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犹在

贯穿三千公里的壮游行记
作者:王维宁
王维宁不是只知游乐的一般观光客,而是带着“文化心眼”去旅行的年轻建筑师。图为华山。(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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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越三千里,回望两千年!为登华山,

夹挤在四十度高温的蒸气室排队,忍住不吵架;

徒步翻越鸣沙山忘记带水,干渴得像是:被妖风袭击的唐僧;

在荒漠边陲的网咖,竟遇见“英雄联盟”同好……受邀上线开战……

王维宁不是只知游乐的一般观光客,

而是带着“文化心眼”去旅行的年轻建筑师。

*括弧之中

在黑暗摇晃的车厢里,睡梦中被服务员唤醒并告知不久后即将到站。意识模糊地看了看手机时间:清晨四点半,先前设定的闹钟也还没响。隐约记得到站时间是七点多,转头又看了手表,竟然是六点半,正当意识不清思绪混乱时,火车忽然间毫无预警地在黑夜中停了车,昏沉的思绪游走在寂静里的现实与虚幻中、错误与混乱里。

过了几分钟后,火车缓慢地发出沉重的轰隆声再度向前。我撑起了疲惫的身子看了看下铺的同伴,三人犹如掉进了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时光漩涡里,就这样精神恍惚地踏上了新疆奇幻的领土。

随着窗外天色渐凉,意识也逐渐回神,玻璃上凝结了许多水汽露珠,看得出室内外温差极大。小蒋清醒后恍然大悟说道:

原来是手机时间会依照时区不同而自动定位调整,新疆的经度已经跨越了中原时区,因此往前调整了两个钟头。但由于政府的规定,在新疆地区依然使用着中原标准时间。但虽如此,当地人的作息时间往往都自动向后顺延了两个钟头,形成了在地独特的生活场景。

火车抵达前放慢了速度行驶,我撑开了惺忪的双眼,透过车窗依稀能看见云雾中展露出微弱的晨光,朦胧地衬在了沿途经过的老旧废墟上。

“不!那不是废墟!”是成群的小房子,用黄土与泥砖砌成的小屋,维吾尔族的传统民宅!我赶紧使力把双眼揉了清楚,仔细观察那些民居。

我像是身处电影院内,在豪华的影厅中坐卧在高档法兰绒沙发上,看着投影布幕上的另一个世界,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那个国度里几乎没有公车与汽车,更没有柏油路,只有房屋群中窄小的巷弄,只有黄土与沙尘覆盖,然而一旁却有一条巨大的铁道横行穿越。

住宅矮房是由厚重的泥砖堆砌而成,偶尔能瞥见一扇小小黑暗的开窗。土墙多数年久失修,残破剥落的缺口露出搅拌黄泥的干草与碎石,屋顶则是用密密麻麻的枯枝搭建而成,好一点的会有木板铺盖,或是砖土封顶。

在建筑群的中央,是一栋小型的清真寺,白色大理石的外墙老旧泛黄,但仍旧是全区中最显眼,最华丽的建筑。在清真寺旁的巷口,两个维吾尔族男孩正骑着单车,当他们看见火车经过时停了下来,单脚撑在地上,精瘦的双脚没有穿鞋,站稳之后两眼紧盯着慢慢驶过的我们。我在阴暗的车厢内,他看不见我,而我跟随着列车经过,失去了窥视,失去了他们。我们无法互动,无法对话,就像看电影一般平常。这短暂的十几秒,却让我内心涌出了无限的震撼。

第一道曙光撒了下来,撒在了绿叶上。

列车驶过了大批低矮民房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无边际的葡萄田,在盛夏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凉翠绿,茂密盎然。葡萄树爬满了藤架上所有空隙,下方垂挂着数不清浑圆发亮的新鲜葡萄。

但是这么美好且茁壮的绿意生命伴随的日子,能够抚平那生活上经济条件的缺憾?还是那已经是满足与渴望的实践了?那些残存在天山与大漠中的古老民居,呈现了一片干枯与死寂。那些小男孩坐过火车吗?有机会坐吗?有钱坐吗?

