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那个年代

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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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1月15日讯】 一九六九年
1

太阳黄黄,矿山的公路上行人稀少。叶少荣蹲在路边的高坎子上,被深秋的太阳晒得懒洋洋的。他觉得这是个无聊的日子,大脑空空,什么作为和主意都被太阳晒跑了。他抬头看看天,天蓝得一塌糊涂连云都没有一丝。这与他燥动、总有些事儿要做的性格不吻合。他无聊而又无奈地躺到草地上,用胳膊横在脸上挡住天上的阳光。这是一九六九年的一段时光。

一闭上眼,嗒、嗒的打火机声就出现在他脑子里。那声音里有脆脆的钢音,每一次拨动,火苗就燃起红红的火光。他几天来心里一直在想着那打火机,他知道矿区商店里有那东西,八毛钱一个。可他身上半分钱没有。他渴望自己也拥有那么个能嗒、嗒打出火来的小东西。那嗒、嗒的脆脆的钢音,红红的火光在他心里膨胀幻化成了一些另外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清──那天增明拨动火机跟另一个有小胡子的大人比谁的火机更厉害。增明打了三十次,着火二十八次。那小胡子打了十次只着火三次。增明用打火机赢了两支烟。从那一刻起,叶少荣突然对打火机有了强烈的拥有欲望。除了这个欲望,他心里对增明也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增明可以当着他父亲的面抽烟,并有一个亮闪闪的打火机。增明身上随时装着钱,少则二角多则一元。增明十六岁,比叶少荣大两岁。可他从不跟同龄人玩,总是跟大人玩。说话做事总显得文绉绉,一点不象个孩子。他的行为举止是傲慢、高深,让人捉摸不透的。这一点让叶少荣和他们一层人们非常不满。叶少荣也想跟他做朋友,这个想法跟渴望拥有一个打火机的欲望一样,一直盘旋在叶少荣的心里。

叶少荣正胡思乱想着,腿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去,是医院守停尸房的老黄头。

老黄头背着手不咸不淡地说:我以为你死在这了,来收尸呐。

叶少荣不满地说:你才是该死啦。

老黄头蹲下,从耳朵上取下一支夹得皱巴巴的烟点上说:我连名字都跟你取好了,叫黄连福。怎么样?到我那去,做我儿子。我跟革委会潘主任、还有军代表都说过。他们都同意了。

叶少荣撑起身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才不耐烦!

老黄头拉着他的手一扯就把他拽到草地上坐着:小狗日的,你他妈不要。你坐着听老子把话讲完。

叶少荣无论怎样野,但一望着老黄头那昏浊泛黄的眼睛,心里还是有几分畏惧。那昏浊的目光后有一种镇慑力和一些令他看不懂的内容。他只好气哼哼瞪着老黄头,听他讲。老黄头把烟头放到嘴前吹了吹说:你小子别把牛卵子瞪那么大。告诉你,不是我想做你爹。是你爹临死前交待,要我替他照管你。不然老子才懒逑得理你。你看看,你脏得跟叫花子一样,你以为你在食堂可以吃一辈子?告诉你,你得有人管才行。你还是个娃娃──叶少荣知道父亲死之前,送饭的是老黄头。也知道父母亲自杀后是老黄头装的棺。可他无法相信老黄头说的父亲临死前对他的交待。叶少荣就说:不去!就不去!叫花子就叫花子!

老黄头还要说什么,叶少荣抽个空一下蹿起身跳下坎子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出老远才站住回头瞧。老黄头身子佝搂地站在坎子上,正默默地望着他。叶少荣就高兴地吹着口哨顺公路往山下走去。

叶少荣在心里一直对老黄头有敌意,父亲挨批斗的时候他也站到台上去揭发过父亲。还有就是他无法相信父亲在临死前会把自己交待给这个老眼昏花、极其丑陋的,停尸房专门装裣死人的老家伙。父亲活着时是矿长,母亲是行政科的工人。无论叶少荣怎样去思考从他的逻辑思维上都无法将父母与老黄头等同在一个水平线上。他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就一直是这个矿上的矿长。后来是怎样成为土匪头子、反革命分子,并被斗得自杀,他怎样都理不出个头绪,这事让他既沉痛又懵懂,他总想搞明白事实的真象,可他又总是弄不明白。想在自己内心把这一切搞清楚,这并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人能办到的。时光在他的昏昏耗耗中渡过,痛苦和一些仇恨只在他心中,他几乎仇恨整个矿上的人,一切批斗过他父母的人。这如一颗极易点燃的导火索,点燃这仇恨的导火索只是个时间问题。可在表面上他不轻易表露自己心中的仇恨。他在寻找机会、或者等待一只能嗒一声就能点火的打火机。他脑子里满是脆脆的打火机钢音,那钢音是打火机声音,又不是打火机本身,是什么他不能确切地把它捕捉到心里,但朦胧中他感到了那声音的存在、并强烈地唤起他的渴求和欲望。

叶少荣在矿革委大楼前的球场上遇到了李正祥,他两眼通红,一言不发的望着向他走去的叶少荣。叶少荣走上前问:你爹又揍你了?

李正祥点点头,泪就掉了下来。

叶少荣同情的说:真糟糕。

张水祥捞起手袖哭泣著说:看看,把我打成这样。老狗日的,总有一天老子要宰了他。

叶少荣看着他两胳膊上被抽得青、紫血糊的伤痕说:反动!你爹那老狗日的跟黄世仁一样。可恶!

李正祥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说:我想跑。你敢不敢?我们一起去流浪。反正你没爹娘。

叶少荣被这突如其来的说法怔住,他睁大眼不解地望着李正祥。

李正祥自顾说:我们先到市里、再上省里,最后到北京。

叶少荣惊讶地问:到北京呀?那要走到那年?到北京又干啥?

李正祥楞了一下又含糊其词地说:那就告状。告我爹残酷镇压革命的新生力量。  叶少荣说:革命的新生力量?你吗?狗屁!谁信?连我都不逑信。

李正祥在喉咙里叽哩咕碌了一会问:那你说咋个整?

叶少荣想了想就说:把你爹的钱偷出来。让他找不着。

李正祥想了想说:谁知道他放在那,根本找不到。

叶少荣一转脸就发现李正祥他爹拿着棍子气势汹汹地正向球场走来。他就小声对李正祥说:你爹来了。

李正祥吓得一哆嗦,回过头望着走过来的父亲。显然他想跑,两只腿挪了一下,但来不及了。他爹的棍子已迎头抽了下来,他举起胳膊挡住了棍子,这伤口上又摞上了新创痛,疼得他哇哇直叫,如绿头苍蝇般直抱着胳膊团团转。他爹揪住他的后领又抽他的屁股,边抽边问:你还跑不跑?看我不打死你。

李正祥被抽得如兔子般一蹦一跳地叫,他嘶声哑嗓地反抗道:跑!就要跑!打不死就要跑!

他爹提着他象提只狗一样,把他提起来边抽边往家走去。叶少荣看着这一切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他心里却佩服大他一岁的李正祥。他的反抗精神多少让他有些感动。他喜欢有这种精神的朋友。他讨厌软弱的伙伴。这几乎成了他选择朋友的一个标准。

下午,叶少荣抬着饭盒到矿机关食堂打饭。自父亲、母亲六八年冬双双自杀后,他都在这食堂吃饭。他是这个食堂唯一一个打饭菜不开饭菜票的特殊人物。只要他饭盒递进去,不出声。炊事员们也知道是他,饭菜顺顺当当就打进了他饭盒。

深秋的下午,太阳一落山矿山就陷进一片寒风中。叶少荣抬着饭直往家跑。才到楼口就撞上了一个高大的人,最先看见的是一支插在木盒子里的二十响,枪把上系著红绸子,抬起头才知道撞到了保卫科长刘大麻子。

刘大麻子被撞得直嚷嚷:小狗日的瞎撞个逑!没长眼?

叶少荣抬着饭盒楞在了那儿。

刘大麻子就说:小子,我来通知你,军管会和革委会决定让你在两天内搬出这机关宿舍。两天后机关食堂也不准再打饭给你了。你吃国家、住国家,这样群众影响非常不好。要知道我们是干革命,不是养反革命家属的慈善机构。明天,老黄头会来帮你搬东西,你就到他那去。他自愿收养你。

叶少荣著头说:不去。

刘大麻冷笑一下,脸上的麻子扯著嘴动。他阴阴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就等老子来请你吧。

叶少荣扭身上了楼。刘大麻子冷笑着哼了一声走出了楼道口。

叶少荣刚吃完饭,李正祥就贼头贼脑走了进来。接着又关了门。他从怀里掏出掖着的酒对他说:看看,我把我爹的酒偷出来了,还有一包烟。

叶少荣不解地问:要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是大人。

李正祥就说:管他的,大人能吃我们还不是能,不会就学吧,来我们边抽烟,边喝酒。

叶少荣接过烟叼著觉得很神气,对李正祥说:点火呀。

李正祥哎呀地叫了一声:我搞忘偷火柴了!

叶少荣遗憾地从嘴上取下烟说:真扫兴。哎,算了。告诉你保卫科刘大麻子刚才来找我。叫我在两天内搬出这,今后你就别想在这找到我了。

李正祥惊讶的问:这是你的家呀,搬哪呀?

叶少荣沮丧地说:搬老黄头那。他老想让我做他儿子。

李正祥又问:那你咋个整?

叶少荣:怕是只有去了。

李正祥眼睛一亮:嗨,我有主意了。咱俩一起跑,到北京去,说不定还可以见到毛主席。我们就可以告状了阿。

叶少荣思衬了一下摇摇头:不行。

李正祥无限同情地望着叶少荣,抬起酒瓶喝了一口又递给他,叶少荣犹豫了一下抬起洒瓶就喝。

喝了一会,李正祥就说:老黄头家憨丫长得漂亮得很,连我都想要她做媳妇。

叶少荣斜了他一眼:才多大呀?就想媳妇?不要脸。

李正祥神秘地跟叶少荣说:你不知道,跟女人做那种事好玩得很。

叶少荣大惑不解地问:什么好玩得很?

