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在康巴的传奇经历 第三章(续)

康人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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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6月14日讯】* 卓嘎拉热

披着整张干硬的牛皮,戴上彩绘的雄牛面具,咚咚冬敲响人皮绷面的法鼓,撮一堆土燃上呛人香芭。在法鼓声和粗壮的莽号声中,绕着袅袅升空的桑烟,跳起谁也辨认不出意思的谜踪舞,然后蹲下来,从桑烟缭绕的方向和形状,从天空的晦明阴晴,读出了惊世骇俗的预言。这是在藏戏里和古书上见到的卦师打卦的情形。

阿嘎打卦不这样。阿嘎打卦靠的是静静的沉思默想获得的梦幻般的灵示,和他自己悟出的神秘莫测的哲理。

他很少让问卦者踏进他地窖般暗黑的土屋子。

不管是男是女,都恭恭敬敬盘踞门外,把一小块酥油或一小撮糌粑面放在他装过药丸的铜盘子里。门内伸出一双黑手,捧著一碗浓酽的碱水茶,放在问卦人的身前。他不用任何法器,那只从寺院里搬来的法鼓,早已敲破了皮,垫上牛皮毡做了猫的窝。

问卦人报了姓名和问卦的内容后,他就慢慢地合上眼睛,手臂曲著放在腿前。渐渐地,他的呼吸仿佛停止了,像入定的佛像一般没一丝声响。四周的一切骤然间静得仿佛凝固,渐渐地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一片浓雾般的漆黑。时光飞快地旋转起来,比刮过草地狂风还要快。此时,总让人感觉到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神秘的世界,阿嘎正骑着马悠闲地在那个世界里漫游,甩一串悠长悠长的山歌给那片梦里的雪山和草地。

问卦人有些焦躁不安了,忽儿站起忽儿坐下,大口地喘著粗气。阿嘎仍然沉默,使劲伸长脖子,像在这寂静之中倾听什么。接着,他的呼吸声由轻到重,由慢到快,直到喘息起来,像一头翻了不少山头,累得筋疲力尽的驮牛。他的手指头急促不安地张开合拢,合拢张开,呼吸声又慢慢平稳了。问卦人的心才稳定下来,又恭恭地坐门边。

他们就这样静坐着,仿佛划着一只牛皮船在漩涡里盘著,始终到不了对岸。猛地,阿嘎睁开了那只独眼,射出一股怪味的光来,淡绿的,有一种哧哧嚓嚓的响声。他狠狠抿一口酽茶,揩揩湿润的胡须,才慢慢吞吞地把结果告诉问卦人,或是丢失的牛羊在什么方向什么形状的山脚下,或是何时何辰迎娶出嫁才是吉日。

他打卦都很准,问卦不久,人们都给他扛来一腿腿牛肉,或是一包包新鲜的酥油。

他打卦远近有名,却很少与村里的人交往。只瘸腿藏医土登曼巴是他最好的朋友。很难相信,他能同那个藏医兄弟般的亲热。那个残了一条腿的胖大个子,那个从不知忧愁爱哈哈大笑的康巴汉子,那个怀揣著满满的酒瓶子,不到一刻钟就把空瓶砸得粉碎,然后随地躺上一天一夜的酒鬼。

每隔几天,藏医土登曼巴都要来阿嘎屋里,提两根皮口袋,一只空的,一只满的。他把阿嘎搓的药丸子倒进空口袋,又把另一只装满袋子的药粉倒进阿嘎的铜盘,然后盘腿坐在阿嘎的对面。阿嘎扔给他一只空碗,抓几根风干的牛肉烤在火上。瘸腿藏医从怀里掏出酒瓶,咬开瓶塞,哗地倒了满满一碗,抽出亮亮的腰刀,把烤出甜甜油花的肉削成一块一块,狠狠灌一口酒,又把肉一块块扔进黑洞洞的嘴里,细细地嚼咬起来。阿嘎从不喝酒,也不吃招待客人的肉干。他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非常温和地看着他的朋友把肉一块一块地吃得干干净净,把喝干酒的空碗推到他的面前,他才提起茶壶摇晃几下,一股浓酽的茶水斟进客人的碗中。