七点半火车到达了吐鲁番站(相当于本地人作息的五点半),下了火车后冷冽的寒风直扑而来,凌迟着意识不清的脑袋。顶着低温随着人群一并缓慢步行出站。就在踏出车站的霎那,眼前一片喧嚣揽客的计程车司机映入眼帘,锐耳的叫呐声强暴了平静的耳膜。

吐鲁番是个典型的雪水灌溉绿洲,位于博格达山脉下低洼处,汇集高山融化的雪水所形成。而兰新铁路位于山脉南侧山脚边,距离吐鲁番市将近有五十公里远。

一大早所有通往市区的巴士都尚未营运,我们三人只能乘坐计程车前往遥远的吐鲁番市。由于日前在敦煌有了司机漫天喊价的经历,因此这次上车前再三与司机大哥确认以跳表方式计费。

计程车司机是个住在吐鲁番的汉人,带着我们快速驶离了车站所属的大河沿镇,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枯的黄沙石砾。在平稳的国道上行驶了十几分钟后,忽然间车体猛烈颠簸,探头向车外望去,原本平滑黑亮的柏油路已被滔滔黄土泥水冲刷捣碎,成了破碎流离的废墟任由车辆轮胎不断践踏蹂躏。

道路上满满的货车与计程车纷纷转向一旁石砾沙地里继续前行,车子的底盘被弹起的石子敲得乒乓作响,周围被溅起的黄泥所污浊。司机口中喃喃抱怨道:这里的道路每年都被泛滥的雪水所冲毁,经过不断翻修都是如此,令人相当困扰。

跋涉过黄土石砾土地之后,地平线两侧逐渐出现大大小小不同样式的土堆坟塚。其中较明显的两大类,是圆形的汉人坟塚与尖锥型的回民墓,皆为黄土堆砌而成。

大批来往车辆就从大墓园正中央切划而过。大约十几分钟经过墓地后,远处隐约见到了一片盎然的绿洲,我们绕过了烂泥地返回国道上继续前往市区。

我们所居住的青旅是大铁皮仓库改造而成,简便开放式的通铺就铺设在厂房四周,没有任何隔间与多余的家俱。年轻的游客们来自世界各地,有些来自印度与内地,有的则是从欧洲过来骑单车旅行。在炎热的太阳升天不久后,室外温度直飙45度,背包客们纷纷在青旅内休息避暑。

青旅的冷气轰隆作响,但丝毫不凉,只能当作送风罢了,幸好此地空气相当干燥,尚不至于汗流浃背。大伙儿坐在通铺中央,分享讨论著自己旅行中的趣事与来龙去脉。此景莫名的让人感到一丝温暖感动,却又环绕着一分凄凉与沧桑。

吐鲁番大约有七成的居民都是维吾尔族,普遍生计较不如汉人,拥有汽车的人少之又少,通勤大多以公车与电动机车为主要交通工具,因此公车上时常都挤满了当地居民。除此之外,由于公车数量不多,行经路途繁琐回绕,使得观光客在搭乘大众运输工具上较不便利。

在抵达青旅不久后便伙同了几位年轻人包了一辆简陋的箱型车跑景点。此时正逢农业产季与旅游旺季,导致了许多通往景点的产业道路上同时充斥着巴士与计程车、货车、农车、电动机车、公车等等,不时形成交通混乱与堵塞的情形。

我们大伙儿挤在窄小的面包车内,尽管天才刚亮不久,但炽热的太阳已将我们晒得昏昏欲睡。汽车在混乱的车阵当中忽快忽慢,闪避一旁的农车与行人,上车前买的一袋蟠桃与葡萄在摇晃的路程中散落一地,在空气中弥漫出浓浓果香,热腾腾地带着一点酸味。

坐了好一阵子最后到了坎儿井博物馆,但仅仅距离青旅只有两公里远。博物馆票价二十元,馆内挤满了至此观光的人潮,但陈列的展览却相当粗糙,像是当地人自制的展览。人们看展的兴致缺缺,不到十分钟后就匆匆离开,各个相当气愤。人群到了园区外的农业道路上采购农民新鲜采收的水果,我们三人随着人潮一并散落到户外休息,等待着与包车师傅约定的时间。

