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酷的光荣(节选) 第十一章

李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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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4月7日讯】第十一章

四、五名警察在会见室各处不停地巡视,以防止家属将毒品、现金、酒等违禁物品交给囚犯,并不时提醒会见时间已快到的家庭。

这边,一家人正在互致珍重平安、依依惜别;那边,一家人又刚刚久别重逢,正相拥一处倾诉离情。刚才空手走出去的亲属,此刻正抱着满怀的各类物品返回。会见室中熙来攘往、人声嘈杂。

家属们最为关心的是亲人的身体状况。他们告诉亲人,家里一切均好,不要为家里的事操心着急,嘱咐亲人要尽量搞好生活,保重身体。然后,家属们会小心翼翼地提出改造表现和减刑的问题。

这时,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囚犯会将胸脯拍得山响,赌咒发誓一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获得自由,以实际行动报答家人的关怀。接着,他们会拿出早已开列好的购物清单,上面包括从香烟、肉食罐头,直到毛巾、手纸所有的生活用品。会见最后以这群饕餮之徒满载而归而告结束。

青年囚犯常常会主演另外一幕。他们在母亲慈爱的目光注视下,向鸡腿和红烧肉发起总攻,当时满嘴流油,随后的几天肛门喷水不止;另一常见的场景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策划减刑的事宜,诸如主攻方向、用药量、辅功方向等等不一而足。

自民对面坐着一块黑“门板。”

“门板”已连续数月未来探监,她的到来颇令自民感到诧异。

判决书下达不久,自民与“门板”在看守所见过一面。自民当时即提出离婚,但“门板”却信誓旦旦,宣称要与自民白头偕老,其言辞之热烈、态度之坚定令自民错谔不已。

自民以前一直认为“门板”没有知识,没有品味,没有信仰,是个惟利是图的势利小人,因此曾数度要求与她离婚。但她却死缠硬赖,就是不同意。见自民准备起诉,她便寻死觅活。自民无奈,只得与她干耗下去。但“门板”其时的表现却深深地感动了他。他为自己以前对“门板”的误解感到愧疚,也为自己识人不准感到汗颜。

二个月后,两人首次在监狱见面。自民原以为他们会有一番缱绻,岂料“门板”却与先前判若两人,其不仅态度十分冷漠,而且只坐了数分钟便高叫自己有事,急匆匆离去,同时在经济上死卡自民。自民清楚地意识到接下来“门板”就将提出离婚了。

他推测,其之所以前后态度完全相悖,是因为在看守所时,她还未将财产妥善处理完毕。其一旦做好准备,就会立刻提出离婚的。可能就在今天。

果然,门板咧开大嘴说:“我们离婚吧!”

太好了,总算如愿以偿了。自民如释重负。这也算是坐牢的收获吧!可当初为何会答应与她结婚呢?自民不禁自问。糊涂透顶的家伙!他在心底责骂自己。

“家里还有一万伍仟元,都给你。”“门板”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走时,光银行账上就有三十万,你买了房还是买了车?”自民问。

“什么也没买,都为你坐牢花了。”

“胡扯,三十万至少可以使五个人保外就医。”

“反正就那么多。”“门板”梗著脖子横下一条心说。

“你的确黑!”

“家俱电器就算给我的补偿。”

“补偿?!”

“我的青春损失。”

“你不仅比我大两岁,而且结婚时你儿子都八岁了,你那有什么青春?损失青春的是我!”自民愤怒了。

“我是六九年的。”

“希奇!时间的长河向前半年多,你却一下子变小了七岁,”自民一脸揶揄,“三年后你岂不是要重回娘胎了?!又准备欺骗谁呢?!你真令人恶心!”

“门板”依然黑著脸,无动于衷,看不出丝毫的羞愧。那是一张死脸。

自民又想起了余。

女孩袅娜地走到自民身旁,两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忘情拥吻。周围空无一人,惟有青山、蓝水、绿树和静静倾泄的月光。他们仿佛遗世而独立。

这两个健康、热情、美丽的青年男女用他们的语言和肢体诠释着人类最美好的情感,张扬着人性中最美的品质。这是一幅能令中世纪最顽固的禁欲主义者感受人性之美,从而改弦更张的纯美画卷。这是人类永恒的壮丽场景。

倏然之间,阳光明媚,大街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人们高举著旗帜、横幅标语,并不时振臂呼喊口号。

自民与女孩牵手行进在秩序井然、浩浩汤汤的游行队伍中。

我立刻意识到我们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空。

一九八九年春天,胡耀邦先生溘然长逝。这位中共前总书记在任上极力推动打破教条陈规、解放思想的运动,坚决反对将异化、人道主义等政治理念和人文精神斥为精神污染和资产阶级自由化而横加批判,同时,他十分关心人民的疾苦,任内几乎走遍了中国每一个贫困县。这在中共高层中绝无仅有。

这位清誉颇佳的前中共领袖的逝世,立即引发了人们出自内心的感念与哀伤。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悼念这位思想开明、作风民主的老人;很快,悲伤的情感被人们长期积郁于胸中的、对中共治下官倒和腐败的愤怒所取代;对不合理表象的深入思索,导致人们随后不可避免地提出了反对独裁专制,争取自由民主的政治诉求。

