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日记

连载:最后一个独裁者的冬天(十四)

夏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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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月29日
我的脚在火里烧,但全身奇冷,像是陷在冰窖里的小偷。眼看自己双腿
熊熊燃烧,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身体大概是失去了知觉。等火烧到心脏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一无知觉?在火烧到心脏前还来得及做什么?火烧穿我的腿,像一柄剑穿骨而过。我看着自己燃烧的腿,像看一张古老的,似曾相识的影片。慢慢地我想起来,那是我在天安门广场上纵的那一把伪火,有人把它拍成影片在电视上不断重复播放。正因为那是一把伪火,它没有任何温度地烧到我的腿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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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0日
2004年第一个月算是过完。这年老得快,转眼感觉已过了很久。地球的速
度似乎渐渐慢下来,一个月之内发生这么多事。我们难道真赶上什么末世的劫难?什么劫难也轮不到我,遍地的人都死尽也轮不到我。我不是说过,死和我绝缘。死也得看人的斤两不是,老子的死咋会和那些个凡夫俗子的一般?那肯定是惊天动地的。庞大的。独一无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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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日1
老家传来一个怪消息,说是一大片候鸟飞过天空时突然瘁死,从天上往下掉
,恍如一阵鸟雨洒落田间,田地里躺满上万头鸟尸,乡下人听见消息都跑到田地里拣。小黄是第一个告诉我的人,我听了不信,现在天灾人祸虽然多,这未免离谱。不久老辛也打电话说起这事,绘声绘影,说都上了报。这年头不吉祥,年还没过完,元宵还没吃就让鸟从天空摔下。

