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韩八刀(下)

作者:杨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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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远,子远,想什么呢?”碧蝉摇着他的膝盖。

“没什么。对了,这只玉蝉真美。”萧子远顺口搪塞。

“是啊。那可是我爹亲手刻的。”

“真的么?”

萧子远知道那是真的。那只系在他腰间丝绦上的玉蝉是白玉所刻,寥寥数刀便刻出蝉形。刀法痛快沉着,线条遒美洗炼,无丝毫拖沓迟疑。大巧若拙,随心所欲。世间只有一种刀法能够留下这样的刀痕——韩八刀!传奇中的天下第一刀客,传奇的刀法。江湖上人多认为这是虚无缥渺的传奇,只有萧子远固执地认定这是真的。证据便是三年来他日日不离身的这只玉蝉。夜夜他摩挲着那只玉蝉,从刀痕中揣想刀招刀意,想得更多的一个问题是:“我能击败他吗?”

“自然是了。这玉蝉共有三只,一只给我,一只爹自己留着,一只相随我娘于地下。”

“给我讲讲你爹的事吧。”

“我知道的也很少。爹说知道也只会带来烦恼不幸……也曾问过义父,义父不是江湖中人,知道得不多,还嘱咐我休得提起。这次我带你同来,义父还大大生了一场气。”碧蝉秀澈的目中透出忧伤:“据说我爹武功很高,可因此竟害死了我娘。子远,你武功也很好罢?不知道跟我爹比怎么样?”

萧子远微笑:“我自然比不上你爹。”却不由自主攥紧玉蝉,胸中有股热力直欲澎湃而出。他十八岁挑战青城派三大刀法高手前,是这种心情。二十岁挑战少林达摩院长老、擅长无相刀法的玄云大师时,也是这种心情。二十二岁战胜当世最负盛名的刀客北冥狂龙裘雨溪之后,这种心情很久已未曾有过。

他眼光投向车窗外,只见碧空白云中隐有飞影,群雁正北归。

萧子远胸中热血忽地凉彻。

阿雁。阿雁。

五年来未曾念及的名字,轰雷掣电般占据他脑海。

也许,等了却这个心愿,我是应该回乡去看她了。如果我还能活着。他模糊地想。

行了半月已至丽水县,再往前便入山了。萧子远把马车和僮仆俱留在城中,只身携碧蝉入山。浙西山地险峻幽深,碧蝉指引的路线更是曲折离奇得出人意料。幸而萧子远武功了得,一路照顾妻子。碧蝉与心爱之人同行,更想到不日即可见到父亲,一路兴致勃勃,语笑嫣然,竟也不觉得累。离城镇渐远,萧子远神识愈发清明。

有个感觉更是日渐清晰: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日二人行至一处谷地,离目的地已经不远。虽是春日,爬山涉水仍是大耗体力。这山谷群峰围绕,二人便似在锅底中行走一般,没有半点风吹来,碧蝉早已粉汗淋漓。萧子远看看地势,安慰她:“爬上前面那座山头我们便出谷了,那上面定然凉快。”碧蝉回眸浅笑颔首。

将上山顶时萧子远凝神静气,暗自护住碧蝉。这里地势险要,山路狭窄,左边便是万丈深谷,若有人埋伏在此,还真是难以抵挡。

什么都没有发生。二人登上山头,山风扑面而来,登时觉得身心大畅。萧子远心想自己过虑,这地方太过明显,对方料知自己必有提防,反而不会在此设伏。

林间鸟鸣宛转,路边山壁上斜斜伸出一枝萱草花,金黄俏丽,碧蝉央萧子远去折,萧子远足尖一点,便欲跃起。

忽然耳后剧风大作,萧子远心知不妙,身后乱石如雨,斗大石块轰然下落。果然有埋伏。只是伏击并非发动在上山路上,却在下山之时。

萧子远身随意动,腰身一折,已避开砸向自己的巨石,腰间长刀出鞘,生平绝艺“怒海星霜”轰然应手,陡地锋华万道,交错于两臂之间,压缩成一簇刺目已极的星光,振臂而出!