这洪流荡涤了国人怯懦自私的锢疾,激发出人们追求正义真理的、空前高涨的热情与勇气。人们满怀抛掉多年压抑与虚伪的喜悦,精神焕发,脸上洋溢着久已绝迹的自由与尊严的光芒,自觉地投入到这场关乎民族新生的争自由争民主的示威抗议行动之中。在这个大背景下,中华大地上演了无数幕凄婉哀艳、辗转悱恻,但肯定美丽绝伦、气吞山河、无愧先人、光照后世的活剧。

这天,自民外出办事,回来时,他骑着自行车慢慢前行,目光集中于路傍电线杆上、公汽站上及沿街墙上的标语,只偶而以眼角余光扫一下路面的情况。

忽然,一条红色大字标语映入他的眼帘:清除腐败、根绝官倒、打倒贪官。在铺天盖地的“沉痛悼念”、“永垂不朽”中,这条标语显得格外醒目。自民不禁一怔。

看来,事情的发展方向正在发生改变,今后的游行将以对腐败的抗议示威为主要内容。自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重要转变。同时,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在一个几乎无官不贪的社会,这种诉求所包含的重大政治意义和对朝野双方的严峻挑战。

自民及时将此一最新情况告诉了同事们,这即刻引起了他们的共鸣。

“价格双轨制使那些官商一倒手便能赚取暴利,”女高工何琳愤概地说,“他们不创造任何社会财富却先富了起来,并将沉重的负担最终转嫁给了普通百性;老百姓付出艰辛劳动却只能挣得微薄收入,同时,还不得不从少得可怜的收入中分出一部分,为官商们铺设发财之路。这种极不公平、极不公正的社会现象必须根除!”

陈放说:“去年,放开名烟酒价格前,一夜之间所有在涨价之列的烟酒都销声匿迹了。半个月后,这些商品的价格翻了几个跟头,那帮囤积居奇者大捞了一把。谁能事先了解到这一绝密信息呢?谁是这些政策的直接受益者呢?除去那些与决策者有密切关系的人外,其他的人是不可能在此分一杯羹的。”

“只要稍有权力,就可为自己服务,小到收取一条烟、一瓶酒,大到收受数千上万元的贿赂。公仆从未有过,老爷却始终存在。‘为人民服务’完全是绝妙的讽刺。”赵斌说,

李波激愤道:“过去,官员们的享乐活动主要是吃吃喝喝。今天,他们已不再满足于这一单调的形式,而更热衷于饭后的搂搂抱抱和麻将牌。这些腐败行为的波及面正在逐步扩大,程度正在不断加深恶化,老百姓的血汗钱在这帮吸血鬼的简单形体动作中浪费惊人。这不仅可惜,而且可恶!”

“明天,我们上街游行,这次一定要打上所里的旗帜。”自民挥动着右手激昂地说道。

“杨所长绝对不会把旗帜交给你的。”何琳与杨所长同事多年,极为了解他。

“待会好好同他谈一次。另外,还要赶制一副横幅标语。”自民转向赵斌,“你字好,这事归你。你们三位负责通知其他人。”

“标语写什么内容?”赵斌问。

“反官倒、反腐败,语言你自己组织。”自民出门前回头答道。

这间办公室除了何琳外,其余几人都是年龄相近、于最近几年毕业的大学生。

自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如何才能说动杨所长。直截了当?不,不行,肯定会被拒绝。他否定了自己;必须绕个弯,可怎么绕呢?他陷入沉思之中…嗳,先将这位老知识份子对官倒腐败的愤怒绕出来,然后再提要求。对,就这样。自民定下了计策。

所长办公室的门大开着,杨所长正在看报。见到自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与自民打招呼。两人客套一番,闲扯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坐定后,自民首先将街上标语的事告诉了杨所长,然后将官倒腐败一顿狠批。杨所长听得连连点头。

“腐败不除,亡党亡国之日不远。”杨所长痛心疾首。

“所以,我们应有所行动,帮助党和政府。”自民有意引导他。

杨所长诧异地瞟了一眼自民,低头沉思。

“我们该如何帮助党和政府呢?”自民以设问的方式继续引导杨所长。

“我们的体制是上面如何决定,下面就如何执行,下对上却难有作为。”杨所长困惑地摇了摇头。

“难道我们可以无所作为?难道我们对党和政府的热爱只是口头上的应景表述?!”自民诘问。

杨所长红脸低头,一言不发。

“明天我们一起上街游行。”自民发出邀请。

闻言,杨所长触电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急步上前关紧房门,转身对自民低声说:“市委早就下了文件,要求我们全力阻止干部职工上街游行,不听劝阻、强行上街者要记录上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干那种事。明天,我仍然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我不能参加游行。”

“那把所里的旗帜借给我们用。”听完杨所长的辩白,自民觉得时机已然成熟,遂提出要求。

杨所长闻言一愣,张大嘴啊了半晌后,终于找出了拒绝的理由:“旗帜好久没用,又脏又破。”

“你只要将旗帜交给我们就行了,别的不用你考虑。”

“你们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自己做一面新的?”杨所长稍做沉思后提示自民。

真是只老狐狸。自民暗道。

“我们重新做一面。”自民不愿再浪费时间,因而立刻坚定地说。

杨所长在内心深处实际上是完全支持反官倒、反腐败的政治诉求的,但怯于风险,他在公开场合仍大作官样文章;同时,为防止形势突变时踏空,他又在非正式场合对大家的行动表示理解甚至支持。