李正祥就凑着他耳朵说了。

叶少荣脸红到了脖子,一把推开他说:你准是个流氓。

               2

一九六九年入冬就是一场大雪。老黄头用石头砌成的院子里堆著厚厚的积雪。连院心里树桠叉上都是白雪。一大早叶少荣坐在火塘前百般无聊地翻著一本普希金的诗。那里搬家时从破木箱里翻出来的一堆书中的一本。那一堆书里就只有这本书上有几幅插图,他只好权当它是本小人书了。他到老黄头家有两个多月。对老黄头和他的女儿憨丫都多了许多了解。

老黄头住的不是矿上的房子。他的石房,石顶、石院子的房子建在出矿山的公路边。在更远处的路边只有一幢孤零零的水泥砖房,那儿是矿上的油库。憨丫就在这个没有朋友的地方生活了十六年。叶少荣的到来使这个寂寞、孤独的人变得活跃起来。尽管老黄头一再吩咐让叶少荣叫憨丫姐,并让叶少荣从踏进黄家起就叫黄连福。可那只是他自己的一腔情愿,叶少荣在内心和行动中一直是抱着抵制的态度。憨丫叫他连福他不理睬她,叫他叶少荣他才哼哼表示一下。憨丫脸上永远挂著笑,并不在意他到底叫叶少荣还是黄连福。她一直对他表示著友好,帮他洗衣服、烧洋芋递到他手上。

憨丫蓬头乱发地在火塘里翻烤著洋芋,老黄头起床有些晚,只听得他在里屋咳嗽,咳了半天卡住的痰吐了,这才悉悉索索走出他那黑暗的里屋。

老黄头坐到火塘前望望憨丫,又望望抱着书的叶少荣说:连福,你今天满十五岁了。

憨丫高兴地叫道:煮鸡蛋!

老黄头笑笑从腰上取下钥匙递给憨丫:是阿,憨丫,去柜子里取两个鸡蛋给你连福弟煮上。

叶少荣不解地问:你咋个知道?

老黄头点上旱烟叭叭地咂了几口说:是人都有户口册,我把你办到我家户口册上了。还让你长了一岁。按矿上的规定,矿工子女十六岁就可以工作。现在你是黄连福,贫农出生,十六岁。有资格工作了。等开春我跟军管会和革委会的领导说说,让你姐弟俩一起工作。我老倌也算苦到头了。

叶少荣从老黄头那昏浊的目光中感到了一些温暖和关怀。经老黄头这么一说,他自也满怀了希望,一刹那仿佛觉得自己长大了。他有许多事要做,但一定是要长成大人后才行。这个过程对他来讲似乎太缓慢、太残酷了。

老黄头接着说:这些日子你就呆在家乖乖的,别出去惹事生非。从今天算起你基本算个大人了。我在你这岁数早到矿山背矿石了。把你安顿好,过几年讨了媳妇,我的任务就完了。也就对得起你爹妈了。

叶少荣一直不明白老黄头跟自己父母的关系,他就问:大爹,大家都说我爹是土匪头子、反革命分子,这些你就不怕?

老黄头沉思默想了一会道:这些事,你不懂。等你工作后我会告诉你的。大人的事你们小人很难理解。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五一年你爹、你妈是穿着军服,解放军衣服,很神气地进矿接管矿山的。当时也叫军管会。后来镇压了资本家、矿霸、矿工翻了身,部队撤走,你父母就留下了。不是土匪、也不是反革命。这些话只能在家里讲,心里记。出去是万万不能讲的。

憨丫把煮好的蛋连锅端到叶少荣面前,傻乎乎地望着他笑。

叶少荣抓起一个递给憨丫,她不要,直摇头。他又递给老黄头。老黄头说:算了吧,就两个蛋推来让去的干啥,谁的生日谁吃。这是我家的规矩。

憨丫也说:就是,你快吃。吃完蛋,烧洋芋可能就烤好了。

老黄头站起身推开厚重的门望着一院子刺眼的雪说:我上班去了。连福跟你姐把院里的雪铲一下。

老黄头戴上一顶破旧的棉帽,双手抄进袖管出了门。他缩著脖,佝搂着的身子看上去真是很老了。

叶少荣望着老黄头出了门,就拿一个鸡蛋强行塞到憨丫手上,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两个蛋你一个我一个,这是我的规矩。吃!

憨丫犹豫了一会还是吃了蛋,她问他:爹说等你工作几年后要跟你对媳妇。你要讨谁?

叶少荣一怔,望着笑笑的憨丫想了一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我又没想过这个事。谁知道。

憨丫说:我工作了就嫁人。反正姑娘都要嫁人。我姐就是这样。

叶少荣问:嫁谁呀?

憨丫就学着他说:我又没想过这个事。谁知道。

俩人就笑成一团。

阳光照着院子里的雪,叶少荣和憨丫眯着眼适应了半天才动手铲雪。憨丫说:连福我们堆雪人行吗?

叶少荣铲著雪说:好阿,不过我更想到外面去滑雪。

憨丫说:好阿,堆完雪人我们一起去。你会滑呀?

叶少荣说:当然。我还会游泳。

憨丫不信:吹牛。说着捏了团雪就打在他身上。

叶少荣捧起一捧雪就往她身上扬去。俩人在院子里就打起雪仗来。打着打着,叶少荣看见一个人从门前走过。觉得有些眼熟。他就叫憨丫停战。他跑到院子门那瞧了一眼。那人是增明,穿着件矿工棉衣踏着雪正往油库那边走。憨丫也伏到他肩上往外瞧,就问:那是谁呀?叶少荣小声告诉她:一个讨厌的家伙,从不跟我们玩的人。憨丫说:看他那个头都大人了,凭什么还跟你玩。叶少荣回头推开憨丫说:才十六岁。大什么大,跟你一样大。

憨丫折回院子铲著雪说:你要不是我弟弟,我也不跟你玩。小毛头。

叶少荣走到她面一站说:比比,看谁高?别在我面前充大。我才不做你弟弟。

憨丫睁大眼瞪着他问:不做我弟弟?那你来我家干啥?你想做啥?

叶少荣说:又不是我想来,是你爹硬要我来,来了我就得当哥。我当你哥。

憨丫脸一红说:你懂哪样叫当哥?

叶少荣说:比你高,比你有力,比你块头大就是哥!

憨丫说:才不是。能当我哥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要嫁的那个。

叶少荣一下脸红到了脖子尴尬地哦了一声说:那就不当了。

憨丫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我又没说不可以当──叶少荣害羞地一扭头,抓着头皮就溜到院子门坎上向外眺望。他看见增明在油库下面的水沟里弯著腰在做什么事,他正想仔细看个清楚,就见增明面前哺地一下窜起一团火,增明一下跳起来,站到一边望着,那团火呼啦啦顺着水沟就往油库上方,象火龙一样冲了上去。增明拨腿就往回跑。叶少荣叫了声:增明狗日的惹祸了。憨丫也冲出来瞧。增明跑到他们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冲了过去。油库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里面冲出一个人高叫救火了一面对天放着枪。憨丫一把将叶少荣拉回来,把门关上说:快躲著。那人在放枪。叶少荣不解的说:又不是我们放的火。怕那样?憨丫拉着他往屋里扯,神色惊惧地说:我妈就是在门那里被打派仗的人用枪打死的。我现在听见枪响就害怕。叶少荣就不说什么,乖乖地坐到了火塘边,看着满目惊恐的憨丫。自己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火是被炸药包炸熄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全矿都在追查放火的人。并把这起纵火案定性为阶级敌人的反革命破坏事件。保卫科刘大麻子来调查,叶少荣没有供出增明。他觉得增明和刘大麻子之间:刘大麻子是他的敌人,父亲被关押、挨吊打都有他一份。他牢记着毛主席的教导: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憨丫也一问三不知。她当然是站在叶少荣一边。

事过很久之后,叶少荣在矿革委大楼前的球场上遇见了增明。增明见到叶少荣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叶少荣也楞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就呆呆地盯着增明看,他看见他左下巴上有老趼就用手摸了一下问:你这儿受过伤?增明怯怯地望着他说:不,练琴练出来的。叶少荣不懂这个,就换了话题说:你的打火机真好。打三十次,着火二十八次。增明身子颤了一下从裤包里掏出打火机说: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从沟里替火机上点气油。平常油库老漏油,都淌到那沟里,谁知那天我会打了一下火机──叶少荣接过火机嗒、嗒的打几下又还他说:刘大麻子来问我和憨丫,我们都没说出你。今后也不会说的。增明苍白的脸缓过一些颜色,他小声问:我们能成朋友?叶少荣点点头:是阿。增明有些感激地一手抓住他,一手将打火机按到他手心说:这给你了。我今后再也不想玩火机了。叶少荣想说不,但手心里的火机被增明连手一下紧紧捏住,那是一种不容推辞的感觉,他就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一九七一年

               

3

叶少荣蹲在矿医院大楼的墙根,让春天的阳光把他晒得懒洋洋的。这是一九七一年的春未夏初之际。他的嘴唇上已长出软茸茸的胡须,而且象模象样地抽起烟来,仿佛抽烟只是为了证实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他拨弄著打火机,眯着眼瞧着那火机一下又下被打着火。那嗒、嗒的齿轮转动声就一声声穿进他耳膜,这使得他获得了某种快感。他是去年秋天工作的,被分到医院和老黄头共事——装裣死人。这令他憋气、痛苦,但也无奈。

此时叶少荣这个名字已被黄连福取代了。在工资花名册上,在医院里,在好朋友增明、李正祥口中都叫他黄连福。可脱胎不换骨。在矿革委和许多掌握着他命运的地方,许多有丰富阶级斗争经验的革命同志仍然没忘记他是土匪头子、反革命分子的儿子。所以一般工人阶级革命工作的一线岗位都分配给了有革命血统的工人子女。增明分在二坑口掘进工区。李正祥分到二坑电耙工区,就连一天书都没读过的憨丫——黄连珍也分到了运输工区开电机车。黄连福是不能到光荣的、能显示自己无产阶级清纯的战斗岗位上去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

工作半年来,他没装过一次死人。矿山一直没死人。医院就安排他打扫二楼内科住院病房。这样,他每天早上、下午就得去扫两次地、拖两次地板。活计还算轻闲。尽管老黄头一再安慰他、劝说他,但他对跟死人打交道仍然恐惧。他在心里祈祷矿山永不死人。

老黄头从医院大门出来,扭头看了他一眼问:连福,卫生打扫了?蹲这干?,找事做呀。

黄连福斜了老头一眼用背对着他依旧拨弄着他的打火机。

老黄头咕鲁了一句:这个小狗日的。他径直往前走了。

黄连福收起打火机,站起来就见李正祥手捂著血淋淋的脸走来,他凑上前问:你咋啦?

