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清明引(8) 满庭芳-人生如戏2

作者:云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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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生如戏(2)

昭雪一个人在林中闲逛,不知不觉却迷了路,眼见前面有人踩踏痕迹,便走上前去,只见满地玉雪红花,娇艳夺目,不知谁如此狠心摘下揉碎,又感佩红梅傲立、不屈严寒的高洁品行,便在地上挖了个洞,埋香祭魂。

一切完毕,又循着雪中潜印而去。行不多久,便来到一片墓地。

白雪皑皑,寂静无声,松枝奇傲,森森然也。

(公有领域)

昭雪心底不禁悚然欲栗,便一转念:“自己大罪大恶都已作下,日后下了地狱免不了苦刑折磨,还怕这些死人么!”心下一横,走了过去,坐在一株大松树下。那松树高耸干枯,生得奇形怪状,张牙舞爪。

昭雪斜睨了一眼身前一块墓碑,只见上面写道:“亡妻李氏之墓”。心想:都说死者为大,我便是冻死饿死,明日也成鬼了。心底忧伤不已,却无恐惧了。

树下无雪,捡些枯枝,侍弄半天,生起微微一团火来。见到火光,心里顿时暖了。这几日惊变,历历在目,若欲思之,却又空空无物。当下,拿出父亲留下的“泉润墨竹图”来看,想到父母爱子情深,自己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只怪自己胆小怕事、没有本事,想着想着,便“嘤嘤”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仔细听之,却又悄无声息,只当是自己幻听,止住眼泪,侍弄火焰。

她一个深闺小姐会弄什么火?不管还好,拨来拨去,竟要灭了,情急之下,又不住添枝加叶,把火头盖在底下,凭空里升起一股子浓烟。柴火“荜拨”之间,又传来一声叹息,比刚才更响了。昭雪听的清楚,面目增热,心头扑扑乱跳。正紧张之际,却见那墓碑后面,伸出两只手来……

昭雪大骇,软瘫在地,呼吸难持……

那两只大手张牙舞爪,要从土里爬将出来。昭雪发足欲奔,可双腿早吓软了,怎生动弹得了?正惊恐时,那两只手直直落了下去。便在此时,枯枝下面熊熊烈焰冲破了压阻,凭空窜起一米多高,火焰抖动处,只见那手终于爬将出来。昭雪再忍不住,不知哪里来一股子劲,“哇——”的一声一跃而起,谁知竟撞上什么东西,震得仰躺在地上。

昭雪一睁眼,便见一个不人不鬼的站在面前,立时后退,指问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揉着胸口,见是一黑脸农妇,也道:“我还问你,是人是鬼,一个妇道人家,半夜三更,跑到这荒郊野外。还打扰我睡觉!”说着,坐将下来,侍弄火堆。

昭雪见是个穷酸秀才,舒了口气。随即怒道:“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你为何在此?有家不回?”

那秀才道:“松枝多油,是以方才起了那样大的火。”

见那黑脸农妇盯着他,秀才好不生气,随口道:“父母相逼,进京赶考,名落孙山,不敢回家。”

“那你为何不在别处,偏在这里?”昭雪道。

那秀才洋洋得意,笑道:“因为他们绝找不到这里!”

昭雪见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想他父母安于堂上,却不知恭谨侍奉,万一哪天泰山萱堂驾鹤西去,才得明白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何等人间憾事。轻叹一声,不去理他。

两人一个心情欢畅、无忧无虑;一个沉郁滞涩、忧愁悔恨,各执一端,话不投机。

秀才道:“你一个妇人,何以深夜于此?”

农妇忿然道:“家抄了,无处去!”

秀才见她又黑又倔,实在无趣,也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已然睡着。

昭雪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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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庭芳醒来之时,身上埋了半尺雪,只觉得寒气蚀骨,像被冻了几天几夜,幸好有内力护持,否则非再添座新坟。随即运功驱寒,半个时辰后,渐渐复原,起身回城。

春日暖阳,却照得人愈发头晕目眩,不觉走到一条小巷,正值晌午,孩童嬉戏不绝。纳兰庭芳扶着一处坐下,摸摸口袋,不名一文,肚子却咕噜噜不停。突然,头顶落下两枚铜板——一个酒足饭饱的人离开了,谁知没走几步,便被纳兰叫住道:“你的钱掉了!”

“收着吧,爷打赏你的。”那人扬手道。

纳兰手一扬,铜板落在那人身上,随即扬长而去。穿了几条巷子,只觉得街上人都摇晃起来,忽的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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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时,置身一处寒酸床上,头顶半块破布,冰冰凉凉。

“给。”接过面前一碗稀饭,狼吞虎咽,顿觉精神。纳兰吃罢,言道:“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你有何需要,尽管直说。”一抬头,看到救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黑脸农妇。只听她徐徐道来:“我不需你的报答,只需你回答三个问题。”

纳兰正襟危坐,道:“请说。”

“第一问,你可是忠义守诺之人?”