由于政治前景极不明朗,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便成为当时绝大多数官员的首选。有人认为他们的对策老练成熟,是明智之举;但也有人认为他们首鼠两端,没有勇气直抒胸意,是典型的懦夫。是耶非耶?得耶失耶?智耶愚耶?众说纷纭。不过,他们阴阳两张皮的做法,最后的确起到了保护他们自身安全的作用。但一致的怯懦却与变化发展的机遇失之交臂,最终给全民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无论怎样估量都不过分的巨大损失。从历史的角度观察,在一场全民族遭受挫败的事件中,是不存在任何赢得胜利的个体的。不论其于事变中取得了多少现实的利益。

勇气仍人类的第一品格,离开勇气,一切均无从谈起。但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却并不推崇勇气,甚至视甘冒矢镝为傻气。我们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誉为精明,将指使他人替自己火中取栗视作谋略的至高境界。一事临头,大家都希望甚至怂恿他人冲锋陷阵、不畏牺牲、前仆后继,好让自己能躲在后方安全地挑拣胜利果实。一样的阴暗心理,一样的缩头乌龟举动。当然,最终必定是所有人的如意算盘一起落空。于是,大家一起受苦,一同遭罪,最后一起麻木混日子。中华民族自二十世纪初起就向往著拥抱绚丽多彩的民主,但却始终挣扎于专制独裁的泥淖中不能自拨,这其中十分重要的主观因素就是,我们的传统文化对勇气的贬损,对自私、怯懦及对他人的盘算的褒扬。

下班好一阵后,自民等人才忙完第二天游行的准备工作。

自民骑车来到珞瑜大学,进入梅园的一栋宿舍。笃笃,他敲门。门裂开一道缝,门缝中现出女孩清丽的面庞,她那双秀美的大眼正水灵灵地扑闪著。见是自民,她撅嘴嗔怪问:“怎么才来?!”

“是啊,为什么才来?”

“伊人魂不守舍好久了!”

“等得伊人憔悴呀!”

……………………

同寝室的女孩故意大惊小呼,一阵哄笑后,她们识趣地离开了宿舍。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女孩半侧着身子,依然撅嘴,模样可爱至极。自民上前拥住女孩,告诉她今天迟到的原因。女孩娇嗔地嘤咛一声,转过身来表示原谅。自民乘机亲吻她,女孩调皮地躲开。

“看你一脸的灰。”

女孩打来半脸盆冷水,然后拎起一只热水瓶,边往脸盆里倒开水,边用手试温度,调好水后又递给自民一条雪白的毛巾。

毛巾中有一股很淡,然而却极具穿透力的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女孩的气味,自民贪婪地吸吮,久久不愿将毛巾递还给女孩。女孩就像雪白的毛巾,纯洁无瑕、清丽可人,自民心中涌动起无限的幸福和感谢。此刻,他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住,或者今生今世永远生活在这迷人、芬芳、甜密的气氛中。

女孩痴痴地看着自民洗脸,双眸中流淌出无限的爱意。自民刚洗完脸,女孩就上前踮脚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唇印。自民趁势搂住她,两人热烈亲吻。

两人过于忘情,以至忽略了旁边的障碍。光当一声,板凳上的脸盆倾翻到女孩身上。女孩撅嘴看了看湿透的裙子,伸出舌头扮了个怪相。两人相视一笑。

女孩声言要换衣服,要求自民背过脸去,自民极不情愿地嘟囔起来。

“那你至少要将眼睛闭上!”女孩款摆着腰枝撒娇道。

自民以沉默抗拒。

“哎呀!好不好嘛?!”

女孩的娇嗔极具魅力和权威,自民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窸窣的更衣声极具诱惑力,自民数次尝试偷看女孩,但不是睁眼太小,根本看不见,就是担心睁大了被女孩发现,始终没有成功。他又想索性睁开双眼看个仔细,但又害怕女孩生气责怪,彻底放弃则又极不心甘。他陷入进退两难的煎熬中。正当焦燥烦恼之际,女孩换衣已毕。

“你还算老实。”女孩歪头看着自民说。

自民长叹一声嘀咕道:“我也太老实了。”

“看你说的。”女孩无声地笑了。

她走上前,双手圈住自民的脖子,认真地盯住自民看了一会,说:“我爱你。”然后轻轻地投入自民的怀抱,两人紧紧相拥。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谧无声,两人用心感知对方,灵完全交融。他们尽情享受这无言的幸福和甜密。静默中时间似乎已经停滞了,又好像已过了几个世纪。

“梁华请你到他那儿去一趟。”

女孩的声音就像来自遥远的地心,飘渺著钻入自民的耳膜。虚幻的声音没能将自民拉回现实。

“跟你说话呢!”女孩轻拍自民的后背又道。

“噢,什么事?”自民醒悟过来。

“北京来人了。”

“喂!”见自民转身欲走,女孩又不乐意了。

“还有什么事?”自民回过身来问。

“那…那你今天还没说你爱我呢!”女孩撒娇道。

“我当然爱你,你这小傻瓜。”

“可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海枯石烂之类显然太老化了,但现场自编却又有狗尾续貂、流于平庸的风险。可巧,此刻自民才思泉涌,如有神助。他稍思片刻,便大声说:“我爱你爱到将辽阔的碧海化为无垠的蓝天。”

“还有呢?”女孩并不满足。

“爱你爱到将漆黑的煤炭还原为翠绿的森林。”

“那还有呢?”女孩心里乐开了花,满脸笑容。看来她今天决心难倒自民。

“爱你爱到黑暗永逝、光明长存。”

“嗯。”女孩高兴极了,娇声哼著。

“满意吗?!”