李正祥粗声大气地说:咋啦?跟老狗日的打架了。大清八早老东西就打我妈,我看不过就揍他。没想到他会用烟锅斗砸我。

黄连福就说:快,快,进去找医生,还在流血呀。

外科医生用酒精跟李正祥清洗脸上的创口,他疼得哇哇乱叫。黄连福劝他忍着点,边用劲把他按在椅子上。医生就骂:叫什么叫?狗日的象挨杀一样,再乱动老子不跟你整了。李正祥就不敢动,把嘴翘得象鱼嘴一样圆直恶喔、喔地叫唤。黄连福也说:真不象个男人。

从医院出来,李正祥捂着白纱布包着的左脸说:连福,我想搬出来住。可工区上没房子。能不能搬你那我俩住。

黄连福忙摇头:不行,这事得老黄头作主。我不敢答应。
李正祥说:现在反正你都是他儿子,你可以作主阿。再说我俩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黄连福讥笑地说:既然是儿子当家,那你叫你爹滚出来不就得啦。瞧你那疤队长样。

李正祥气得一跺脚:老子懒得理你。

黄连福笑眯眯地一直望着他走远。

下午快下班时,一辆解放牌汽车拉着一个受工伤的井下工来到了医院,一下车就把伤员抬进了手术室。医院顿时陷入一种紧张状态。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进跑出地忙着。老黄头和黄连福坐在外科手术室外走廊的长凳上。黄连福从工作以来还是头次碰上这么紧张的气氛,自己也紧张得小腿打抖。老黄头用他那粗糙、变型的手按在黄连福腿上用劲按了按说:我们怕是不能下班了。走吧,该去收拾停尸房了。

黄连福惊恐地说:不,他该不会就──后面的话他自己不敢说了。

老黄头小声说:这事我心中有谱,你听我的。你现在干的就是我这一行,早晚得经历。

黄连福还说不。老黄头用他粗糙有力的手拉起他的胳膊就从凳子上把他拽了起来。  黄连福站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停尸房门口,双腿直颤。老黄头自顾用桶接水,接好几桶水,又从柜子里拿出剪刀、刷子、肥皂,放在水泥台上。他有条不紊地做好这一切后,掏支烟点上,用他昏浊的眼睛望着黄连福说:孩子。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比如美帝国主义,蒋介石反动派,再说小点,那些把你爹妈逼死的人,哪个不是活人?人死了,跟动物一样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会想了,所以你不要怕。我看你这一辈子可能都得干这工作,怕是没用的。

黄连福还是怕,双腿还抖。老黄头上前递了支烟给他拍着他的肩说:今天不用你动手,你看着我怎么做,学学就会了。其实很简单。连福呀连福,你还是个孩子。老黄头摇著头,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沉闷地抽著烟。

黄连福用打火机颤抖着手把烟点燃。这时两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推著那死去的工人来了。黄连福恐惧地望着车上躺着的人,肮脏的工作服上满是血污,苍白泛青的脸上留着几道紫青的划痕。那两人将死者搬到水泥台上说:老黄头,这就交你了阿。老黄头站起身谦卑、恭顺地哈著腰说:放心,放心。

那俩人推著车走了,黄连福的烟在他嘴上抖个不停。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一样,活的生命对死的人恐惧到了顶点。老黄头斜了他一眼就拿起剪刀,手脚麻利地把死者身上的工作服全剪开,随手又将那些肮脏的衣裤布条扔到水泥台下的垃圾筒里。老黄头说:这位是摔溜井的。你看他全身都是伤痕,摔伤的痕迹。

黄连福因嘴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烟从嘴上掉了下来。停尸房里那气味让他恶心,他调头冲出外面蹲在那儿哇哇直吐。

老黄头从柜里拿了个口罩出来,站在他身后替他拍著背说:等会你戴上口罩,要不喝几口酒会好些的。

黄连福吐够了,就有气无力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双眼失神地望着老黄头说:我怕、我怕。

老黄头把口罩往他脖子上一套,无言地牵着他的手又走回了停尸房。

黄连福软绵绵地倚在门边,木然地看着老黄头。

老黄头动作熟练地为死者清洗,他那架势就象在翻来覆去洗一个巨大的萝卜一样。死人洗好了,他就用桶又接水冲洗地下的血水。这一切跟黄连福见到的杀猪时情景相似。而黄连福此时看一切物体都走了样,跟原本的色彩不一样了。他回头望望暮色中的矿山,整个身子都被一种刺骨的冰凉笼罩了。他想哭,但没哭出声来。老黄头默默地做好这一切,扯块白布盖上死者说:现在就等他们工区送衣服来了。

回家的路上,老黄头不断安慰他、劝导他。而他一整个地木了,大脑里没半点声音能进去,仿佛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机械地随了老黄头走,双眼发直,思维停顿。这世界跟他没了任何关连,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究竟在哪里。

黄连福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到40度,尽说些胡话,在医院里住了几天,烧一退就回了家。他怕闻医院里的那种气味,那种气味好象是一种死亡的气息,是一片笼罩着他的黑暗,他在这黑暗中如死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病中的黄连福人瘦得有气无力,头发又长又乱。憨丫一下班就忙前忙后围着他转。替他做饭、洗脸、倒开水喂药。这令黄连福很感动。憨丫工作后人就变得丰满起来,一双乳房把工作服顶得老高。

憨丫把药喂了,摸摸他的额头,就坐在他床边跟他聊天。:你这病是吓出来的。亏你还是个男的,胆子会这幺小,不如我。

黄连福说:别瞎吹,你到停尸房去瞧瞧,保证你不敢进。

憨丫一扭脸神气地说:哼,我早进去过了,还跟我爹打帮忙呐,不信你去问爹。  黄连福不信。憨丫就说:我妈被枪子打死那会,是我和爹装的。我姐吓得边都不敢沾,只会在旁边哭。

黄连福就不敢在跟她讲这个话题,自己陷进一种沉默中。憨丫问:你又不舒服啦?黄连福摇摇头。憨丫又问:这两天你躺在床上,都想了些什么?我上班时你想过我吗?我上班时可总是想着你的病,巴不得早点下班回来。黄连福什么也说不出,眼圈一下红红的。憨丫双手捧着他的脸热情地搓了一下说:你这样子真好瞧。黄连福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把憨丫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久久地凝视着憨丫,他的心狂烈地跳动着。憨丫目光迷漓地渐渐软了,人就伏到了他身上。直到听见院子里门响,憨丫才跳起来离开了他。                 

4

夏天傍晚的时候,老黄头院心的树稍上被夕阳烙上一层金黄,老头跷著二郎腿坐在院心里抽著旱,。浑浊的眸子深浸在某种幽深的情绪中。憨丫在火塘边做着菜,黄连福倒在自己床上看着书。李正祥提着瓶酒探头探脑地望望里面才走进来。他大声对老黄头说:大爹,我跟你弄了点酒来。

老黄头眼睛亮了一下满脸笑容地接了酒说:好好,一起喝。

李正祥朝几个屋东张西望地问:大爹,连福他们呢?

老黄头说:在,在,都在。

黄连福听到李正祥的声音就讨厌地把书砸到了床上。

憨丫从火塘边探头看是李正祥来了,一脸的不愉快。就把锅和铲弄得乒乓直响。 老黄头听声音不对劲就说:铁锅也是会弄烂的,轻点行不?

憨丫说:这锅脸皮厚弄不烂。吃饭啦!

老黄头对李正祥嘲解地说:嘿嘿,没法,憨丫就这德性。

老黄头为自己和李正祥倒好酒才抬头往屋里扫了一转问:连福呢?

憨丫抬着碗,脚步重重地就出了火房说:我去喊。

憨丫走进黄连福屋里对歪倚在被子上,一脸不悦的连福说:他又来了。走,吃饭去。

黄连福闷声闷气地说了声:讨厌。就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憨丫用拿筷子的手一把搂住连福的脖子悄声说:吃完饭你先走,老地方等我,我随后就来。黄连福会意地点点头。

李正祥递了碗酒给连福说:来来,就等你了。

黄连福看着李正祥那双直楞楞的眼睛就不舒服,他说:不想喝。自顾抬了饭低头闷吃。

老黄头这才品出了几个年青人不对劲,他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纳闷地问:嘿,我说,你几个小狗日的是那股筋扭著啦?

黄连福猛刨几口饭放下碗说:我约好了增明要去找他。你们吃吧。说完抹抹嘴走了。

李正祥尴尬地笑笑对老黄头说:没事,那股筋都没扭著。

憨丫毫无表情地低头吃着饭。

老黄头杨起头板着脸问:憨丫,你几个闹矛盾啦?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敌我矛盾?都一起长大的娃娃,闹着好玩阿?人家永祥高高兴兴提了酒来,你姊弟两个丧脸垮嘴干啥?