我站在一片葡萄藤旁边,包车师傅开了车到来要载我们前往葡萄沟参观。如果数百年前横越丝路的马可波罗来到了中国,有天花了一两银子去参观了筷子博物馆,博物馆里满满都是正在用餐的中国人,手拿筷子吃着饭面与饺子,那会是多么荒唐荒谬的一件事。

葡萄沟门票每人六十元,相当于可购买十五公斤的新鲜葡萄。园区内两旁满是与刚才路边一样的葡萄藤,不同的是下方挂着白底红字的告示牌写着“严禁摘采,违者罚款”。只要行走十几分钟后便能看到另一种颜色的葡萄,就这样走着走着,我们看了八样品种的葡萄,花了我们将近两个钟头。又饿又累的我们失落地晃着,园区的尾端是条产业小径,沿途两旁站着一排穿着华丽的维族妇女,贩售着“高档”的葡萄干,桌上铺着丝巾展售着比园区外贵上两倍的纪念品。

我们三人无奈地撇头离开,到了园区外寻找吃饭的地点,一旁的摊贩却都是做一些汉人观光客熟悉的菜色,番茄炒蛋、葱爆牛柳、甚至是宫保鸡丁,唯一不同的是店家们提供免费的饭后水果,新鲜葡萄与西瓜。

一日内跑了几个景点,我们却玩得浑浑噩噩,吃了一顿茫然。除了蜻蜓点水的旅游方式之外,花钱参观地的地点令人无比错愕。这个地方怎么了?大家挤在一起乱成一团,族群、文化、地里、生活全都混杂在一起。

回到青旅后郁闷不乐,热糟糟的天气让人更是难以释怀。我们决定隔天用自己的脚步与思路去探索。

在炎热的吐鲁番,以高耸的土砖墙与隐藏在地表之下的公共空间适应环境,冬暖夏凉又能躲避每年秋冬之际的沙尘暴,展现因地制宜的古老智慧。城中的机能区划也相当完整,不难看出当年的城市规模与运作效率。从大型的行政官部门到住宅区,粮仓到佛寺区,划分得简洁明暸,与当今都市规划方式相当雷同,千年前能有如此远见的构筑模式令人相当震撼。

公元四五○年,车师国不敌连年战火的压力最终亡国,交河故城并入了高昌国的统治,被汉人所治理,直到十四世纪烽火连年,最终敌不过精神与物质的摧残而弃城。

行走在这庞大故城的小径里,无法置信当年是何等的繁荣与热闹,大街上萦绕着各种摊贩与来往各地经商的生意人,来自西域修行于佛寺的僧侣,丰富的文化交流与传统民情。

园区里观光客人数屈指可数,不知是否因为时间过早人潮尚未到来?还是因为交通不便?或着当地人不愿让外人看到早年祖先的那段辉煌与光彩?

乘坐没有空调的计程车到达了西游记中著名的火焰山,滚烫的热风灌入车内打在脸上,把肌肤烤得炽热干裂。开车的司机是个维族老人,笑着说道我们运气很好,今天天空还有起云,平时都是万里无云,温度能达五十度,地表温度更高达七十几度。

虽然炎炎盛夏燋金烁石,但当地人早已适应,由于湿度位于15%左右相当干燥,汗水排出后瞬间蒸发,在地人称之为酷爽,不像台湾平均湿度在80%以上,闷热水汽导致汗流浃背而感到浑身不适。

汉人在此也留下了不少历史遗迹,除了高昌故城之外,一座隐藏于火焰山溪谷内的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也成为了重要的文化遗产。千佛洞开凿于公元五世纪,随后信奉摩尼教的高昌回鹘国国王皈依佛门,协助凿建更多洞窟。唐朝时玄装西行取经时经过高昌国,更一度使得佛教在此发展达到巅峰,一直到公元十四世纪都不停有僧人持续建造千佛洞,成为了中国史上少数历经千年之久不停建造的佛教洞窟。

如此辉煌发展的佛窟,命运并非一帆风顺。到了十五世纪时,高昌逐渐受到蒙古族海都的统治,多数居民被迫放弃传统信仰的佛教改信伊斯兰教,尔后许多穆斯林进入千佛洞内破坏佛像与壁画,铲除壁画中佛菩萨的面容五官,认为这样能屏除佛教带来的厄运。