女孩点头,又问:“是真的?”

自民上前揽住女孩的双肩,看着她明亮的大眼,认真地说:“我的爱将伴你一生,从现在你还是一个娇媚的小姑娘起,直到你变为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女孩陶醉了,又软软地跌入自民的怀抱。

梁华是女孩的学兄兼邻居,学运中他异常活跃,在珞瑜大学学生自治联合会的成立大会上被选为主席。他与自民的相知与友谊,是在学运开始后才逐步加深的。

此时,在枫园一幢学生宿舍楼的活动室中,聚集了差不多全武汉地区高校学自联的领袖。

室内坐满了脸上略带稚气的青年,其中还有几名花枝招展的女生。房子中间摆着一张书桌,梁华正站在书桌前讲话。屋里烟雾弥漫、空气混浊,一看即知会议已进行了很长的时间。

自民的到来并未引起更多的注意,梁华冲他点了个头算是招呼,马上继续慷慨陈辞。

“运动的第一阶段是悼念胡耀邦先生,目前,这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下面我们要将运动向前推进一大步。同学们,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表达人民对一位好的领袖的怀念与敬意,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一层次上,就未免太渺小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代大学生更应责无旁贷地担负起祖国民族复兴的重担。”

这位挂玳瑁眼镜的黑瘦中等个青年渐入佳境,并不时地高举起手来有力地挥动:“当今中国,官倒遍地,腐败横溢,这是卡在中国咽喉上的大毒瘤。此害不除,国无宁日、民无宁日,中华民族的复兴更无从谈起。因此,我们下一阶段的斗争矛头将直指官倒腐败。”清喉咙喝水后他又说:“由于人民对官倒腐败深恶痛绝、敢怒而不敢言,因此,当我们明确提出对其的遣责时,肯定会导致一部分民众情绪冲动。这意味着可能会出现一些具有破坏性的行动。为此,我们一定要对同学们讲清楚,必须坚持和平非暴力的斗争方式,不要参预更不能鼓动任何具有暴力特征的事件,而要劝阻制止此类事件;一旦事发,要尽全力控制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做好善后工作,尽可能减少其负面影响。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大家回去后一定要认真转达到每一位同学。我们绝不能为任何人提供将学生爱国民主运动污蔑为破坏、暴动、暴乱的口实。当然,我们不可能完全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但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向此目标努力。

“另外,我们必须警惕坏人的捣乱破坏,我这里指的是便衣,以及他们雇佣的流氓。王钊同学介绍了北京的经验,”梁华转向身旁的一位青年,“在游行队伍的两侧牵上绳子,防止那帮家伙混入游行队伍,诱导同学们呼喊过激口号,采取过激行动。这种行为很明显是在为今后的镇压寻找借口,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

“古今中外的历史表明,”面目清惧的王钊起立说,“和平非暴力的斗争方式是代价最小、效率最高的社会变革方式,并能一劳永逸地摧毁专制政权对人民使用暴力的社会习惯与政治基础。这是我们走向宪政民主的不二法门。”

这群热血青年继续严肃认真地研究民运下一步的策略与计划,灯一直亮到很晚。

翌日,刚上班,自民就在办公楼前挥舞起新做的大旗,赵斌、李波等人则冲着楼上连声大喊:游行啦!

没一会功夫,呼啦啦,办公楼内一下吐出几十号人,杨所长与另外二名副所长跟在最后面。

“你们不要去游行,不能去呀!”杨所长的声音特别宏亮。

趁自民他们整队的间歇,杨所长等人快步来到大门口,拦在门前。

自民高举旗帜,率领队伍走了过来,杨所长的声音更加响亮了。但自民刚一拢身,他就放下了张开的双臂,侧身让到一边,游行队伍顺利地出了大门。杨所长依然在后面大喊大叫,自民心中涌动起沉沉的悲哀。

一上大街,在所内还算显眼的队伍便似一滴水珠湮没在了大海中。一眼望不到头的游行队伍沿着马路蠕动前行。

骄阳似火,但人们的热情甚至比太阳的温度更高。平素,这种时侯漫说让人们顶着日头曝晒,即使呆在阴凉处,也都大张著嘴喘气,懒散得一言不发。但今天大家全然不顾酷暑难耐、挥汗如雨,不仅精神抖擞地行进在被灼热的阳光烤软的柏油路面上,而且以最大的热情呼喊出震天般的反对官倒、惩治贪官的口号声。

游行队伍来到省政府门口,有学生上前递交抗议信,但铁栅门紧闭,院内空无一人,抗议信无所传达。于是,又是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口号声,接着是一个又一个学生登高演讲,内容从对官倒腐败的批判、对“4.26”《人民日报》社论的愤怒,到希望政府肯定学生运动是爱国民主运动、敦促政府与学生对话等等,应有尽有。

自民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正在对一群学生大骂中共,旁边不远处一台摄像机正对准这群学生。

“我们一起高呼‘打倒中国共产党’。”那家伙提议。

学生们正犹豫间,自民大喝一声:“抓住这个狗特务。”

学生们如梦初醒,拳脚雨点般落到那家伙身上。

他立刻双手抱头蹲到地上,狂呼大叫:“快来救我!”