“大丈夫顶天立地,自然忠义不屈,信守承诺!”

“第二问,父母有难,身陷囹圄,为人子女,该当若何?”

“该当明察,若属实,该当尽人臣之责,若非实,该当申冤与官府!”

“第三问,你可愿意娶我?”

纳兰登时一怔,心想:自己本来就是因为逼婚离家出走,想不到出来也逃不掉这一劫。这天底下的女子,难道都是嫁不出去的么?!随即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黑脸农妇问道。

纳兰心中鄙夷道:“你虽有恩于我,但此等要求,太过无礼。”

农妇道:“我自知在你眼中,我百般不如,但若有一处胜过于你,可配得乎?”

纳兰笑声不止,豪语轻放:“你便有一技胜我,便是吾之夫人。”

农妇取出一盘围棋,摆了一阵,道:“你若破得此阵……”

“吾三子便可破阵。”纳兰说罢,手持一子,坐将下来,细细观之。

初时,泰然自若;次时,眉心微蹙;多时,额沁细珠。

农妇道:“你已落十字,却还未曾窥得其中奥妙。”语毕,便要收拾棋盘。

“慢着。”纳兰道,“容我三子。”

农妇叹了口气,道:“也罢。我再容你三子,你也须由我约法三章。”

“讲。”纳兰道。

农妇道:“成亲之后,第一,你休得碰吾;第二,休书你写不得;第三,事无巨细,皆须以吾为准。”

纳兰笑道:“答应你也罢,反正此阵已破。”说罢,甫下一子,果然乾坤逆转。

农妇心下一凛:“既是天意,吾意奈何。”遂落一子。

三个回合,纳兰死局已有转机,只差一子便可转败为胜。欣喜之余,却对上黑脸农妇一双冷眼:“公子已输,不可再落子!”

“为何?”纳兰不解。

农妇道:“容你三子,非四子也!公子岂非背信之人!”纳兰猛然想起她之第一问,心下一惊。料想这粗野民巷之中竟也卧虎藏龙,实在是大大出人意料。

“只可惜,两军对阵,知己知彼,方能百胜。公子不输谋略,只输于轻敌。”农妇道。

黑脸农妇一席话正说中纳兰心下遗憾。纳兰无奈,负手道:“也罢!是缘是债,一并了断。何时成亲?”农妇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便,今晚便是。”

“啊?”纳兰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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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高堂在上,无红烛摇曳,无凤冠霞帔,无杯酒珍馐。只余天地可共鉴,只余世情空遗恨。昭雪与纳兰三拜天地、三拜遥亲、三拜彼此,礼合遂成。

昭雪已然换了女装,头顶红巾坐于床沿。纳兰独自饮水,漫漫长夜,烛火微摇,诉不尽各怀心殇。忽闻门外一阵嘈杂,竟冲此家而来。房门乍开,纳兰警身伫立,但见一老一少两父子,携了许多家丁前来。

“昭雪孩儿,你怎生住在这等破烂地方?”高义薄道。

“是啊,昭雪妹妹,你怎生住在这破房子里,快随我归家!”高云天身上透着一股子烟花气息。

昭雪缓缓站起,扯下盖头,道:“兄长说笑了,难道看不出吾已嫁做人妇了么。”纳兰高烧甫退,神思恍惚,眼前出现陌生女子,举止古雅,清丽脱俗,不可置信。

“你是何人?”高义薄道。

纳兰被问,登时回神:“在下方廷,一介贫儒。”

高义薄叹了口气,道:“也罢,既是侄女儿心有所属,吾也不便勉强。告辞。”说罢便走。

“高伯伯!”高义薄听闻这三个字,心下一阵感慨,转身之间,但见昭雪双膝跪地:“昭雪有负伯父相托,望您见谅!”说罢,叩了个首。高义薄无奈阖目,摆了摆手。“昭雪之父母,身陷囹圄,侄女知事态严重,亦难挽回,只求伯父,勉力让吾见最后一面。”昭雪说罢,俯身不起。

高义薄道:“你父母之事,我自会担待。”说罢,携一干人等,全数离去。纳兰扶起昭雪,烛光明灭处,见她宛若梨花带雨。

“公子见谅,事出突然,才冒昧若此……”昭雪道。

“你之父母何人?”纳兰道。

“吾父亲是鹤亭书院昭先生是也。”昭雪语毕,拭了下眼角。

纳兰道:“原来如此。你既欲求那人帮忙,又不愿意下嫁他儿,就只好……”

