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朝谎言录】纪实报导:誓师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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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朝谎言录】纪实报导:誓师大会

作者:孙丰


1967年在上海文革时期的“揭批”大会。(法新社)
【大纪元5月18日讯】按语:本文发表之前,大纪元编辑冒昧询问作者:“这篇是真实的事件还是虚构的小说?加一个说明会好些,或注明题材。”作者回复:“文章不是小说,是事实,全是事实。只是名字不确。”


那年,退役,还不到中午就下了火车,大家握手寒喧,各背黄不溜的破被,东分西散,我家就住火车站,进了门还翻身向伙伴们喊再见。爹娘亲热了一天,晚间妈烧热了水,拿了香皂,毛巾,要儿洗头,擦脸。那年头热了的水,不舍倒,得再用一遍,就坐小橙泡脚,刚放盆里,门响,隔壁区老太伸进头来:“小丰,你看谁找你。”门处开,周友良提著那黄不溜的破被,脸拉的超长,嘴撅的可拴毛驴。我赶紧擦脚:喊妈快端茶饭。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上午看你走进这大门了。……我…我…得住你们家几天……”。

脸好难看,知他有苦难言。他住了多久?我早忘了。反正是等民政给分配了工作,他就搬厂的单身宿舍去了。……一晃二十多年。

八九民运,碰上热闹,不意相见,他刚从上海回来,船不开,火车停,一再地转汽车,觉没睡足,很疲惫,那样子也像真累。只是一说起上海学潮、罢工,精神也就抖擞,说著说著,就来了嗓门,指著庄严的市府:“人家上海人用铁焊接的罢工路障,比咱市政府楼还高。”一副见了大世面的派头,……周围的人围上来,真演讲架势:

“……他妈的,这共产党,这回要完了,呸!这恶党!这邓矬子!早该死了!……”。
“你不是党员吗?”我问。
“退了,你不知道去年报纸登的。”

而我……学潮一开,我就躲呀躲的,为老婆肚子里的,想当爹,梦里都想醒多少回啦!所以,我是躲避,躲避,再躲避,都快憋死了!

他退了党,我有了知音,也就忘了党总是形影不离地关心著我。就用隔墙有耳的水平对他说:“……伙计,不能这么简单,这个臭党,这帮王八,在江西自己杀自己,多惨,眼看要垮了,可还没垮,这一次也不敢说,下一回就差不多……这东西,不完蛋没个好!”。

也算是马上逢了故人,就邀他到我的餐馆小酌,这一小酌就千杯少了。两瓶啤酒下了肚,老友就放声嚎啕,什么酒呀,肉呀,菜呀……二十多年的委屈呀,全倒出来,吐出来了,满地,满屋。我呢?也就舍泪陪老友……,时不时有探头探脑者扒窗看看,只顾舍泪陪故友也就没去理会。

想当年,……也就路边的树皮都扒下塞进肚子那年,二、三千孩子坐上条货船到了威海,背上了冲锋枪,可能也都神气地照了像。

举国饥荒,挨了饿,党也想粮,秋上,突然,全师官兵紧急集合,跑步到礼堂,墙上高悬《解放军0408部队向荒滩要粮动员大会》,师长、政委、副师长……往下排,一溜,脖子下都金星闪灼,好庄严,好架式……先是师长动员,政委报告……那时年纪小,真有点怯生生,抖颤颤。……最后政治部主任布署:明天忆苦思甜,后天表决心,星期一全师机关会战“后峰西”(威海一海滩),定让荒芜海滩把粮产……

这是师机关,司、政、后、加各直属队,兵比官少,总共也就千把人,官们都是油子,皮条,三个官来听一个兵发言,真作难。我怎么来忆那万恶的旧社会,忘了,肯定是撤谎,这个谎接著那个谎,现编现撤,撒后一个时早就忘了前一个。

可我那老友却撒了一个刻骨铭心,终生也难忘的谎,一个他死都进不了祖坟的谎!