几名制服警察闻声迅速赶来将其抢出。

接近正午时分,游行队伍开始向长江大桥转进。

在中南商业大楼附近,游行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异动。自民上前一看,原来是几名老太太正在向走过的学生赠送面包和汽水。

“伢们,来吃呀!吃饱了有劲好去反腐败呀!”太婆们边发食物嘴里边念叨著。

“这要花你家们不少钱呀!”自民上前搭讪。

“伢呀,莫这样说,你们这么年轻却能够什么都不顾,上街为老百姓游行,我们花几个钱算么事?!”说着,老太太硬塞给自民一个面包。

另一位老太太递给自民一瓶汽水,说:“我们本想弄得好一点,但我们的经济条件的确不宽裕,冇得法,对不起你们呀,伢们!”

“太婆,千万不能这样说,我们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早就应该做的事情。谢谢您家!”自民与她们告别。

学生们亲切地呼唤和真诚地感谢,乐得那几位老太太合不拢嘴。她们更加殷勤了。

募捐箱前人头攒动,人们为尽早表达自己对学生运动的支持争相向前。一位中年男士掏出十数张百元大钞投入箱中,他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转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民心!民意!人民的支持与拥护!自民心中涌动起从未有过的庄严、崇高和伟大。

只有献身于人民的利益,只有献身永恒的正义,才能真切地体认这种人世间最神圣的情感。在她的面前,人类所有的其他情感都褪尽了五光十色的华彩,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游行队伍走上了长江第一桥,与汉口过来的学生会合了。顿时,欢声雷动。

然而,极力想要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游行队伍上桥不久,在几位市民的带领下,一群学生掀翻了几辆困在桥上的汽车,并纵火焚烧。桥上顿时烈火腾腾、浓烟滚滚。

自民赵斌等人赶到现场时,梁华已在那里,他正在阻止几名学生点燃一辆轿车。但情绪冲动的人们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他们脱下上衣,丢到轮胎上,打着打火机准备点火。

见情况紧急,间不容发,自民遂一个箭步直接跳上汽车,他大声说:“要点火,就将我一起烧死。”

他正准备趁大家一楞神的工夫开始讲演,但车下旋随又恢复了躁动。

“快下来,不然就点火了。”

“再不下来就把汽车翻个个,送你下江喂鱼。”

“你是什么立场?”

……………………

群情激愤的人们大呼狂喊,大有将矛头转向自民之势。自民深知此时需要沉着冷静,如此才能妥善处理目前的危险情势,否则将酿成难以挽回的悲剧。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示意大家安静。

梁华等人也在下面大喊:看他说些什么。

现场安静了一些。

自民高声说:“同学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因为我与你们一样,对官倒腐败深恶痛绝,这正是我们今天走到一起来的原因。”

短短的几句话,立刻帮助他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人们更安静了。他用力跺一下脚下的汽车,车箱光一声巨响。他接着说:“这车何罪之有?!难道它是贪官的个人财物吗?”语气骤然加快,斩钉截铁,“不,不是,它是国家财产,是包括我们每个人在内的人民的财产。你们要烧毁它,这种行为难道与小偷偷了你家的电视,你就要烧掉家里的自行车有任何区别吗?!”稍稍停顿,语气缓和,“我们的任务是反官倒、反腐败,不是破坏自己的财产。同学们,回到游行队伍中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自民入情入理的一席话使绝大多数参与者冷静下来,回到了游行的队伍中。但仍有几名学生和市民不肯离去,他们拉住从车上跳下来的自民辩论。

“这车难道不是他们腐化堕落的工具吗?”一市民质问。

“罪在贪官污吏,而不在轿车。”自民启发说,“腐败不是可以靠烧毁小车能够清除的。如果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会第一个点燃这辆小车。但这样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呀!”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学生问。

“我们要团结起来,以和平非暴力的斗争方式迫使政府采取强有力的反腐败措施,建立廉政制度。”梁华答。

“关键在于制度创新。只有开展实质性的政治体制改革,才能铲除产生腐败的根源。”自民更为明确地说道。

是呵,只有建立宪政民主政体,使政府和执政党的权力受到制约,并时刻处于反对党和人民的真正的监督之下,才能消灭大规模的体制性腐败。这才是关键的所在呀!思索至此,自民心中一亮,顿开茅塞,眼前豁然开朗,所有的疑难都迎刃而解。

剩下的几名学生和市民也信服地回到游行队伍中。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自民长吁一口气。一条火龙从咽喉处飞舞而起,他顿感口干舌燥。李波适时递上一碗凉茶,他一饮而尽。

“哪来的?”自民抹一把下巴上的茶水问。

“一对夫妻送来的。”

“过去看看。”自民说道。

大桥的另一侧,一对硕大的木桶放在人行道上,少说也有三十斤,加上茶水,一担总在一百三十斤之上。

一位中年女性正在桶边忙着舀水给学生们喝,略显发福的丈夫离桶稍远,他赤著上身,一手拄著扁担,一手拿毛巾揩汗。

见自民等人走过来,他忙收起毛巾,放下扁担,迎上前来。

“老哥,谢谢你的支持!”梁华紧握汉子的双手热情地说。

“这算不了什么,再说,我也应该尽自己的一份责任嘛!”