这时,瘸腿藏医打着臭嗝,眼珠被烧得通红,大口灌茶,讲著寨子里有关牛和羊、青稞和茶叶的琐事。阿嘎很少插言,干硬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管听没听懂,他都不停地点头。不久,又讲女人的事情。这时,阿嘎精瘦的脖子慢慢膨胀,使劲收缩,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每次,瘸腿藏医离开后,屋里都散发着闷人的酒臭,在屋里荡来荡去,几天几夜都散不尽。这时,阿嘎就往火炉里扔几根香芭技,使劲嗅那种辣辣的香烟味。

那天,瘸腿藏医刚端起酒碗,看见我呆坐在火炉旁,又放下碗,重重地在我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我使劲缩缩脖子。“阿嘎,”他说:“这兄弟和你住一起,佻怎么不给他打打卦?”他又提起我的衣领,像我提那只猫的脖子,“看他又瘦又小,准没好的出息。”

阿嘎看看我的脸,那只瞎眼里有东西蠕了蠕,另一只被火烤红的眼珠上满是粘糊胡的东西。他摇摇头,说:“一块使劲抛上天空的石头,冲进了黑色的云雾,又噗地落回了原处。他们城里来的人,都逃不脱这个命。”

瘸腿藏医迟疑了一下,又狠狠拍了下我的肩,说:“听清没有,这是你的卦,是个好卦呀!”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年后,我离开亚麻书回城时,阿嘎的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死死捏住我的手,又说了这个预言。他圆瞪的独眼望着遥远苍茫的山谷,眼仁是浑浊的,神色是黯然、忧伤的。当一行雪雁从头顶飞过,远远地消失雾濛濛的天边时,我看见他那只干涩的独眼眶上挂满了水珠。

瘸腿藏医抿了两口酒,把满嘴的酒气喷到阿嘎的脸上。他笑了一声,说:“阿嘎,你再算算,这位小兄弟会讨个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

阿嘎脸红了,脖子又开始膨胀,咕地笑出了声,说:“不错不错,太阳底下难找的漂亮女人,比你的那位白渡母好看多了。”

瘸腿藏医眼睛红了,问:“谁?”

阿嘎沉默了许久,那只独眼又浸出许多湿漉漉的东西来。他望着炉里蓝焰焰的火苗子,慢吞吞地说:“庄果寨子里的星星,放奶牛的卓嘎拉热。”

瘸腿藏医拖着我的肩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把我也掀翻在地。“庄果的卓嘎拉热,有一对星星一般的眼睛。那可是天底下难找的仙女呀,哈哈,亚麻书这一带的小伙子全都急她急红了眼睛呀!哈哈,小伙子,你运气不错,哈哈,不错。”

阿嘎眯着眼睛,眼眶上湿漉漉的东西更浓了。

“小兄弟,”藏医站起来,在屋里迈著大步,费力地摇晃着臃肿的身子。他手舞足蹈地向我讲演,带着酒味的嗓音在屋子内飘来飘去:“你要相信阿嘎的卦,他的卦像生在嘴里的舌头一般的准确。要相信他的卦,不信他的卦,会受到惩罚,很厉害的惩罚。我不信他的卦,我受到了惩罚。看看我的腿,木棍一般僵硬的腿,就是我受到的惩罚。是吧,阿嘎。”他说他曾爱上了一个牧羊女,爱得像丢了魂儿似的发狂。他要去姑娘的帐篷求婚,阿嘎却劝他别去,说那是个晦气功的日子。他没听阿嘎的劝告,因为那姑娘搅得他的心成了一团肉酱。他去了,刚要进那顶飘着鲜奶香味的牛毛帐篷,牛栏旁钻出一个留英雄发须的男人,用土制火药枪狠狠地射穿了他的腿。那是姑娘的哥哥,他不愿她嫁给山下寨子里面人,用三张狐皮把她嫁给呷巴拉山那边的扎科牧场去了。