李正祥抬起酒碗举了举道:大爹,你多心了,我们没事,来,我们喝。

憨丫放下碗眼睛直直地望着老黄头说:你喝你的酒,真是酒少话多。我到工区上找我们班的人去了。说完脚步重重地走了出去。老黄头和李正祥都傻楞楞地望着憨丫的背影──黑暗中,连福和憨丫坐在山坡的草地上谁也不说话。两人望着远处的灯光想着心事。连福抽了一阵烟,就掏出打火机一下又一下地打着。憨丫身子倚在他肩头一只手顺着他手臂往下滑去就把火机捏到了自己手上。憨丫幽怨地说:你除了上班,睡觉,就是看你爹留下来的那些破书,成天不跟我讲一句话。我真不知你在想些啥?

连福清了下嗓子,低沉地说:什么也没想。

憨丫抱怨地推了他一把又紧紧靠住他说:我可是一直在想你。李正祥在我这得不到答复,这几天又变了法子的去我爹那讨好。哼,想搞糖衣炮弹。你再不表明你的态度,我爹早晚得让他的糖衣炮弹打倒的。

连福说:这事我想过,咋个好说?我们是姐弟,你爹他会答应吗?再说,这事要让单位上知道了,我们是姐弟相好,真不知会怎样。所以我怕。

憨丫生气的说:你怕是看书看呆了。这事跟任何人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行。新中国各管各。

连福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我还没到你家前,李正祥就说过他喜欢你的──憨丫说:他喜不喜欢干我屁事,我讨厌这种贼眉鼠眼的人。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他。

连福又说:要不你跟增明,这人挺不错的,我去──憨丫气得一把将他推倒在草地上,一把抱住他就咬了他肩头上一口。

连福疼得推开她大叫:憨丫你疯啦!这是干啥!

憨丫坐起来,用胳膊抱住自己的头埋在膝头上哭了起来。她哭诉道:人家一心一意喜欢你,你的心被狗吃了。你稀奇,你清白,你出生好、你爹是矿长。呸、早成反革命坏人了,连福抚摸著自己的肩头,用手肘碰了碰憨丫说:别哭了,你看我肩膀都被你咬出血了。

憨丫当即不哭抬起头问:哪点,让我瞧。

连福捞开衣服,憨丫就拨著打火机,一看真是出血了,就心疼地抱着连福,用嘴去吮吸他伤口的血,然后吐掉说:活该。谁叫你不喜欢我。

她说着话,并不放开他,搂得紧紧的。两张脸紧挨着,借着远处传来的淡淡的光线,两对眸子闪烁著无尽的情感。连福凝视着她,心就开始激烈地跳动,这让他难受,他感觉自己的心需要一种压迫和钳制,浑身也紧绷绷地难受,他如突然爆发的火山一般,猛地一抱就将憨丫紧紧地按进了怀里。两颗心紧贴在一起,发出彼此都能强烈感受到的跳荡。他们相拥著,让时光静静地走过,让自己狂热的心在时光中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手牵着手摸下山坡,顺着公路回了家。

回到家,喝得醉熏熏的老黄头在他那黑暗的小屋里大声叫嚷:憨丫、连福,你俩个给我滚进来!

憨丫、连福就畏首畏尾地走到他里屋的床前。老黄头指著憨丫问:李正样那得罪了你?你做什么脸嘴?你还小?十八岁的大姑娘啦!老黄头又指著连福说:还有你连福,你又是那股筋扯著了?

憨丫气哼哼的说:我就做脸嘴咋啦?我不喜欢他!你喜欢你去对他笑!

老黄头气得就要跳下床,被连福用暗劲又把他按回床上。老黄头气急败坏地双手乱舞道:反了!你俩个小狗日的,一唱一合地反对我。告诉你憨丫,喜欢不喜欢不是你说了算!老子喜欢!由不得你!

憨丫也不示弱:我不是我姐,由你打发。告诉你我爹,现在是新中国,各管各,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管不着。

老黄头楞了一下,摇摇头使劲睁眼想看清憨丫:吆,翅膀长硬了?那样子要吃人?我管你什么新中国,旧中国,姑娘大了就得嫁。这是千古规矩。

憨丫:管你千古规矩、万古规矩我就不喜欢他。

老黄头问:你喜欢上谁了?

憨丫委屈、愤愤地说:我喜欢连福!我告诉你,趁早别再替我乱作主!憨丫哭着转身走了。

老黄头惊愕地望着一脸尴尬的连福半晌才说出一句:她是你姐,比你大呀。

连福憋了半天,脸红筋胀,喃喃地说:反正我喜欢。

老黄头气极败坏地吼:滚出去,这事传出去,叫我老脸往那搁?

连福就悄悄地回了自己房间。他躺到床上关了灯,却睡不着。讲到实实在在的岁数,他才十六岁多点。爱情对他来说既遥远又陌生。然而憨丫却实实在在地就立在了他生活中,她象亲姐姐一样关心他,处处护着他,这足以令他无数次感动。这事首先在老黄头这就通不过,今后在社会上又会怎样呢?这些问题对连福来讲复杂得让他理不清头绪。他想到了增明,他需要听听好朋友的看法,他总感觉到增明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主意一定,他烦乱的心就安定下来,睡意也就袭上了心头。

迷糊中他听到老黄头叫着他的名字,拍着他的门。他一下就惊醒过来,他听著老黄头有气无力地叫他到他屋里。他惊颤颤地答应着,就开了门去扶著酒气冲天的老黄头,进了他屋又把他安置到床上躺下。

老黄头一把抓住连福的手说:我酒醉,但心不醉,连福,告诉我,是不是憨丫逼你?她从小就个性很强。你才十六岁呀。

连福肯定地说:没有逼。我也喜欢。

老黄头放了抓住他的手,用他那浑浊的眸子久久凝视着连福。连福红著脸把目光移到了别处。良久老黄头才说:连福,那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再等两年,你大点就娶憨丫吧。唉──其实我也早该料到了,总想你还小。好吧,我想通了,就这样吧。你去睡吧,我也该睡了,出去时把我的门关上。

连福答应着退出来,把他的门关上就回自己的屋。连福进门就见一个黑影,吓得他倒吸口冷气,很快他也看清是憨丫。憨丫说:我爹刚才跟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连福:他同意了。

憨丫拉起他的手,自己就贴到了他身上,在他耳边说:连福,我要你今晚就要了我。

连福的心恐慌地狂跳,他也听到她那咚咚咚的心音。他因激动身子就哆嗦起来,憨丫牵着他的手,用充满弹性的、大面积隆起的胸把他一点点抵到床前,憨丫就压到他身上,把脸贴到他脸上,湿淋淋挂满了无声的泪。连福突然用力抱住她,一咕噜就翻身把憨丫压在身下,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膨胀得要炸了,一种想进入憨丫身体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5

这是星期天。一大早黄连福就跑到增明住处去敲门。敲了一会增明才问:谁?声音里充满警觉。听到是连福才开了门。

连福问:又在拉你那个破提琴阿?

增明说:休息嘛,反正也没事。我还说等下来找你,我们一起去爬山。

连福说:好阿,我们到山上去吹吹,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讲。要不,把你那琴也带上,在山上放开的拉一回给我听。我最爱听你拉的资产阶级曲子。在你这每次都装了消音卡子,象做贼一样,啥名堂也听不出来增明眨巴了一下他那明亮的大眼睛爽爽地说:要得。

他们提着琴盒爬了很远很远的山,到山顶再回头,诺大一个矿山就变得遥远、渺小了。矿山最高的建筑大井架象几颗火柴棍一样可怜巴巴地栽在山上。两人汗淋淋地坐在山顶看着这景致。山顶上长满了铜草花和岩白菜。蓝蓝的天空中没一丝白云。

增明打开琴盒站在草地上,神情激动地拉起琴来。连福不知这是啥曲,只知道这是外国的资产阶级乐曲。增明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弦在阳光下闪灼著点点银光,那手指在弦上尤如跳跃的芭蕾舞。弓在弦上飞舞,优美的声音从他指尖流出。在阳光下,增明的脸红朴朴地好瞧,额头上,两鬓间汗水晶莹地挂著。平时看上去老实、内向、少言的增明,此时如换了个人,潇洒的身姿和那轻柔的旋律溶入一体,他眉宇间的表情极其丰富,让连福看傻了眼,张著嘴合不拢一句话也说不出。

增明汗淋淋地拉完一首,动作干脆利落地嘎然一停,左手提琴,右手拿弓,两手张著对连福说:这是西班牙的吉普赛之歌。感觉如何?

连福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喃喃地:好听,只觉得资产阶级的音乐是好听。

增明激昂地说:这是艺术,懂吗?艺术没国界,也没有资产阶级、无产阶级之分。这样吧,我再拉一首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给你听,是俄国的柴可夫斯基写的。

增明酣畅淋漓地把两首曲子奏完,小心翼翼将琴放进盒里。然后点支烟坐到连福身边说:痛快!今后我还来这长满铜草花的山顶拉琴。这儿不用担惊受怕。

连福用敬佩的眼神瞧着增明问:这些都是你师傅教你的?

增明神情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他递支烟给连福说:你问这些干嘛?听了就听了,出外面不要对别人讲就行了。

连福说:我们都做了好几年朋友了,你一讲到教你拉琴的师傅咋就变得这样神秘?到底是谁?在矿上吗?我还会出卖你?

增明睁大眼睛凝视着连福,思虑了一会说:也倒是。只是实在不好说。所以还是不说为好。你刚才说李正祥怎么?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连福望着山下的矿山懮郁地说:他老跑我家,缠着憨丫,很让人讨厌。

增明笑笑:好事嘛。憨丫总是要嫁人的。再说李正祥从小就跟你是朋友,这不更好吗?