闻言,大家都为能得到百姓的理解与支持感到十分高兴,他们连声说着对、对,笑出了声,浑身的疲乏顿时消解了一大半。

“水是从桥下挑上来的?”梁华问。

“对。”

“一百多级陡峭的台阶呀,辛苦你了!”李波感动地说道。

“没什么。”汉子不好意思地摇头。

茶喝完了,女人招呼汉子。

“多休息一下,不要累著了。”赵斌上前拉住汉子的手。

“你们这么多人需要喝水,我怎么能歇得住呢?!可惜我只有一副水桶,不然,早就又挑一担上来了。我走了,你们保重!”说完,汉子松开与赵斌紧握的双手,担起沉重的水桶快步向桥下走去。

多么质朴的语言!多么谆朴、善良、可爱可敬的百姓!为了这样的人民,我们有什么不可舍弃?!又有什么不能牺牲?!望着汉子渐渐远去的背影,自民内心突然一阵冲动,双眼噙满泪水。

多年后,自民才清楚地认识到,正是那汉子的一席话,加快了他从一名离校不久的工程技术人员,向关心人民疾苦、具有历史责任感和献身精神的民主人权活动人士的转变。

虹站在桥头,困惑地看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陷入沉思之中。

同学们手无寸铁,所有的只是对祖国对人民的一腔热血。同学们自觉自愿开展反腐败、争民主、争自由的斗争,所为不还是祖国和人民的利益嘛?!而且这一切很显然都得到了人民发自内心的支持。是的,因为年轻缺乏自制力,时有过激行动发生,但这一切难到不是很快就被同学们自己消解了嘛!那儿有什么动乱、暴乱?!但书上写的为什么完全相反呢?!他们为什么要骗人呢?!

我感觉到了虹的迷茫,忙用意念向她传递信息。

为了执政的需要,近现代史往往与事实不符,甚至大相径庭。现在,你不会再怀疑我胡编乱造了吧?!这不由让我想起了大骗子戈培尔的名言,不过,这里必须稍稍做一点修改,对一个习惯膜拜权威、没有独立思索传统的民族,谎言只需重复几十遍,最多重复一百遍就能幻化为真理。

武昌桥头突然躁动起来,不知又有何事发生。见状,自民他们立即穿过拥挤的人群,救火队般赶赴喧闹处。

原来,几十名学生下到了铁路桥,正在进行卧轨抗议。南北交通的大动脉–京广线顿告中断。又是一起违背初衷的事件。

公路桥上的学生有的高呼向卧轨者学习、致敬的口号,有的高呼秩序的口号,两边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更多的学生在与周围的同学辩论,大批学生正源源不断拥向铁路桥。

自民、梁华等人急如星火般下到铁路桥上,来到人群的最前面。

几十名学生或躺或坐在铁轨上。卧轨的学生非常激动,他们声称:只要政府不与请愿学生对话,只要《人民日报》不纠正“4.26“社论对学运的污蔑,只要政府不公开明确地承认学生运动是爱国民主运动,他们就绝不离开此地。

“我们的示威行动应当具有建设性。”梁华说,“而如此的做为只会给经济建设带来损失,给百姓的生活带来不便,对我们的目的不仅毫无助益,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人们在此刻做出牺牲是值得的。”有卧轨学生辩称。

“人们首先要生活,而且我们任何人都无权要求他人为任何事做出牺牲,除非其出于自愿。”梁华立刻指出其不当之处。

很快,不同观点的学生便捉双成对展开了小团队辩论。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天就擦了黑,周围的一切朦胧起来,像醉汉眼中的世界。

天黑后情况将变得更加复杂、更难控制,甚至有可能发生意外事变。自民万分焦灼,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在一个小小角落里急得团团打转。突然,他冲向大桥值班岗亭,向值勤军人说着什么。不一会,他手拿一部直流扩音器跑了回来。

“同学们,请注意,同学们,注意了。”突然出现的喇叭声立即吸引了所有的人。见大家都停止了争论,不自觉地围拢过来,自民忙说:“同学们,有人早已将动乱的帽子扣到了我们头上,当然,那是污蔑;但同时那也是那帮包藏祸心者的希望。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加猖狂地攻击我们,才能找到血腥镇压的借口。”稍微停顿,环视听众,“如果动乱的指责能诱导我们来堵铁路,那么暴乱的诬陷岂非要诱使我们去抢夺武器?!”声音陡然提高,语气坚定、果断,“不,绝不!我们只能采用和平非暴力的斗争方式,这是我们达到目的的惟一路径。

“同学们,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钻进别人编好的圈套里去了!不要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啊!现在,我们大家一齐向后转,返校休息,明天还有更艰钜、更伟大的任务在等待着我们。”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人们开始陆续撤离铁路。

见此情景,自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汗水汩汩流淌。

如果人们在迟疑了一阵后,选择继续卧轨抗议,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其它合适的办法,能劝导众人离去。他喑道一声惭愧,对结局感到庆幸不已.

刚进校门,便看见了虹,我于是脱离自民。

“你怎么样?还好吗?”我走上前,关切地问。

见到我,虹显然很高兴,她说:“不能再好了!能见到学校十多年前的模样,感到特别亲切、幸运,也很兴奋刺激。嗳,今天是周末,有舞会吗?”