瘸腿藏医伤心地吁叹著,一口气把一碗酒灌进肚子,打着酒嗝,瘫倒在火炉旁。

我也喝了不少的酒,歪倒在卡垫旁。那时,我年轻,第一次听别人对这样谈女人,那仙女般的卓嘎拉热常常成了我梦中的伴侣,我心里的那块肉也被她烧得火辣辣的。我偷偷去了趟庄果,见着了牧奶牛的卓嘎拉热,原来是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婆,一点也不好看。她脸有些肿,满是焦黑的斑点,一根沾满油腻的黄布带子扎着胖胖的腰,使我想起那只箍著铜圈的扔桶。她对我知道她名字很惊讶,烫人的眼珠在我浑身上下滚动着。我有些不自在了,她叫我坐下,在她的三石灶旁。她给我倒了碗酸奶,用一种逼人的声腔拷问我:“谁叫你来的?”
我不敢说自己是她卦中的情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句:“阿嘎降泽。”

她没开腔了,神色有些异样。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呆望着远处阴郁的云层。雪白的奶浆从木桶中溅出来,撒了一地。当然,她的酸奶很好吃,有种三叶草和酥油花的香味。

离开她家时,一声:咪呜——,惊得我头皮发麻。阿嘎家中那只白毛母猫从她污迹斑斑的皮袍中伸出圆圆的头来,一对蓝幽幽的眼睛望着我,闪烁著朦胧的微光,像阿嘎神龛上的那盏酥油灯。

当我坐在阿嘎的火炉边,灌著滚烫的奶茶时,有些得意了。我说:“阿嘎,我去了庄果,见到了牧奶牛的卓嘎拉热。霍,那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呀!”

阿嘎有些激动了,半睁开粘糊糊的独眼,嘴唇哆嗦著,搓药丸的手指也僵硬了。我又灌了一口茶,故意狠狠叹口气,说:“可惜呀,漂亮的绵羊褪光了软和的毛,露出的全是苍老的皮。可惜呀!”

我还想再说下去,瘸腿藏医使劲捏住了我的胳膊。阿嘎脸色变得很怪,药丸哗地滚了一地。他颤颤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地缩进了屋角。瘸腿藏医双眼圆瞪,像大张的嘴要把我吞下去。他血红的双眼逼着我,手一用力我便痛歪了嘴:“你快说,漂亮的卓嘎拉热是真正的天女白渡母。”我眼泪快滚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卓嘎拉热,天女,白渡母……”他逼着我的脸,双眼火一般的烤人:“快说,能娶上她,全是阿嘎的赐福!”我歪咧著嘴,说:“阿嘎赐福,我娶卓嘎的热……”

暗黑的屋角传来了阿嘎狠命的咳嗽声。

* 猞猁

这是小麦灌浆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酒一般的醇香。亚麻书寨子被绿中透黄的麦海层层围裹着,风稍稍一动,四处便喧哗著好听的波涛声。

一串尖耳的“喵呜”声从屋外传了进来,阿嘎科着眼,发现失踪了好几天的那只白猫从墙洞外伸进圆圆的脑袋。他惊呆了,像在漆黑的夜晚突然发现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兴奋得身子不停地哆嗦起来。他喏喏地唤著,在屋内焦躁地兜著圈子,然后打开了那只木柜,把一大块干肉放在手心,在猫的眼前晃着。猫心酸地喵呜,像在向主人诉说什么心事。阿嘎盘著腿,坐下来,把肉撕成几块,嘴里不停地唤著。猫跃了个漂亮的弧线,扑进他的怀里。他在沾满泥沙,窜著跳蚤的猫毛上轻轻揉搓,说着安慰的话。

猫安静地眯上眼睛,湿润的鼻孔呼出很响的鼾声。阿嘎的手指在猫沉甸甸的肚子上碰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还在轻轻地蠕动。他惊得张大了嘴,呵呵呵地叫着,满是胡滓的脸靠在猫暖烘烘的肚皮上,使劲地亲著,眼睛一闭,滚出串浑浊的泪珠。

我说,在庄果卓嘎拉热的皮怀里看见过这只猫。我问阿嘎,这只淘气的猫怎么会钻到卓嘎拉热的怀中去呢?阿嘎很奇怪地望着我,又眯上那只神秘的独眼,好像根本就没听见我的话。我又问瘸腿藏医,他非常惊讶,半睁着眼睛,望望我又看看阿嘎,眼内透出股蓝幽幽的光束。他朝我背上重重拍了一掌,端起酒碗说:“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就少打听。正像我这碗酒,我不让你喝,你就别想沾边。小兄弟,这是为你好。”