只闻一声巨响,砸向碧蝉的一块大石竟被这一击绞得粉碎。碧蝉还未惊呼出声,已被萧子远拦腰抱住,瞄准石雨空隙,掷向远处林中。

他知对方要对付的并不是碧蝉。

锐声疾起,却是两枚尖石夹在石雨之中向他袭来,来势凌厉。萧子远挥刀急斩,他刀并非宝刀,却将两枚石子斩成两半。

厉飙再生,仍是照准他咽喉。萧子远微微一笑,刀背平平推出,不偏不倚磕出尖石。尖石呼啸回转,去势比来势更为劲急。

突然心中异动,他忙横刀回转,护住后背。“叮”!一物正正撞到他刀上,来势险恶为他生平仅见。他身子竟被这一击之力撞得倒飞出去,正正被一块大石砸中,喉中咸腥直涌上来。他一咬牙,生生将那口热血咽下,乘那人剑势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瞬,人刀旋转化为一股白练,冲天而起。

这时石雨慢慢停息。萧子远刀下制住那人,手握一柄细窄长剑,眼神既不甘又愤怒。正是秦琅。

原来秦琅掷石之时潜行出剑。石子来势凶猛,劲急如常,而剑招舒缓无声,快触及敌身时突变凌厉,其中劲力刚柔变幻随心所欲,乃南海一心阁“击空明兮溯流光”心法,那才是制敌的关键。他本拟一击得中,孰料萧子远福至心灵,竟然避过。

那边碧蝉已经磕磕绊绊地倚树站起,见他制住对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正欲奔过来。

秦琅眼神一动,萧子远眼角也已瞟到那边。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秦琅的意图。

不能让碧蝉知道实情。那一刻他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下一瞬间,鲜血喷薄而出。

秦琅眼神由惊绝而惨淡,还有一点点自嘲。很快这些全化成空白。他身子软软倒下。

萧子远惊骇地望着自己手上鲜血。他心肠刚硬性子冷淡,平素虽不随意杀人,但必要时也不惜杀人。但他从未想过会杀死生平唯一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秦琅。秦琅偷袭那一剑并未攻萧子远要害,意在制敌而非伤人。他想把萧子远带去见阿雁。他一定也没有未曾想到,自己会死在萧子远手中。

萧子远抬头望见同样表情惊骇的碧蝉,她怯生生地道:“子远,这人是劫匪么?”她很快说服自己对方是坏人,丈夫杀他也是应当。萧子远僵硬地点头,对她挤出一个笑容。自己也知这个笑容定然十分可怖。

忽听一声扑翅,有只鸽子渐渐飞近。

是只信鸽。它绕着秦琅尸身飞了一圈,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萧子远一把将它抓住,取下足上竹筒,打开蜡封,倾出一个纸团来。方欲打开,突然又停住。怔忡片刻,还是将纸团塞进怀里。

略微冷静下来萧子远便反省过来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杀秦琅。点他哑穴或者打昏他足够。可是那一刻他竟然下了手。这不像是一贯深沉多智的萧子远所为。唯一的解释是他太紧张。紧张得露出自己最残暴狰狞的一面。

他走这一段路走了五年。距终点只有一步之遥。或许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已是疯狂。可是疯狂又如何?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萧子远神经质地笑了一声,拭去额头冷汗。握刀的手重新变得温暖稳定。

到达那个小山谷时已近黄昏。

谷口一树浅粉的杏花掩映在初春烟雨中,清溪潺潺,宁静如画。

当年惊才绝艳的天下第一刀客,便隐居在这里了。

萧子远看见那个老人时,他正溪边垂钓。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晚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他似乎完全明了萧子远为何而来。

“为什么?”萧子远握紧刀。

老人的微笑似乎是讥诮,又似乎是同情。他伸出双手。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双手手筋已断多年,根本无法持刀。

“为什么?你是天下第一刀客韩八刀,有谁能挑断你的手筋?”萧子远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脑中轰轰作响。

“是我自己。”

二十年前,他和萧子远一样年轻。他握着心爱的刀,挑战一个又一个高手,看着他们败在自己刀下。也有许多人来挑战他。没有人能战胜他。

可是他的妻女不会使刀。所以在他与一名高手决斗时,他的妻子被暗中掳走,不幸身亡。即使天下第一刀客,也保护不了自己深爱的妻子。

他心灰意冷,将女儿寄托给老友,自己却隐居深山。

他用自己绝世刀法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刻了三只玉晗蝉。

韩八刀,并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刀法的名字。只是因为他姓韩,江湖中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便传成了韩八刀。其实,那是一种玉器雕刻法,正确的写法是“汉八刀”。

只需用八刀,就可以刻出一只玉晗蝉。

浅青、豆绿、润白的玉晗蝉。

置于死者口中,相随于黄泉。

蝉,代表着蛰伏,沉眠,复苏。

萧子远痴痴呆呆地望着自己腰间丝绦上的玉晗蝉。三年来,他日日研究的是,刀痕上的力道与方位。一直一直,他揣想着“韩八刀”是怎样的刀法。

他做梦也没想到,韩八刀,只是一个不擅言辞的男子,一刀刀刻下的,对亡妻的思念。

一个纸团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滚进溪水。

纸团渐渐洇湿、展开。模糊的字迹写的是:“雁死。速归。”

那一小片纸终于慢慢湿透,沉入水底。在那里,几片粉色的杏花落了下来。(全文完)@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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