就这回忆苦思甜,他的排长,还有司、政的参谋助理好几个官,都待在他班,看兵们怎么显神通,怎么来表现。在新兵连已忆了苦也思了甜,那一回忆苦,有个排长,上过朝鲜的,忆的是:他娘被国民党匪兵强了奸,他哥抡起扁担救他娘被匪兵一釜头砍死了(事实是他弟神经病发作,一釜头把他哥劈了)。轮到我老友,他不会编,就掐头去尾把排长的故事说了一遍,只是把国民党匪兵改成日本鬼子,也没有他哥抡扁担----青岛是纺织城,全是日本鬼子开的,他娘是老纺织厂,这谎也就挺像。

谁知第二天《誓师大会》,他成了苦大仇深的典型,政委把他拉上了台,新兵蛋蛋,师长政委坐他两边,那派头……可不是多见。师直机关,千余人,振臂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誓为周友良同志报仇!血债要用血来还!……周友良出了大名啦!也出了大汗啦。----他娘被日本鬼子强奸!

虽说我们还都是娃儿蛋,也知这是胡编----因为人人都得胡编!……

星期一吃了早饭,每人发一斤月饼,四只蛋,八个平果----中秋嘛。全师(师直)人马就浩浩荡场开拔种粮第一线。师首长的吉普车开路在前,拉麦种的卡车紧随,拖拉机,马车后断,我们背著枪械、被窝,急行军,当年的威海小城,最“马路”的马路是石板铺就,参谋长说他能一泡尿从东头撒到西端,在这里,市民列两旁,孩子们最欢,真有点电影上解放军入城那场面……一路上歌声了亮,雄壮。

到了驻地,号房子,弄乾草,打地铺,生火造饭。

开了晚饭,借著夕阳,我和周友良脱了鞋,撒欢海滩,比谁扔的鞋远。回想当年,醉晕的云絮簇团团,鸥儿戏水冲天,还真有点落霞却非孤雁齐飞;远处天光、水线,要休息的太阳血糊糊染赤了波粼粼碎金一片,怀揣的月饼做证:那秋水还真共长天一色……好灿烂,无壮志的少年,也不知愁呀,只知撒欢,早忘了在家挨饿,扒粪堆里偷人菜芽……

“咱在哪里种地?你说”。周友良猛不丁冒出这一句,惊散了我当下诗情一怀。

“这还用咱管!你个列兵,师长,政委干啥去。总不能叫咱把麦子撒这沙上吧!”我没好气。

突然,号声响警报起,紧急集合,师长点名!新鲜!为了打好向荒滩要粮这一仗,师党委研究决定,吸收苦大仇深的周友良同志为共产党预备党员……属管理科支部。……这大眼瞪小眼,小眼呢?……怪怪。

第二天,十二部大型拖拉机就耕开了海滩,人走在那滩上,金沙埋到脚脖,还用耕?不!偏耕!拖拉机还真在上边翻,我们呢跟在后边撒种,到了旁晚,我和周友良撒种碰了头,他拿眼瞪我,是那种狠狠的瞪法。我也不理他,谁知他哪根弦短。吃了饭,一身的沙尘,息灯号一吹就入了睡。正睡沉,耳朵被揪痛,迷糊糊一睁眼,班长说还得上岗,“天呀,这海滩荒野站的什么岗呢?”没法,揉揉眼,也得站。班长换了哨,睡下,这周友良就魂似地摸上来:

“老孙,(我们都才十八,哪里老?),咱把麦子撒沙里它能出芽吗?”。
“鬼知道!”。
“这十好汽车的小麦,给咱吃多好?这不全扔啦?咱去找师长反映反映吧?”。
“你敢”。我斜了他一眼。

“快睡去。”又补上一句。背著抢巡我的逻去了……月亮倒是好态度,满脸的慈祥,它就陪我站了两小时。第二天,政治部的高音喇巴就传出上一天的辉煌战果,还有好人好事,……等等。旁晚,另一个老乡,拉我去公社地里偷花生,我跟著去了,躺在地里,逗著明月,听大海弹琴,海浪把沙儿轻轻舔,就没完地嚼了起来,结果夜里胃痛打滚,被救护车送回了营房。等五天后保粮大军才撤回。