我就再没有了打听这些的兴趣。

不久,那只白猫在阿嘎的卡垫上下了四只老鼠模样的崽子。

快收小麦了,地里到处是小麦成熟的劈劈叭叭的声响。小麦是成熟较早的冬小麦,金黄色的麦浪翻滚时,山脚下还堆积著厚厚的雪,树枝光秃秃的,一群群鸦雀从空中飞过,留下一片香甜的影子。在雪水中搅过的阳光是惨白的,看一眼似乎那逼人的寒气便在背脊上穿来穿去。那几天,我早早地蹲在门边磨镰刀,阿嘎也坐在太阳下,揉搓一张生牛皮,揉得软软的,然后缝制成一根根装麦粒的口袋。白猫同它那几只淘气的崽子躺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晒著嫩白的肚皮,晒出一股马尿的臊味来。

这天,瘸腿藏医带来了一个粗壮的男人,脸黧黑,深眼窝,赤裸着生铁般梆硬、粗糙的胸脯,一个塔形嘎乌吊在胸前。我认识这个汉子,他叫道基,是亚麻书一带有名的驯马手。他愤恨地晃着两只拳头,没等瘸腿藏医开口便大声嚷嚷:“给我卦,给我卦!”他大口地喘著粗气,藏医叫他歇会儿,他不听,头撞著门框,又晃着拳头激动地嚷嚷:“给我卦,给我卦!”

藏医帮他说:“阿嘎,给他卦卦,他的那匹花斑马失踪了……”

他又抢著说:“是花斑马,鼻子上有花点的马,是最好的马。我从伊犁那边买回来的马,亚麻书还有山那边的扎科草场,还有扎科那边的色科尼科都找不到这么好的马。它不见了,我一早出门给它喂草,它就不见了,被人偷去了,只剩下一截被人割断的皮绳。它不见了是被人偷去了,那鬼那贼那地老鼠……”他从腰上抽下一条被割断的皮绳,在阿嘎眼前晃着,粗大的鼻孔内气喘吁吁的,喷出呛人的鼻烟味。

藏医拖住他的手臂,说:“你歇歇,你歇歇。”

阿嘎停下手中的活,通红的手掌摊在胸前,紧紧合上那只独眼。渐渐地呼吸声也消失了,只剩下胸腔内咚咚的气响。他又进入了那个只有他自己才能进去的神秘世界。

道基又烦躁不安了,挥着拳头说:“给我卦,给我卦!”藏医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又紧紧闭上宽大的嘴唇,下巴还在急暴暴地抖。

阿嘎终于从那个世界里闯了出来,半睁开眼睛,沉闷的声音里还带着那个世界的味道:“你去吧,朝东南面走两个马站,太阳落山时,你会看见一棵血红的老桦树,顺着树根长伸的方向走十步,有一块圆圆的大石头。你的马就压在那块大石头下。”

道基疑惑地望着阿嘎,脸上渐渐地泛青。他晃着两只拳头狂笑起来,大喊大叫:“哈哈,我的花斑马压在石头底下。哈哈,我的花斑马变成了地老鼠,钻进了石头底下!”

阿嘎脸是平静的,又拖过那张牛皮使劲地揉搓起来。

“走吧。”藏医拖着道基笨重的身子。

“走吧。”道基也站起来,腿像喝醉了酒似的发颤。他们急急地走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太阳仍然很白很冷,猫翻著肚皮在阳光下沉睡。阿嘎埋头揉搓牛皮,像从没发生刚才的事。我的磨刀声又霍霍响了起来。

早上,阿嘎对我说:“你今天就别去上工了。”

我奇怪:“不上工?队长没通知呀?”