连福说:问题是憨丫并不喜欢他。这事我、我、我也挺为难呀。

增明诧异地问:你为个什么难?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连福低下头尴尬地说:憨丫不喜欢他,是,是喜欢我──增明陷入沉闷中,皱着眉懮心忡忡地抽著烟。连福就不敢再往下说,他抬起头心虚地看着增明。一阵阵微风把一山坡紫、黄、红色的铜草花抚得乱晃。连福在心里最在意增明的观念,他是在寻求一种心灵的宽慰、言语的支持。他那懮郁的目光盯在增明脸上,蕴涵着许多的企求、盼望。良久,增明才问:你喜欢憨丫吗?

连福点点头。增明叹了口气仰望着蓝天说:这也许就叫爱情,爱情,一个让人心烦、让人神牵魂挂的东西。现在你够限难了,全矿的人都知道你们是姐弟,这,该怎么办呢?是阿,爱不能舍,情不能合,该怎么办呢?

增明的神色沉浸在一种悲叹和自问中,连福也觉怪怪的,就沮丧地说:我要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就不来问你了。

增明一双眼睛如高原的晴空一样清澈澄净、明亮空灵、而又懮郁地看着连福说:连福,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也是喜欢上我师傅了,她好象也喜欢我。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才十八岁啊,而她大我整整十岁。

连福惊愕地睁大眼望着脸色彤红的增明问:在矿上吗?原来你一直不说你师傅是谁,就因为是女的阿。

增明脸更红了:不但是女的,不但大我十岁,而且还是下放到矿山劳动改造的右派分子,她大学毕业就成了右派,那年才二十岁就进了劳改队,一呆五年,之后又下放到这继续接受改造。她来的第二年就认识我了。就在矿上,二坑材料库守门的那个人就是她。叫赵雅静。她教我练琴都四年了。

连福惊叫着从草地上跳起来:妈呀,那么老?而且长得一点都不好瞧。你怎么会喜欢上她?每次批斗人,她都去陪斗,站一边低头认罪。

增明用手抚著琴盒说:这是她送给我的。岁数大、人不漂亮?这跟爱没关系,她是博学的,充满知识的,她懂许多常人不懂的东西。她的身世和现状很悲惨,可我认定她无罪。最近她又在写申诉,为自己申辩,写好后她要寄北京,如果成功了,她就可以平反做个平常人了。

连福感叹地说:难怪你会文皱皱的,说得出好多深奥的东西来。都是她教的。

增明说:是的。我跟她学琴一直是秘密的,没人知道。我平常在人前只拉<<大海航行靠舵手>>和<<南飞的大雁>>.她说我很有天赋,要是早生十年可考艺术学院的。她待我真好,有一天,我、我到她那里,那夜一直下大雨,一直下,那晚我就留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但是我的师傅,也成了我的女人。从那后,每个夜晚,当她孤零零守着半山腰那黑沉沉的材料库时,她都在呼唤,在心里呼唤我的名字。而我却不能到那儿去和她常相伴,我只能在山下的职工宿舍里流泪。我不知道,我们这种秘密如地下工作者似的爱情,要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地来到阳光下。

连福问:那你该怎么办呢?

增明说:我爱她,深深地爱着她,我感觉我的生命都属于她,可我们不能公开,也不能到军管会、革委会去递交结婚申请呀,我心里比你更痛苦。她曾经讲过,人生有几大痛苦,爱求不得、生离病死。

连福喃喃地重复著那个在他心里还很陌生的爱字,用心去品味着爱字的涵义。

增明说:如果你跟憨丫都愿意,你们可以去爱阿,你们不是亲姐妹,而且都没有政治问题,这就好办多了。李正祥跟你是好朋友,你就直截了当对他说清不就解决了。  连福点点头,心里暗暗地想,是得当面跟他谈谈。

在这个不能承载爱情的年纪,爱情却撞进了他们的心里。爱是激烈的、如火的,他们面对的爱情生活是迷惘的。这个非常的革命年代,灵魂都得交给政治──心灵里的爱欲还有多少是自己的呢?

               6

连福一下班就径直到李正祥家去找他,在路上就遇上了穿一身满是泥浆工作服、提着煤石灯的李正祥。他楞了一下站住,用沉默的目光看着连福。连福用一种生硬的口气对他说:有些事,我得找你谈谈。李正祥望着他一脸严肃,自己也严肃起来,他默默地点点头坐到路边的草地上。

矿山的山下已笼罩在暮蔼中,山腰上照着红红的夕阳。冷风一阵阵吹着。连福递了支烟给李正祥,两人沉闷地抽了一阵烟。李正祥问:什么事,说吧。

连福火药味浓浓地说:你不要再去找憨丫了。找了也白找。我就说这事。

李正祥眼睛就红红地叹了口气:我也猜着你是为这事来找我,这一久你和憨丫尽拿脸色给我瞧,我真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连福见张永详并不是那他预料中的强硬反应,自己也缓和了口吻说:你没错,只是憨丫她不喜欢你。

李正祥点点头难过地说: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其实我小时候就喜欢她。难道她喜欢上谁了?

连福不回答,一脸的犹豫。

李正祥问:是增明?那个假斯文?还是她们工区的小伙子?

连福摇摇头:都不是。我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别样我可让着你,你让着我,唯独这事不行,这叫爱情。

李正祥睁大惊讶的眼睛望着连福:你们是姐弟,都姓黄阿。你、你也学着假斯文讲爱、爱情?

连福说了句:又不是亲姐弟。之后就沉默地把目光移向山下暮蔼中,一幢幢房屋的烟囱正炊烟缭绕。

李正祥沉默了半晌站起来,眼睛湿湿地说:算了。我们还是朋友。走吧,到我家吃饭去。我不再找她了。

连福一刹那间又觉得有些内疚,站起身说:算了。改天吧。

李正祥痛苦而又失望的目光盯在连福脸上说: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连福心慌意乱地不敢看李正祥,轻声说:当然是。就随李正祥到了他家。

李正祥的母亲见他们回来,就颠著双小脚到门口,为李正祥接过煤石灯和柳条安全帽,眼睛却望着连福招呼道:来啦。好久不见来家坐坐。

连福忙笑笑说:大妈,常来的,这不就来了嘛。

连福坐到凳子上看着坐在门外脱水鞋的李正祥,心想他会有多难过。自己就后悔一见面时那种生硬的态度。李正祥的妹妹李永梅从里屋探头望了望外间,就拿着张信笺纸出来往连福面前一递说:连福哥,帮我看看写的成不成。这个十四岁的女孩长得跟连福一样高,胸前的红衣服被顶得老高。

连福接过来瞧了瞧就惊叹地说:永梅不得了呀,才读初一就写入团申请。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脸色彤红害羞地问:这样写行不行嘛?人家从来没写过。

连福就把申请书递还她说:我也不懂倒底要咋个写才行。问你哥吧。

李正祥就在门外接话说:拿笔往纸上写。

她妹子生气地说:我才懒得理你,谁不知是拿笔往纸上写呀。我今晚上晚自习就要交学校里工宣队的人。等着要呐。

李正祥说:懒得理就莫来烦我,一边悄悄地呆着去。

他母亲抬着菜进来放到桌上叫:永梅,快去拿碗筷,站这儿等我喂呀。

永梅放下申请就帮着她妈做事去了。

李正祥换上他的新工作服坐到桌前,分别往两个小碗里满满地倒上酒说:来,连福,放开喝。

连福犹豫地说:要命、我咋个喝得掉?这么多阿。

永梅把筷子腾到端碗的手上,伸出手掐了李正祥一把说:酒鬼,你以为个个都象你。

李正祥瞅了他妹子一眼板着脸说:去,大人说话小娃娃莫插嘴。接着调过脸,一脸严肃地抬起酒对连福说:你和憨丫的事,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这个人别样不行,朋友义气还行。如果你还当我们是好朋友,那喝了这碗酒。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再是朋友,那现在就请你出去。说完,李正祥抬起酒一仰脖喝光了一碗酒。然后碗口朝下,揩著嘴一言不发地看着连福。

李正祥的妹子,感到了他们之间的一种微妙状态,惊愕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连福从他目光中看出他的心情,也弄懂了他这么做是一种表达方式,他从他眼睛里感到了一种朋友的真诚,他不再犹豫,抬起酒强迫自己喝光了那碗洒。

永梅就问:连福哥,你和憨丫姐有什么事啊?

李正祥恶汹汹地说:永梅。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不要多嘴好不好,讲了你也不懂。  李正祥的母亲抬着菜又放到桌上说:连福,快挟菜吃。永梅,你也快点吃了去读晚书呀。

永梅就纠正道:妈,告诉你多少次了,叫晚自习。不叫读晚书。都开学几个月了还说不来。

李正祥一巴掌拍在连福肩上有力地按了按说:行。我们忘掉不该发生的事。照样,跟从前一样——朋友!

吃完饭,连福头重脚轻,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家。连福走到家门口时,胃里翻江倒海往上涌,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就吐了起来。憨丫听见动静跑出来心痛地为他又是拍背,又是揩脸。老黄头跑出来看了一眼说:喝不得就少喝点,醉成这样,丑得丢人。

憨丫说:爹,看他难过成这样,你就莫说他了,进去歇著去。

老黄头说:现在说了才长记性,酒醒了就忘了。你还不赶紧把他弄进来,等下吹了凉风更恼火。

憨丫把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连福弄到床上,替他脱鞋,剥衣。老黄头在门那望着说:小狗日的,象个男人了。哪个男人不醉就不是男人。憨丫不耐烦地说:爹,你回你屋歇著去,这里没你的事。老黄头就唠唠叨叨地转身走了。憨丫又用盆端来热水为连福洗脸。缓过些神来的造福双手捉住憨丫拿着洗脸巾的手说:我跟李正祥说了我跟你好的事,叫他对你死了那份心。

憨丫急切地问:他咋说?

连福说:他说我们照样还是朋友。他很难过,所以他就拼命喝酒。

憨丫说:他拼命喝,你就不应该也拼命喝酒,你要劝他呀。

连福说:你不懂我们男人的事,我们是朋友。不喝行吗?