到底种了多少亩地?不知道,反正一千人种了一周。下了多少小麦种?更不知道,那时还是孩子,心关不到这上边。只记得回来后还开过庆功大会。表彰先进集体与个人。转过年来还没到麦收,师长就摘去二杠四花的大校,省略成光板金豆,当了省军区的副司令员,好久,师直开大会,反击不良作风,还提到:后峰西种麦是打的政治仗,有人说劳民伤财,是用心不良,现在不打右派,这论调,可就是右派言论。……又后来师长做了济南市革委会主任。

我呢,和周友良分了手,各当各的兵,各站各的岗,就不知他后来的事。后来有一回住医院,人说司令部要他去侦察翻译学校读书,一出来就是少尉参谋,他不去。别的事一概不知。谁知退役那天才又同车见了面。各想自己那热乎乎的家,谁还端详谁的脸,揣摸谁心快活不快活。

二十三年后的今天,在这里千杯嫌少,我才知道:他那苦大仇深的忆苦思甜,话传来传去,就传回了青岛,到了国棉,成了全厂的笑料。老姊妹还真去问他妈,可有这事?那该死的是山本,还是足三五太郎?他爸他妈在厂里都好没脸,连信也不与他通,家也不让他探,声明同他断了关系。这些事也都憋自己肚皮以下,谁人又能知道?退役到了家,爸妈哥姐还就不让他进门。可能当天下车他心已有暗算,才记下我的门牌的。他爹娘早死了,可他哥他姐就是不许他送终,说是把他开除了家籍。初到厂,厂里叫他做个保卫干事,他也觉没脸,就干了保全工,一干二十多年,这事弄的他媳妇难寻,恋爱难谈,后来就与一个有两孩子的人合了个家。手头没钱,给一个小贩往上海送货,在那里耽置了好几天,才看了上海那场面。

唉!他哭,我帮他哭,他顿胸,我跺脚,齐骂:共产党,我操你八辈!!

正哭,正骂,老婆进门,一屋的狼藉,她就调来一脸的阴云,我赶紧递上笑脸,她勉强唤回春风,收拾呕吐,打扫杯盘,烧水给他擦脸。揽一辆出租,把他打发了。

这才重又还上温怒,责备我贪酒,没脸……,帮我洗,帮我擦……,我就呼呼睡去。

到第二天晚,老婆才问那是怎么一会事?我就长叹细讲,弄的俩人也都泪汪汪。老婆脱去衣裳,胸膛堵我嘴上,听外边四处警车警报撕人心碎直响让人好恐慌。她紧紧地抱著我。

“到处抓人,亏你什么也没干。”老婆一心的放宽。

“我的良心好惭愧,人家流血,我躲著,都是为……”没再说下去,伏身去吻了吻她的肚皮,----我们的孩子。

“你抱紧我!好怕!”她说。

我们紧紧的抱著。
抱著。
抱著。

敲门!敲声急。挑帘往外一看:警察、大兵一片……我又没惹弄你们,没示威,没游行,你们干什么?

找你谈谈。

谁知这一谈,一去就是十年,为嘛?党说我罪恶滔天----就是上边我同老友说的那话一段!起诉书、判决书,都是那几个字,这话就判我十二年?真冤!冤?我到了监狱,才知什么叫冤。无缘无故判你死缓,你咋办?

想想老婆孩子,咋过?95年底,我逼老婆离了婚。那天,两位法官,法警,两位律师,老婆,女儿;我把女儿抱怀里,紧紧地搂,紧紧地搂……最后地、久久地、不忍再分地亲吻她,她的小手擦著我的泪:“爸,你别哭,嘉嘉都不哭,下回我给你带好吃的来!……爸,回家吧!……老婆凑上,紧紧地搂我,我感到她心震颤。法官、法警都没阻拦,三口儿紧紧地抱,哭作一团。

静!

静!我把孩子推老婆怀里,转身,我看到,年轻法官,正在擦泪。原来她也是位母亲。

我径直走出。

女儿与“六四”同龄。

她可好?
她多高?
她在哪?
她在哪?……(http://www.dajiyuan.com)

5/18/2003 5:01:3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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