“公子见谅。”昭雪道。

纳兰心想这也是个有几分胆识骨气的女子,便道:“此事是吾冒昧,还请小姐见谅。如此,你便睡床,吾睡桌上。”

“委屈公子。”昭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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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昭雪所住之地,乃城中贱民居所,其间三教九流,无一不有。若论没有,一为达官显贵,二为才子佳人——纳兰庭芳在此甚是逍遥。

一日饭后,纳兰言道:“昭雪姑娘,这些日子,蒙你照顾,予吾饭食,汝之恩德,吾来日必报。”

昭雪淡然道:“吾不需要你的报答,还望你早日自立才好!”轻言冷语,却似冬至寒流,说得纳兰猛然心惊,待回过神来,昭雪已往教坊去了。

“想来过去,席间伴唱的女子,从未入得吾眼,而今,竟靠此等女子养活,吾纳兰庭芳颜面尽失矣。”念及至此,仰天出门而去,流连市集之上,竟无一可做之活计:挑工、打铁,太过污秽;代笔写文,资费凉薄。正踟蹰间,几个流痞少年,拿了骰子摇筒,走到树下,纳兰登时心中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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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教坊收工。

杨妈妈分发月钱,众人各自上前,新人昭雪,排在最后。

“哟,银子不够了,昭雪姑娘,下个月,我补发给你,可好?”杨妈妈道。

昭雪道:“但凭妈妈吩咐。”说罢,转身出了教坊。后面一人跟将上来,道:“昭姑娘留步!”

昭雪转身,但见一女子,星眸璀璨,不失英气,道:“一月太长,我的月银分你一半,下月你再还我就是。”

“多谢,不必了。”昭雪语冰气冷,转身离开,空留萧娘半晌不解。

昭雪回至蓬门陋室,一阵银光夺目。桌上放着几锭散碎银子,竟使这鼠不关照的寒舍,蓬荜生辉。“哪里来的银子?”昭雪皱眉道。纳兰对上昭雪之冰冷,欢喜浇熄,只得将银子的来历一一道来。

昭雪听罢,只吐出三个字:“退回去。”

纳兰不悦:“吾听你之言,自食其力,又错了么?!”

昭雪道:“尔出得力,方可自食,以赌为生,仰仗的不过是别人的痛苦与失去。在吾眼中,不过是巧取豪夺,与门外流痞,有何两样?尔枉读圣贤之书。”昭雪背过身子,不想看他。

纳兰心底大不悦,背生冷津,无奈字字珠玑,如玉珠落冰盘,掷地有声。“哼!”纳兰抄起碎银,向门外走去。那几个流痞还在树下。“喂!爷爷不稀罕你们的脏钱,拿去!”说着,手一扬,四锭碎银,不偏不倚,砸在四人头上。

四个人本来输了钱,心里就不高兴,现在钱虽回来了,却又被人奚落一番,更见眼前之人如此嚣张,便一招呼,四下把方廷团团围住。

“放开吾!”方廷趴在地上,厉声喝道。

四人先是一惊,想这穷酸秀才还有点脾气,继而怒气更盛,道:“讨打!”话音未落,四人齐心协力,拳脚相加。然则,拳脚落在方廷身上,却如春燕啄泥。

“够了!”方廷一怒,便欲起身,脑中乍现:“你与门外流痞有何两样!”是也,吾堂堂纳兰小王爷,岂会与这些东西动手!竟一味隐忍着,也不发作。半晌,忽听远处一人喝道:“住手!”几个流痞立时变色,四散奔逃。

方廷爬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高义薄和他的手下。高义薄侧着脸,面露鄙夷之色。显然,刚才那一幕,他可是看得既清楚又可叹。

“我家老爷想与昭雪姑娘单独一谈!”方廷被小厮拦在外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高义薄离开了。他去而复返,必有蹊跷,方廷入室询问。

昭雪冷道:“今日在教坊,杨妈妈近日手紧,着我下个月再领月银。”

方廷心思陡转:“那你还让我把银子扔了!”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昭雪从灶下取出一个冷饼,递给方廷,道:“就剩这些,你吃了罢!”方廷失笑,退后一步,心想: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放弃最需要的东西,还不止一次,先是银子,后是吃食。这个女子,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连生命都放弃的人,何以让人尊重。

昭雪面如凝霜,宛如冰雕。方廷将干巴饼子往桌上一丢,挥手开门。身后传来羸弱之声:“你走吧,吾不拦你。”

“哼!”方廷早就想离开这个破房子了。天大地大,堂堂纳兰小王爷,何愁安身立命之处。(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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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丽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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