但这上万头鸟不飞了跌下来是邪门。这些日子里各省扑杀了上百万头鸡鸭鹅,连老虎、云豹都吃了瘟鸡后一命呜呼,上海还死了几只画眉,北边死了上千只天鹅、鹤。这些家禽死多少不足为惜,反正是给人吃的。但活生生的天上飞的鸟也平白无故从天空跌下来,降闻所未闻的鸟雨?谁能给我解释这异象?@(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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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4年1月26日
    这些没教养、口没遮拦、猢狲养的败家子!那些网特吃什么饭的,挡不住
    这些人?他们是当我聋了瞎了是当我死了,这样说话?把党一切资源动员,不怕他们逃出掌心。一把火烧了那些鬼话,剩下一张焦黄的纸片上几句,夹在这。现在的年轻人就这样说话?算开了眼界。和十年前听老子演讲的那些爱国学生,这些简直就不是东西。丽儿寄这来不是暗中计算我?明亮里寄把弯刀来,她是打哪学来的门道?
  • 2004年1月22日
    年初一奇冷。一大早去和那些老部下套热乎。这些人好骗,和他们一块坐
    下叙叙旧,说说那些陈年罐子底封的老事,他们顿时感激涕零,捉住我的手不放,什么体己话都出笼。感觉一旦回来,下面的事好办,老子要他们往东没人敢往西。等到吃年饭,人人喝了毛苔五粮液,红著老脸热络话奉承话说尽,最后铺了洒金宣纸磨了砚一定要让我题笔写诗。他们倒知道奉承人,明白我生平就爱做诗给人看。寒窗十年,那书不是白读的。满腹经纶总该有露一手的时候,何况这老掉牙的国家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凡是皇帝不免肚子里有些墨水,不会吟诗作画,那不能不算是个缺陷。皇帝不会吟诗算不上好皇帝,即便是亡国的衰皇帝李后主,人们也为了他的诗而忘记他的懦弱无能。
  • 2004年1月19日
    这五台山够远,来一趟折腾筋骨。一路上天寒地冻,天像是罩在个大乌盆子里,不是好兆头。
  • 2004年1月15日
    谁捅出来的漏子,非得严办,哪里有非典哪个干部丢帽子。哪村有非典就封村、封路,像去年夏天那样干,好歹熬过冬天。外边要来检察,咱就和你玩游戏兜著转。横竖黄脸孔在洋人看来都是一个模子打的,哪认得出张三李四?死多少人算什么,就怕死得太少,就怕死错人,咱中国老百姓哪像那些洋人命那么值钱,死多少扳著指头一个个算。咱们死了拿车拉往坑里推。大饥荒时死多少,谁嚷嚷了?吃饱饭口袋里有几文钱就以为自己命值钱?
  • 2004年1月11日
    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在双重意义上,我出卖了这个国家。我出卖了它的国土,不但如此,我还在年轻的时候做了出卖它的间谍。这件事只有几个洋鬼子知道。命运太奇特,竟我当上被我出卖的国家主席。夜阑人静我老想到这,它折磨我几十年。他们用金钱和美色诱惑我,我哪里经得住?老实说,我国人很少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长久以来我们处于多重的饥渴状态。精神上的饥渴很容易被物质上的饥渴战胜,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可我的命运和那些人不同,我一直在物欲里沉沦,却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坐上了自己从没妄想过的最高位子上。这是谁赐给我的位子?我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过去,却暗地里希望别人把它忘记。我知道若是他们不忘记,他们会找上门来的。他们不会放过我。
  • 2004年1月4日
    那帮人坐在白龙和白鹤上飞,他们的目光叫我胆寒,一不留神一个踉跄跌入朵大莲花里,香味刺鼻的蕊把我薰得昏头转向,跌入一朵花心就像丢了条命,爬出来时整个虚了一圈,有时我整晚从一朵花心踉跄地爬到另一朵花心,丧魂落魄,有些莲花香味浓得吓人,差点没把我昏死在里头。一双獠牙也有些松动,不敢拿它做武器。
  • 2003年12月31日
    最后一刻步入死亡功绩年终奖金会场大楼,老董紧张兮兮领我入监控室,那架闭路电视够规格,二十二寸,新得发亮。奴才就是奴才,弄不明白老子无处不在,窝里反了。坐在暗处把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先记下,一个个对号入座,秋后算账。
  • 2003年12月25日
    是谁在人大上挥舞手臂,铁青著脸撇嘴说话?有人占据我的身子,把我的脸扯得变形。我听见自己发出呱呱的蛙鸣声,看见自己紧绷着脸惊恐地挥舞手臂,朝一大群人说话。他把我的脸撕扯得不像样,我锻炼得完美无缺的嘴角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搞不清是什么表情。我快认不出自己了。两颗虎牙越长越长,快接近梦里那双獠牙,现在笑的时候得用手掩住嘴,怕吓坏那些外宾。
  • 2003年12月21日
    思想改造。什么是真正的思想改造?简单,釜底抽薪,把人原有的东西从根部挖掉,代换成合乎党、合乎祖国所需要的。比如说,以红色代替蓝色。以他们对金钱的热爱替换他们对真相的要求。人就这么点小拇指尖大的自信,指鹿为马一百次,一千次,没有人会再认为那是一头鹿。告诉他们“你是人民的罪人”,一个人这样告诉他们两个人这样告诉他们,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这样告诉他们,没有人还会以为自己是无辜的。在这人人深信人言可畏的国家,真理就是以这样的速度运行。从前古人黥面,共产党青出于蓝发明一种蚀骨剂,配上几类响铛铛的罪状,打从身体里面让人戴镣铐,想摘都摘不下,把人民驯服得耳朵贴到脸两边。这些年时代不同,党不愧是先进文化动向的代表,调出一种脱胎换骨的特效药,让这些人民吃下去一辈子忘了自己是谁。
  • 2003日12月17 日
    荒唐!这些奴才再不好好整肃迟早要出乱子。昨天四川山区一个县吃花酒,这些四川老粗一喝酒就干起来,武装部长被灌醉推倒了醋坛子,口口声声说要去把武装部的人组织起来,打到县委去,连县长一起崩了。小胡学给我听他的醉话:“统统都崩了,反正都是贪污犯、强奸犯,没一个不够死罪的。”把桌子稀哩哗啦一掀。没用的奴才,见这蠢物啷啷跄跄往外走没人敢挡,只晓得掏手机给县委通报,话越说越糊涂,转眼县里就传说武装部长要率领武装部攻占县委县政府,发动武装叛乱,要攻占全县杀尽贪官污吏,谁阻止就一枪崩掉谁!传得人心惶惶,县委县政府里,书记副书记一班主要干部连带秘书小鬼司机撤个精光,大敞着门不见一个人影。那头蠢驴找不着钥匙拿石头砸开仓库,拿柄步枪装两盒子弹往县委大院走,踢开每扇门都没个人影。人早出城啦。家伙酒劲翻上来,倒在地下不省人事,吐了一地。整个县委大院就这样不击而退,白白唱场空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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