到肯定,异文化之间更无法交流,甚至导致自身文化的孤立与枯萎。

世界可不只有《格理弗游记》这本翻译名作,信徒早晚研读的宗教经典也是因为有了翻译,才能在各地广为流传。其实我们早已置身在“翻译”当中,只是镇日接触却不自知,因此必须打破刻板印象、思考翻译的重要性,并给予译者必要的尊重@

──转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本文限网站刊登)

责任编辑: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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