憨丫生气地把手从他手中挣出来说:狗屁个男人。你等那天我见了他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看他今后还敢不敢把你灌成这样?

连福挥挥手说:去去去,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要睡了。

憨丫楞了一下,抬起洗脸盆说:等下难过就喊我。

连福答应着就扯起呼昏睡过去了。憨丫忙完事,洗了脸脚就坐到连福床前久久地望着连福,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他那毛茸茸的嫩胡须。心中充满爱怜,同时也生出无数的美好遐想。连福咕噜了一声,翻个身把背对了她。憨丫就关了灯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屋。

憨丫在自己屋里打了一会毛线,就哈欠连天地刚想睡,听到院子外有人轻轻敲门,并小声叫着连福。她到院门那一听,是李正祥,她真不想为他开门,可又怕连福睡得太死起不来开门。就对门外问:连福被你灌醉得爬不起来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李正祥在门外声音紧张、急切地催促:憨丫,你快开门,我有急事找连福,快、快开门。

憨丫不情愿地开了门,李正祥就直奔连福屋里。憨丫关了院门就站在连福门外听里面的动静。

李正祥开了灯,把连福几把推醒说:快醒醒,快醒醒,我找你有急事!

连福睁开眼见是李正祥就有些吃惊,问了句:半夜三更你──话还没讲完便被李正祥一脸、一身血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惊恐地瞪大眼看着他。

李正祥站在他床前慌张地说:我杀了人了。我要跑,来找你要一把电筒。有买好的烟,还有你现在身上的钱都拿给我。快点。

连福惊愕地问:你把谁杀了?

李正祥:学校工宣队的王庆林。 连福:你杀他干啥?他惹你阿?

李正祥焦急地一跺脚:你快拿东西,别光问阿。

连福喔了一声,就跳下床找东西。

李正祥说:永梅去交入团申请书,王庆林让她下晚自习去他那帮修改申请,永梅去了就被狗杂种给强奸了。永梅回来只哭,还不讲,后来我妈问她才说。我就提菜刀到他宿舍把他砍逑了。也不知砍没砍死。

连福把手电筒和身上仅有的六元钱和半条烟塞给他问:你这就走?

李正祥嗯了一声就走出他屋,在屋外看了黑暗中的憨丫一眼说:我走了。就大步走出院子。连福追到院门前,看着他走远才关了门。憨丫上前用胳膊挎住连福一身抖个不停,上下牙磕地说:这人好吓人,敢杀人。连福挎着她回到屋里说:你抖个啥?又不是你杀了人。

这时矿上的高音喇叭四面八方地响了起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矿人保科的同志、各坑口人保组的同志带上枪支到矿革委门口集合,有紧急任务。───喇叭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那声音在黑夜中一波一波地回荡著,令人心悸。憨丫抖个不停地伏在连福身上说:好害怕。连福也胆战心惊地搂着憨丫说:不、不、不怕。心里却巴望李正祥逃掉。

连福不知道李正祥下半夜就在逃亡的山路上被抓住了。第二天那个被李正祥一菜刀就差点把脖子砍断的王庆林也实实在在地躺到了停尸房。老黄头在为他缝合脖子时说:活人是外科缝,死人是我们缝。他让连福去学着缝死人,连福就故意把那脖子不对位地缝歪,他心里想着这是他对强奸李正祥他妹子的人的惩罚、报复。

               

一九七二年

               

7

               

七二年的三月,在矿山还是寒冷的冬天。这个早晨天气阴霾,雪花飞舞。连福把医院的卫生打扫了下楼来就见到增明。他的脸冻得红朴朴的,双手抄在棉衣袖里,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连福见他一脸的沮丧就问:有什么事?看你这样挺严重的,走,进值班室烤着火说。

增明摇摇头:不,连福,我们到外面说好吗?

两人就踏着雪、顶着飘飞的雪花走在路上讲话。

增明一脸痛苦地说:连福,赵雅静昨天下午被人保科叫去问话,就再也没回过材料库。我估计是她寄北京的申诉出问题了。

连福问:寄北京什么部门?

增明说:她坚持要寄毛主席,这下闯漏子了。

你的意思是她被保卫科关了?

增明点点头:所以我来找你去打听一下。我没法到保卫科关押人的地方去。或者你叫憨丫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进去打听一下,弄清下落就行。这些事只能找好朋友帮忙。  连福说:好,我这就想办法,万一不行等憨丫下班我让她去打听。

增明难过的说:她寄了申诉才告诉我说,她这是背水一战,她读大学时跟同学开玩笑说了人民公社的食堂里都是些酒囊饭袋,只会把社会主义吃垮。五九就被定成反三面红旗的右派,毕业就进了劳改队,那时她才十九岁。她这一生就为一句话,所有的青春就在痛苦中渡过了。她不甘心,她想象一切政治清白的人一样生活,她也需要爱情,她只能背水一战。毛主席是中国的救星,是公正客观的伟人,申诉寄到他老人家手里,那么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如果寄不到,后果不堪设想阿。现在我才领悟到她那决心和意志所面对的是多么残酷的阶级斗争。早知这样可怕,当初我真该阻制她写申诉,可我总是说服不了她,她这个人很,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把她拉不回来。

连福宽慰道:别想得这么严重,说不准过两天保卫科就放人了。

增明说:我也但愿如此。那我在我宿舍等你的消息。

连福和增明分手后就傻楞楞站在雪地里望着增明的背影。他望着阴沉沉的天、飘舞的雪花心里升起一种对生活、社会和现实环境的迷惘。用他那有限的头脑,无论如何他是理不出个头绪,说不出个子午卯丑的,但他又总觉得是有那点不对劲。

连福冥思苦想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想出个好主意。他就到商店花一块二买了一条等外烟跑到李正祥家找永梅。永梅从出事后就没继续上学了。一直闲在家中。连福把她叫到门外对她讲:永梅,今天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一、把这条烟送给你哥,二、你到保卫科注意看看二坑发材料那个女的,叫赵雅静的人在不在里面,弄清楚她是关在里面,还是在审讯室。那个女的你见过没有?

永梅说:知道阿,每次批斗会上都有的那个老右派。

连福说:对。永梅,这些事要悄悄进行,千万别问里面的人。

永梅一脸严肃地说:连福哥,你放心,我懂,要象侦察兵一样。

好,我在你家等你的消息。

永梅拿着烟就往山下跑去,雪地上留下她一串脚印。连福就折进她家。

李正祥的父亲坐在火炉旁招呼连福坐下说:连福阿,永祥的朋友数你最好,从他出了事其它人都不敢来了,只有你还常常来看看我们。哦,难得阿。

连福说:我跟永祥买了条烟,叫永梅送去。我前些日子去过,保卫科的人不让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是咋样。

李正祥的父亲叹息著说:关监狱里还会好得到哪里?

连福问: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李正祥的父亲说:解放初期有法律一直到六六年都有,上下当官百姓只要按法律的条条扛扛一衡量就知道该咋判了。现在什么都是军管会说了算,又没得个法官阿什么的,悬著啦。永祥这案子是人命案,现在全部材料都上报市里的军管会,有两种说法,一说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加之他出事时不满十八岁,可从轻处理,判个十年、八年的。这个我也没想法,他还年轻,十年八年的出来更懂事一些,也不是件坏事。还有一说按敌我矛盾处理,只要戴上反革命分子这帽,那就凶多吉少了。这年头嘴是两片皮,说红道白谁掌权谁说了算。

连福安慰到:肯定是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那个王庆林不死才是该枪毙的,在学校当工宣队长本来就是教育学生、教育那些知识分子的人,反而来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该杀。

李正祥的父亲说:永祥从小就是个不吃气的杂种,谁逗了他他都要打回来,性子刚,真拿他没法,连福你是知道的,他工作后都还跟我干架呀。我是他爹他都敢打。这狗日的不是个东西。我总结了一下,他只有两个人不惹,一个是他妹子,他最疼爱她,生怕她在外面受气。一个是你,你横竖克得住他。你们是穿开档裤就在一起的朋友。

连福和李正祥的父亲聊了个多小时,连福估计永梅差不多要回来了,就起身告辞来到半路等她。他不想让老人知道他的心事。

连福在路边等得无聊,就搂些雪在那儿堆了个小雪人。他和他的小雪人就坐在路边把永梅等来了。

永梅气喘吁吁,吐着白气说:我侦察到了,那些人在审问那女的,还打。就听见她在叫,也听见保卫科的人在吼。我猜那些人肯定是揪着她的头发抽她的耳光,不然没那么响。

连福的心咚咚直跳,他疑惑地问:你又没见着怎能肯定是赵雅静?

永梅说:值班室里两个保卫科的人,一个说这右派婆娘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另一个说干脆升起来吊砖,看她还硬不硬。

连福知道永梅说的不会假。升起来就是把人捆绑了吊在空中脚上吊着砖。他心情灰暗地对永梅说:你哥还好吗?