“有的。”

“那我们赶快去。”她把我向体育馆方向拽。

我笑着阻住她,说:“舞场在枫园。”

“枫园?”

“枫园的自修室。那时,不,是现在,现在是食堂,周末是舞厅。”

“啊,是这样!”她可爱地闭上眼,仰天摇头浪漫道,“融入历史的感觉真的很棒!”

我们赶到时,舞会已开始了。她注意到门票只要一元钱,音乐来自录音机,又不免一番感慨。我告诉她,这儿的音乐全是世界级乐队演奏的精典舞曲,与体育馆那帮乌合之众捣鼓出来的东西有天壤之别,中场休息时间还可以唱歌。

虹又笑说女孩子们的穿着打扮很土气。我这才注意到,虹豆绿色的真丝衬衣配黑色短裙的装束非常引人注目,很多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转。我夸她是今天最漂亮的女孩,她脸上乐开了花。

舞会的气氛十分热烈,甚至有些狂放,到处都洋溢着不可抑制的青春活力。虹十分奇怪大家何以精力如此充沛。

我说:“尽管当时大家都很穷,但却有极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大家为理想和正义所激励,全部的体力潜能都被激发出来了,根本就不感到疲劳。”

我上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时虹正与一个男孩在舞池中快活地旋转。男孩的舞跳得很好。

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一名男生上场演唱《自由颂》。

虹从未听过这首歌。她为歌曲优美的旋律所倾倒,为歌手浑厚的男中音所折服,更为歌词所传达的赞美和坚贞不屈所感动,情不自禁地小声学唱起来。

…………

自由,你是人类的母亲,

因为你,才有了今日的文明昌盛;

自由,你是人类的理想,

因为你,我们才满怀希望;

……….

自由啊,为了你,多少人不惜牺牲宝贵的生命,

自由啊,为了你,多少人宁愿割舍缠绵悱恻的爱情,

……………………

我们不惧强权,反抗压迫,不屈不挠,勇往直前,

因为你,人类的女神,自由,像寒夜的万丈光芒,

在鼓舞引领着我们。

…………………

我再一次被感动了,热泪涔涔流淌,即将上演的那一幕幕雄壮的活剧迅速在我脑海中闪过。

待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虹正在与一男生聊天。我注意到那男生正是同虹跳舞的那位,心中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见虹很热情地与他交谈,我也不好有别的举措,只能老实地在旁边静静地呆着。

过了一会,虹已显然没开始那么热情了,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哼哈著,偶尔敷衍地对他点一下头,可那小子却全然没有一点眼色,反而更加殷勤了。我心中大为反感:就跳了一次舞,不,是一只舞曲,就那么黏糊,要是像我这样,那还了得。再说,你也得看看别人的脸色呀!人家完全在应付你,你还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干嘛呀?!注意点形象吧!你个人当然无所谓,可你也得考虑考虑咱们男同胞的整体形象呀!

当时,我并不知道虹正在思考与我相关的问题。

她想,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做民主运动工作的人了,否则怎么会如此熟悉这方面的情况呢!他还真不简单!他肯定有一段鲜为人知、非同一般的过去,也许在今后的发展、讲述中,他会露出一些口风吧。这一想法极大地激发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一时竟十分激动。

那小子仍一个人在那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不能再让虹忍受折磨了,我自己也忍耐不下去了。于是,我迳直走到虹的身边说,我们去买水喝吧?虹向他莞尔一笑,我朝他点了个头,然后双双离去。

我爱上她了?!不,没有。那为何如此嫉妒他呢?我喜欢她。爱和喜欢真有本质的区别嘛?!当然。我好像被自己说服了,但却丝毫没有探寻到答案的喜悦和踏实,相反,内心有一些惶惑与空虚。

同一间活动室中,武汉学自联的成员们正在开会。

“今天的二起突发事件充分证明我们的预计是完全正确的,”梁华说,“同时也表明我们防止类似事件发生的正面工作做得非常不够。这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这就需要我们自己首先全面深刻地认识到这类行为的危害性,只有这样,才能做好正面引导工作,防止过激事件再度发生。”

“我们的行动要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必须照顾他们的利益。任何给他们造成损失和不便的行为都会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弹,这是我们反对过激行为的又一重要原因。”另一学生领袖指出。

自民站起来说:“任何政治运动都发端于学生群体,因为他们的触角最为敏锐。但是,欲使运动取得最终的胜利,仅仅依靠学生就远远不够了。学生的力量不仅过于单薄,而且也不够成熟。为此,就必须动员吸引社会各阶层人士的广泛参与。政治运动的社会化必将给运动本身增添无穷的力量,并为胜利奠定坚实的基础。

“现阶段,我们可将主要力量集中在对工人的动员上,具体来讲就是集中力量于红纲城。只要发动了武汉钢铁公司的工人,整个武汉的工人就会随之动起来。届时,武汉的运动形势将会发生令人振奋地巨大变化。”

自民的提议立即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大家纷纷就一些细节问题提出自己的意见。

“好,明天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在市内游行,另一路去武钢。”最后,梁华异常兴奋地宣布。