然而千佛洞遭受破坏的宿命并未如此,二十世纪初,八国联军入侵中国后,英籍探险考古学家斯坦因凿下千佛洞内数面大面积壁画,总计一百多箱海运至英国。尔后再加上德国探险家勒考克剥去了千佛洞内最大一幅壁画,带回德国柏林博物馆,贴满了一整个展间,但不幸于二战期间遭炸毁,导致如今千佛洞内的壁画与雕像珠残璧碎,令人相当惋惜。

走进黑暗的洞窟内,气温骤降。残壁上隐约看得见破碎的壁画,残留着佛陀菩萨的绚丽袈裟。垂死挣扎的佛菩萨像,藏身在沙漠中一隅阴暗佛窟内,粉碎的四肢散落在洞穴中,复原、重生的期望已破灭,阴凉空气中弥漫着失落的气息,对外来者失去了信任,只能闻悉到恐惧与凄凉的哀号声。傍晚在市区游荡,太阳终于慢慢落下,经过一日的烘烤后皮肤显得特别干裂。路上几乎没有游客,几乎都是当地居民。市区周边全数店家几乎只卖牛羊肉,看不到猪肉的身影,连包子内馅都是羊肉代替。伊斯兰教的传入对此地甚至新疆地区影响甚大,整个新疆约有一半以上人口都依然信奉着伊斯兰教,深深改变了当地风俗民情与生活文化。

时间将近晚间八点,蓝天却依然明亮,但由于日照不再强烈了,明天即将离去的我们赶紧把握时间在城市中探索。我们沿着高昌中路往吐鲁番市南部走去。柏油路宽大,周边满是绿意茁壮的大树环绕,大马路的尽头是几间大型医院与国立中学,看着前方只剩下阴暗的羊肠小径,我们便转向西侧走去。走着走着一旁许多正在兴建的购物商城与大饭店,由于营建工程正在进行,整条柏油路被吊车与大卡车所占据,我们又转去了南侧的小巷弄中。

忽然间柏油路消失了,绿树消失了,也不见汉人的踪影。仅仅两分钟的步行时间,我们闯进了前两天清晨在火车上看到的场景。

黄土铺成的小巷中弥漫着腐朽与尘土气味,一种说不尽无奈的气息。在低矮砖土房旁边的电线杆歪斜,上方电线凌乱断裂,垃圾散落在下方四处,维族农民骑着单车拉着铁制车斗,载着一整车的新鲜葡萄向我们骑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随时会闯入他家似的防备着。与我们擦肩而过后下了车,推开了木制大门进了家中,不忘回头再望我们一眼。

我无法相信在距离大医院与学校百货短短两百公尺内的世界,竟会转变如此剧烈。回头望着新颖的市区,高层住宅林立排列,如同城墙戍守着、监视着、防卫着,没有任何平等可言,不一样的高度,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文化与价值。站在那二三十层的高楼上鸟瞰这些数百年老旧民居的感觉是什么?它切断了城市,撕裂了文化,隔阂了族群,划清了你我。

转回了现代世界,在一处大十字路口转角旁聚集了满满夜市摊商,店家们头戴穆斯林小帽,卖的不外乎都是馕饼与羊肉串。晚间市区车辆不多,喧嚣与鸣笛声消声匿迹,街道上路灯显得特别幽暗,骤降的气温把一整天下来堆积在皮肤上的烈焰一抹而去,吹着沁凉的微风走起来特别舒服。

轻嗅着着弥漫整个城市的孜然香味,大口咀嚼当地新鲜的葡萄,路上行人口中说的都是我们听不懂的维吾尔语,宛如回到千年之前的西域城镇一般,但老旧民居的环境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离开吐鲁番前,买了一大袋便宜又香甜的无核白葡萄,品尝在地新兴葡萄酒产业的特酿红酒,夹带着微醺的酒意向吐鲁番告别。飘渺而来,杳渺而去,梦境一般的吐鲁番令人无法看透也让人难以忘怀。◇(节录完)

——节录自《大佛犹在》/ 印刻出版公司

(〈文苑〉登文)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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