永梅说:还不是老样子。

连福说:永梅,今天我叫你做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记住了。我走了。

永梅说:记住了,连福哥。

连福踏着雪,听着脚下发出的嚓、嚓声,懮心忡忡地向增明宿舍走去。越走脚步越沉重,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增明报告这个消息,但又不能不报。他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增明宿舍门口,他思考着怎样开口对增明讲。门开了。连福吃惊地抬起头,增明脸色苍白悲哀哽咽地说:进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进屋后连福低声地说:正如你所料,她确实被弄进去关押了。

增明脸色更白,他的心一阵紧过一阵地疼痛著,泪盈满了他的眼,他揩了一把泪坐到床上,用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抚摸著放在床上的琴盒,喃喃地对琴说:那是个男人也挺不住的地方,你一个弱女子又怎样能承受。如果可以代替,我愿承受苦难的人是我而不是你。雅静、雅静,我真后悔自己没能说服你──说着增明的泪如断线的珍珠,一串串掉到琴盒上,抽泣著的增明声音暗哑地哭了起来。

连福失魂落魄地站在屋中央,不知该怎样做,他呆呆地望着用被子把头蒙住,在被子里放声大哭的增明。无言以对的连福,走出宿舍轻轻把门拉上。外面的雪花不紧不慢地下着。连福的心象这灰霾的天一样沉重得毫无色彩。

               8

矿山的初春是在四月份,那时虽然还是寒冷,但雪是不会再下了。在冬天枯萎了的草木、树枝正孕育著另一次新生命的突起。有的树枝已冒出针尖大的翠绿,如点点滴滴的晶莹的绿色珠子,悄悄挂到了树上。

一些雀鸟在院子外叽叽喳喳地叫着飞来飞去。憨丫浴著阳光在院心里梳洗她那浓密的长发,连福用口缸一次又一次舀了脸盆里的热水淋上去。热气在阳光下冉冉腾升。  老黄头蹲在火房门坎上唠唠叨叨地数说着:你们这些畜牲,真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小锅是铁铸的。我原来就说过等过两年让你们结婚。现在肚子搞大了,看你们咋个办。真是丢人现眼。老子见了人真巴不得把这块老脸抹了装在口袋里。──连福悄悄地一声不吭。

憨丫自顾洗著瀑布似的长发。

小鸟飞来窜去地叫着,阳光明媚地照着院心。

老黄头数说了一阵问:连福,申请写好了没有?拿来。我老倌放下这块脸去求军代表去。今儿是星期天,好找人。

连福就回屋把写好的申请书拿出来递给了老黄头。

老黄头接过申请书骂骂咧咧出了门。憨丫抹开搭在脸前的黑发露出红朴朴的脸冲连福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连福也冲她莫名其妙地笑笑,心想,觉得自己幸福的女人都一副傻样。

连福伸手摸了她的肚子一下问:会生个什么?

憨丫一巴掌打在他手上说:跟你生条小狗。

连福懵懵懂懂间感到了一种幸福、愉悦,就问:还有多长时间才会生出来?

憨丫说:你问我,我问谁?我又没生过咋知道。

连福突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说:对了,明天上班我去问问妇产科的杜医生,她准知道怀娃娃要怀多长时间才会生。

憨丫低下头用干毛巾禅著湿发说:问去。问好来告诉我。我心里才有个数。

连福坐到凳子上看着憨丫弄她的长发,看了半晌突然有所发现地问:憨丫,我发觉你怎么变了,屁股变大了,腰也变粗了,跟水捅似的。

憨丫不回答,走到洗脸盆前伸手进去就泼了一串水花到连福身上。连福跳起来手慌脚乱地在身上揩水迹。憨丫就哈哈大笑,笑弯了腰。那脆脆的声音把树枝上的鸟儿吓得哺楞楞全飞了。

第二天下午,连福问到了关于怀娃娃的时间问题,但他还是弄不太清,杜医生只对他说了句:九月怀胎十月生。下班时他满脑袋尽是:九月怀胎十月生。这句话。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要怀九个月,十月又才生。这时间的跨度对他来说也太长、太长了。他正走着,路边一个蹲著的人突然站起来迎面叫住了他,那是李正祥的父亲,他眼睛红红,声音低沉地说:连福,跟我上家里一下。有事找你。

连福感到气氛不对,也就不敢吭声,默默地随他走去。

进屋气氛就更不对了,永梅坐在床上用手摸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棕色灯草绒衣服在掉眼泪,里屋传出她母亲哀伤、嘶哑的痛哭。

一进屋李正祥的父亲就说:永梅,你连福哥来了。张永梅哭着就给连福跪下了。连福吓得惊诧诧地问:大爹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两手一把拽起永梅把她放到床上坐着。  李正祥的父亲老泪纵横哽咽地说:连福,永祥被判死刑,明天开公判大会,他就上路了。我为他准备了这套衣服,明天大爹就求你去替他收尸吧。你们是朋友,全靠你了。这个时候只有你才敢帮我家,我谢谢你了。衣服,明儿给他换上,让他死了也穿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连福接过永梅双手捧来的衣服,声音哀痛低沉地说:大爹,永梅,我会把这事作好。你们就放心把。

回到家,憨丫已做好饭,和老黄头在等他。

老黄头见他拿的衣服就问:哪来的新衣服?

连福把衣服放到他屋里后,出来说:李正祥的。

老黄头就不吭声了,憨丫也不讲话。一家人沉闷地吃着饭。

老黄头吃完饭问:连福,明天你一个人行吗?不行爹去跟你帮忙?

连福就问:这事你知道了阿?

老黄头:阿。下午通知明天开公判会不说了吗。他爹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阿。  

连福:是阿。

老黄头浑浊的眸子沉重地望着门外暮色的天空说:政府在五一、二年清匪反霸也杀了不少人。那时也是我去收尸。从那以后这么多年我就没装裣过一个被枪毙的。现在又轮到你啦。才十八,多年轻。

晚上,连福睡不着,满脑子尽是李正祥的影子。这件事对他的心灵是一次极大的震撼。死毙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好朋友。憨丫洗了脸脚也拱到他床上,她摸摸他的脸说:看你魂不守舍的样,难过?为李正祥的事?连福点点头。憨丫柔柔地问:问杜医生了吗?连福说:问了,她说九月怀胎十月生。憨丫不再说话,象猫一样卷起她的身子,把脸偎进他怀里。

下半夜,院子的门被敲得山响,外面直呼老黄头的名字,老黄头,连福全被叫醒了。老黄头开了门见是保卫科的刘大麻子,就点头哈腰地说:是刘科长阿。刘大麻子急促地说:快叫上你儿子,到保卫科帮忙,把一个畏罪自杀的现行反革命弄到你那停尸房去。我们人手不够,还要看押那些天亮就要判刑的人。

连福穿好衣服就随他们到了保卫科。这时天朦朦胧胧地正要亮,走进院心就见躺在地下的死人,连福一眼就认出那是赵雅静。他忙不赢多想,就和老黄头忙着将死者搬上担架。刘大麻子走到墙角拿起一块写了“现行反革命赵雅静”的牌子走过来扔到担架上说:死了也逃不脱人民对她的批判,把这牌给她装进棺材,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快抬走。

把赵雅静抬进停尸房,天已大亮,天边一抹殷红垫著底,太阳就从那一抹红色中爬了上来。老黄头悦:这个先摆一下,你快去等著李正祥那儿。连福看了赵雅静一眼,把停尸房锁了,和老黄头匆匆向家走去。他得拿上给李正祥装裣时穿的新衣服。

               9

连福按保卫科指定的地点,走到三公里外的公路边一片枯草灰黄的山坡前。那儿已有两个人在挖坑,两个保卫科的人正端著枪看守着挖坑的人。连福就猜到那两个挖坑的人是关押在他们保卫科的犯人。连福隔老远就放下带来的包袱,坐到草地上。

一个保卫科的人把枪往肩上一背,就向他走过来问:你来时公判会开了没有?怎么不坐拉犯人的车,要走路来?

连福说:我来不及去会场了,就走着来。

那人说:看枪毙人我还是头一回,你怕吗?

连福说:干的就这行,有什么好怕的。

那人蹲他身边神情暧昧、鬼诈地小声问:听说你跟老黄头的姑娘那个、那个──是吗?

连福厌恶的瞅他一眼:那个、那个是哪样?

那人嘿嘿一笑:听说你们是姐弟,这,这好玩阿,嘿嘿──连福扭开脸不再理他,那人就无趣地站起来,耸了一下肩上的枪走了。

天上的云走了一拨又一拨,地上一会儿有阳光,一会没阳光。连福掏出支烟点上,手里拨著打火机,一下接着一下,心却翻滚著无数的念头。他开始认真思索人的生、死。体味死亡与活着的巨大差别。人为什么生?人为什么死?为什么人总要死?他问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答案是活着。他又问自己来这里干什么?来为李正祥收尸,装裣?好象也不全是。他想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他来这等待,等待好朋友的死亡。是的,是等待李正祥来这里死亡。可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不死行吗?他没有答案。内心只有惆怅和浸透心灵的痛楚。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让人想不透,让人懵懵懂懂。

天上走过一串很大很长的云后,天就变得蓝浸浸地润眼,地上的人就感到了太阳的灼热。

一辆解放牌停在路边。紧接着又是一辆,最后的是一辆深绿的吉普车。

一队警戒的军人提着半自动跑向了挖坑的山坡上。阳光下他们头上的红五星、领上的红领章如游弋在灰色山坡上的点点血光,刺刀摇晃出闪闪的寒光。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把这寂静的山坡罩上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来了。写着反革命杀人犯李正祥的纸牌在他脖子上摇晃,名字上血红的大X鲜亮刺眼。两个强壮的军人架着他被反绑了的胳膊,连拖带拽风风火火地拉到挖好的坑前。连福把带来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以此压迫住他那颗因恐惧而猛烈跳荡的心。

连福克制住自己的颤栗,上前想走到李正祥身边,才挪步就被一军人大声吼住:站那,不准过来!那军人的刺刀、枪口就冲他晃着。他就不敢再动。只好远远地瞧着。  两个军人把李正祥按了跪在地上,李正祥猛一窜就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嘴里被塞著毛巾。两个军人照他腿弯猛踢,他又被按住跪在了地下,他的头著努力抬起。一个挎像机的人上前为他拍了照。拍照的人退下,另一个别小枪的人打开一个本本对他念了些什么,李正祥就拼命挣扎,堵著毛巾的头猛摇。那人毫无表情地转到李正祥身后,拉着他的大指姆强抹上印油,又在那文件夹上按了手印。李正祥一直在挣扎、扭动。一个军人不耐烦地又踢了他两脚。

别小枪的军人把文件夹递给身边的人,又从那人手上接过一面小红旗。站到了李正祥的侧边举起了小红旗。另一个军人就跑到李正祥背后,拉个马步把步枪抵到他身后,做好了射击准备,连福看到那军人的手在抖,枪也有些晃。他紧张地看看举著小红旗的人,又瞄一眼抵在李正祥身后的枪口。

小红旗刷地一下挥了下来,枪声闷沉沉哺地一响,李正祥身子一震住后挣了一下,两个按着他的军人一下把他掀扑到地下。倒地的李正祥身子在扭动,脚在蹬,他还力图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拿着小红旗的军人扔了小红旗,从腰上掏出手枪拉上膛,走上前一脚把李正祥踹成仰面朝天,把手枪对准他左胸又开了一枪。李正祥头一歪,脚蹬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那军人收了枪弯腰看了下李正祥,站起来用劲往李正祥胸口上猛跺,那纸牌都跺得碎成了无数块。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对那些军人说了句什么,那些军人就陆续撤走了。

连福还在那发呆。保卫科的刘大麻子上来重重拍了他的肩问:李正祥家的人一个都没来?