工作安排完毕时已是凌晨一时多,睡觉已无可能。闭灯后,大家在板凳上坐着迷糊。其中一部分人背靠着墙壁,自民、梁华少数几个人爬在唯一的桌子上,大多数人则相互挤靠在一起。

连日的筹划奔波虽令他们极度疲劳,但高度亢奋的精神却又使人们难以入眠。虽然大家都闭上了眼,但思维之活跃却一点也不比先前逊色。他们思索现在,回忆过去,憧憬未来,睡意完全消失,恨不能立刻再次投入反腐肃贪的斗争中去。

凌晨三时,广播中送出起床号,去武钢的学生们整装待发,留在市内的学生赶来送行。他们依依惜别,好像离去者不是到市郊的某处,而是要远赴海角天涯,“马到成功”之类的祝福声不绝于耳。

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艰苦跋涉,风露仆仆的学生们按计划于八点前到达武汉钢铁公司和冶金部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各厂区门口。

一大早,学生们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但却精神抖擞,热情地向上下班的工人宣传民主理念,分析当前的政治局势,鼓励他们勇敢走上街头,为国家的民主与进步尽到自己的责任。

号召罢工的巨幅标语高悬在半空,学生们高呼口号,一时间,“向工人学习、向工人致敬,”“工学联盟、铲除腐败,”

“罢工示威、抗议官倒”之声此起彼伏、响遏行云。

然而,工人们却并没有被这种激越高亢的情绪感染。他们以旁观者的身份驻足观看一、二分钟,与同行者低语窃笑,然后匆匆离去。有学生上前欲劝阻上班的职工,大多数工人绕个弯快步跑进厂内,少数人停步与劝阻者简单交谈后甩下一句:我要上班了,然后大踏步离去。

见此情景,梁华十分焦急,他拿起一把扩音器冲到附近的高台上。

他先简单罗列了一些腐败官倒的具体事例;然后一顿猛批。

工人越聚越多。

“为迫使政府尽早拿出切实可行的反腐措施,北京的同学们在游行示威无明显效果后,已被迫开始绝食抗议。近日,绝食同学中有多人出现脱水、昏迷等危险症状,生命危在旦夕。但政府依然麻木不仁、漠不关心、不闻不问。”说到此,梁华悲愤交集、声音哽咽,为防止眼泪流出,情绪失控,他仰起头颅,稍做停顿。语速加快,声音提高,慷慨激昂:“反腐败是关系到民族复兴和包括你们在内的每一位中国人的切身利益的大事,当此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刻,我代表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绝食同学,恳请你们–伟大的工人同胞加入到抗议队伍中来。罢–工–抗–议。”他有力地挥动着右手,一字一顿吼叫出最后几个字。

自民适时带领学生们呼喊口号,“欢迎工人同胞加盟、”“罢工示威、”“打倒官倒、”“惩治腐败”等口号声响彻云霄、撼人心魄。

但学生们山崩海啸般的热情并未引发预想的回应,反衬出工人们的现实和冷静。

见此情形,梁华茫然无措,满腹的委屈、悲伤、失望,涔涔的热泪抑制不住地流淌。他慢慢跪到地上,伸出双手哀哭:“为了那些年轻的生命,求求你们了!”

台下的数万名学生在一片抽泣声中,也都跪了下来。立刻,工厂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满了人,一幅感天动地、惊鬼泣神的宏大画面展现在天地之间。十分肃然,极为撼人心魄。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如此感人的场面。

工人们见此情景吓了一跳,顷刻间作鸟兽散,剩下的少数人大多与旁边的同事窃窃私语、摇头叹息一番,丢下一句:学生伢们真可怜!然后转身缓缓离去。只有极少数工人走过来与学生们握手拥抱,并声言罢工游行,以实际行动支持学生们的正义要求。尽管这股力量十分弱小,但学生们却从中看到了希望。“向工人同胞学习、向工人同胞致敬”的口号声再次山崩地裂般响起。

这些工人告诉自民,这段时间,只要他们按时上下班,下班时即能领到十块钱。厂方还允诺,学生运动一结束,立即给每位没有参加游行的工人加一级工资。

工人们之所以能够如此坚决地拒绝罢工游行,并不是他们反对学生运动的诉求,更非因为他们支持政府的腐败作为,而是他们想以顺民的角色多祈求一些布施。当然,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收买行径所加诸他们人格和尊严的污辱。

“六四”屠杀后,那一级工资如泥牛入海般杳无音讯,工人们后悔了。他们咒骂承诺者是流氓无赖,并声称:早知如此,真该与学生们一道上街游行了。然而,他们并不清楚,他们失去的实际上远非只是一级工资。

多年后,当工人们面对下岗、失业等经济困境而不得不自己主动上街游行示威时,他们的慨叹又变为:学生们为什么还不游行?!

这个没有信仰的民族从来只愿为利益,主要是切身利益而斗争。当理想、正义、信仰、价值观要求他们做出牺牲时,他们却退避三舍。这是一个伴随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悲哀。在它的作祟下,中华民族始终在建设和破坏的怪圈间来回折腾。然而,数千年的磨难沧桑却并没能促使他们翻然大悟。

今天,物欲横流、精神沦丧的局面正呈愈演愈烈之势,更让人忧心忡忡的是绝大多数人对此已习以为常、熟视无睹,只有越来越少的人对此表示担心焦虑。当一个民族逐渐将精神排挤出其意识领域时,大难就不远了。 @(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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