连福这才回过神来:没,没来。

刘大麻子板著块麻脸说:回去叫他爹明天来保卫科开子弹钱,二角二一颗,要开两颗子弹的钱。刘大麻子说完就去追赶那些军人。

连福用颤抖的手替李正祥抹上了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平常他愤怒的时候就这样。连福怕他那样儿。他替他拿出塞在嘴里的毛巾,又解了身上捆着的绳。之后把他染满鲜血的衣裤剥去,就著血衣揩去他身上的血迹。

先前跟他吹过几句的那人隔老远催促道:快点,不要磨磨蹭蹭的,埋了人我们要去赶汽车。

连福白了他一眼,依旧慢慢地地细心地为李正祥打理著,为他换上新衣服。直到安放到坟坑里,被人保组押来的犯人把土填完,他才高一脚低一脚、如酒醉般浑浑耗耗地离开了刑场。他甚至感觉不到照在他头顶上的太阳是冷还是暖。他被一个生命瞬间消逝及这个残酷的消逝过程震撼得灵魂出了窍。

               

10

               

增明在连福眼里仿佛突然老了,有三十或四十那么老,眼角拖了皱纹,饱满圆润的脸变得颧骨高突,瘦削而苍白。说起话来也显得有气无力的,就象一场大病正在他身上蔓延一样。早上连福来找他,他就是这样如雕塑般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抚在琴盒上。下午连福来他还是那样。他目光散乱呆滞,面无表情。

连福摇了摇他的肩说:增明,抬棺的人找好了。是矿山附近的农民。憨丫她爹出面找的。他们明天一大早来。

增明半晌才喔地应了一声,那神情似乎才从梦里醒来。他目光缓缓移到连福身上木衲地问:明天吗?

连福说:是的。明天。增明,你不能老这样伤心,这样不吃不喝怎行?

增明瘦削的脸上略过一丝笑,他说:不,不伤心了。我的心如平静的湖水,没有丝纹的动静。

连福拉着他:走吧,到我家去,你独自呆这,不吃不喝怎行?

增明说:不,不了。我会照顾自己,你让我独自呆着,这样我会好过一些,你去吧,连福。

连福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增明。

这又是一个春意盎然的晴朗天,连福领着七八个农民,带着工具抬着棺材来到了坟地。增明已先一步到达了坟地。他是那样瘦削,头发凌乱,看上去他非常怠倦,身旁放着他心爱的琴盒。他站在草地上默默地看着连福指挥一帮农民选地点、挖坑。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冷漠的旁观者。连福布置好农民动工后就向增明走来。

连福不解地问:增明,你把琴带来干什么?

增明嚅动了一下嘴唇,艰难而又嘶哑地说:还给她。

连福说:今后你不拉了?

增明望着远处说:不,不拉了。这把琴从她读大学一直伴着她走过无数艰难的时光,现在人走了,曲也该终了。

连福不再说什么,他走到农民们跟前,每人递了支烟给他们。那些枯萎的草皮下,尽是鲜活的、细密的根,散发着泥土气息。生命孕育在地下,它们在等待真正的春天,而死去的人却只能放到这孕含生命的泥土下,去消耗那没有灵魂的身体。赵雅静的尸体是老黄头独自打理的。老黄头说她身上遍布伤痕,胸部还有多处被烟头烫伤的烙印。老黄头说保卫科里那些人都是畜牲没有人性。然而连福是不会将这些告诉悲哀中的增明的。他己经哀伤到了极点,心灵不能再承受任何的不幸。

增明打开琴盒,把琴架在肩上用下巴压了,目光望着挖著的坟地,琴声便从他那里流进了坟坑,流进了山野,也流进山上每人的耳里。那琴声哀怨、如诉如泣,缠绵地在空气中流动,那些衣服褴褛,头发蓬乱的农民停下手中的活计,痴痴地听著、看着。他们被那哀怨的曲子深深打动。连福就想,赵雅静如果听得见一定会被感动的。

坑挖好了,棺木被绳子拉着徐徐放入了坟坑。增明用嘶哑的声音说:连福,把盖打开,让我最后看她一眼。

连福就叫另一个农民跳下坑,和他一道把沉重的棺木盖抬开。增明把琴放到坟坑边就跳了下去,他深情地看着那张惨白、定格在痛苦表情上的脸,泪一串串洒到了她脸上,然而却是无声的。他良久地凝望着雅静,之后他弯腰吻了她一下,转身将琴从盒子里拿出放进了棺木。

一个新的坟堆堆好了,没有墓碑,也没标识。坟墓的顶端用一块大石头压着那黑色的空琴盒。增明长久地站在坟前,眼晴盯着坟墓,那眼神仿佛已透过厚厚的土地望见了赵雅静。他嗡动的嘴唇正绵绵密密对她诉说着什么,那是无声的灵魂的对话。

从坟地返回矿山的路上,连福一直找话对增明讲,力图冲淡他心灵那浓浓的哀伤。然而他只点头,或用他那清澈澄净、盈满哀伤的目光回应他。直到分手时,增明才说了话:连福,你是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好人,是我心里最好的朋友。我感激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真的很感激──连福递了支烟给他说:别说这种话,是朋友一切尽在不言中。  

增明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望了一下天空说:是阿,是朋友一切尽在不言中。有火吗?我要点烟。

连福掏出打火机要为他点火,他拒绝了。他从连福手上拿过那火机,仔细端详著喃喃地自语:好多年了,你一直就用这东西,也该换个新的了,看,都磨得老旧了。连福,还我了吧,改天你重买个新的。

连福说:好吧。他望着增明有些不解。他在增明脸上捕捉到一丝一闪即逝的笑意。那笑怪怪的,让人感到毛骨竦然。他没细想,或许太多的事情的发生让他已经麻木了。  增明分手时拥抱了他,这是从未有过的,并且对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悲哀、惨然的笑。

晚上,连福睡不着,头脑里许多困扰他的问题就接踵而来。他在想革命和反革命的问题,赵雅静的反革命现行完全因为她为自己鸣不平,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写信说了真话。他意识到说和写也会招来灭顶之灾的。还有李正祥的反革命杀人犯罪名,既是反了革命才杀人,那也就是杀了个革命的强奸犯才成为反革命的。那么只有不去想,也不去做,凡是忍住才是保全生命的革命。只有这样才是真革命。那么革命的本质就是逆来顺受,保全性命了。他回想起当年少年时对矿山许多人的仇恨,想杀了他们,报复他们的那种雄心,自己心里就恐惧万分。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在这社会上多么的弱小,而他面对的那个社会多么强大,多么黑暗、残酷。他不敢再去幻想一切于生命不利的事儿。

憨丫也睡不着,她侧过脸对连福说:我的肚子里有人在动。

连福吓了一跳问:什么人?在那里?  

憨丫不说话,拉着他的手摸到她肚皮上。  

连福闭上眼全个身心灌注到手掌心上,悉心感受着,终于他感到了胎儿在蠕动,一下,两下,然后又停住了。那种轻微的、新生命的蠕动,如一道温暖人心的电流直击连福的心,他一下兴奋起来,爬起身把耳朵贴到憨丫的肚皮上,憨丫幸福地抚着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沉浸在一种喜悦中。

连福没听见任何来之肚皮里的声音,他听到清脆的枪声在油库方向响起,他立起身,那边又响了两声枪声,听声音是对天放的。憨丫也听见了,他慌忙跳下床,憨丫拉了他一把说:放枪危险!别去。连福甩开她的手披上衣服冲了出去。

他打开院门,通红的火光映进了眼里,火光中一个燃烧着的人正往油库里冲了进去,外面的人又朝那人开枪。连福惊呼了一声:增明!一下就瘫软地跌坐在了地下。

多年前增明打火机那嗒、嗒的脆脆的钢音,红红的火光曾在他心里膨胀幻化成了一些另外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当时也弄不清──而现在他明白了,那就是油库那不断膨胀、冲天的火光。他声音颤抖嘶哑地叫着: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阿!!

憨丫、老黄头站在他身后惊恐地看着那熊熊的火光,憨丫一把拽起连福说:走,回屋去。

老黄头茫然地自语到:烧吧,烧吧── @(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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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阳黄黄,矿山的公路上行人稀少。叶少荣蹲在路边的高坎子上,被深秋的太阳晒得懒洋洋的。他觉得这是个无聊的日子,大脑空空,什么作为和主意都被太阳晒跑了。他抬头看看天,天蓝得一塌糊涂连云都没有一丝。这与他燥动、总有些事儿要做的性格不吻合。他无聊而又无奈地躺到草地上,用胳膊横在脸上挡住天上的阳光。这是一九六九年的一段时光。
  • 一九九五年阴霾的天空,仿佛我麻木的脸。冷风如刀。小城清冷。迎著风,我骑着自行车遍街乱转。这是一九九五的初冬。我回到这个小县城快半年了。
  • 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把写作当成自己的终身职业,写自己最喜欢的写的文字,做自由撰稿人、自由作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令人费解的是,做这件事的过程却这么难。这几年行走下来才知道这有多么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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