阿嘎没开腔,把门紧紧地闩上。我就坐在火炉旁,听那一粒粒药丸从阿嘎的掌心滚落到铜盘里,敲出一种美妙的声音。穿过墙洞的阳光在潮湿的墙上烤出一种酸味来,酥油灯苗一动不动,像凝固了的一团发亮的东西。

猫又睡着了,好像昨晚从没睡过。

这时,门砰砰砰地摇晃起来,一个汉子在门外喘著粗气,嘶著嗓子嚷:“喂,开门,喂,给我卦卦。喂,喂喂,喂喂喂……”

是道基,我从门缝里瞅见他愤恨得脸上透著紫黑的云团,把一个血淋淋的皮口袋扔到地上。他的手掌被血染得发黑,使劲拍著门板,嚷:“给我卦卦。你是个活菩萨,你说准了花斑马是在那堆石头底下。它不是地鼠是马,被剥了皮扔在了石头底下。被那个贼那个鬼那个地老鼠……”

阿嘎沉稳地搓药丸,连那摇动的门都不抬头望一眼。道基吼累了,就盘腿坐在门边,使劲在门板上砸了两拳,说:“你不给我卦,不告诉我那个贼那个地老鼠,我就坐在这里等,就吼就吵!”他又尖叫了一声。

道基一直坐到第二天,太阳把门板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时,才悻悻地站起来,狠狠地捶了一下门板,哑著嗓子说:“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你告诉猪告诉狗去吧。我道基是不听的。我要去找那个畜性,我要找不到那个畜性,我就不是人。我要剁下他的手指头,我不剁下他的全部手指头,我就不是人!”

他走了,留下那只装满马肉的皮口袋,沤出一股难闻的腥味,一群黑头苍蝇死死地叮在上面。

我真佩服阿嘎了,这一天一夜,他沉稳得像个泥菩萨,搓药丸喝茶给灯盏添油揩红木匣子上的灰尘逗猫玩,然后睡觉。我问他,怎么不把盗马贼告诉道基呢?他望望我,眼光中透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又埋头默默地搓自己的药丸。瘸腿藏医也问过他,他沉默了许久,从牙缝中崩出一句:“猞猁。”

瘸腿藏医默了一下他的话,突然兴奋地搓着我的头发,说:“你听没有,阿嘎说猞猁。我们亚麻书人就应该是猞猁。那家伙从来都是自己去复仇的。你伤了它的同伴,它会寻你一辈子。懂了吗?小兄弟。”

道基回到亚麻书寨子时,已是十年以后了。那时,我早已离开了这里,阿嘎也在几年前圆寂升天了。道基没剁下那个盗马贼的手指头,又牵回来了一匹高大漂亮的伊犁马。他说,他找到了那个盗马贼,那是个胆小的旱獭,没出息的阄牛。他腰刀指著那小子的脸,那小子就跪下哆嗦成了一团。他饶了那家伙,又去伊犁买回了一匹马。

据寨里人说,道基牵着那匹膘壮的马,爬上已成神山的那座冰崖。这个不服气的家伙是想向阿嘎的灵魂炫耀。他到了那里,冰崖上闪射出一股利剑般的强光,鞭子似地抽打在他的背上。有一奇怪的声音在他的耳膜里鼓胀,他感到醉了烈酒似的眩晕,跪了下来。他久久地爬在冰崖之下,直到太阳消失夜雾弥漫。

他回到寨子里时,背脊上留下了一条条污黑的鞭痕……

* 冰崖

亚麻书的太阳是个怪物,阿嘎死后阳光也似乎变冷了,像冻结在空中的冰块。不仅寨里人这么说,十多年后我又回到亚麻书时,在冷得发蓝的阳光烤晒下,我的手冻出了条条深深的血口。

已是乡藏医院院长的老藏医土登曼巴对我说,要陪我去看看那座久无人住的亚书保管室,那里曾是我与阿嘎的家。他还要给我讲阿嘎的许多往事,只要我请他喝一瓶烈性汉酒。我歪著头,故意说:“你说过,那是碗别人不让你沾边的酒呀!”

他惊疑地咂咂舌头,说:“是吗?我说过这样的话吗?”然后,在我背脊上狠狠拍了一掌,“有什么不能讲的,那是坝子上的青草,每只羊都在嚼呢!”

他讲了,讲阿嘎的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神话。这里每一样事情,讲出来都像古老得生满铜銹的神话。

那天,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预示,招引著阿嘎降泽朝岗嘎尔雪山下的那座冰崖走去。

重新回到大金寺的阿嘎,身披红色袈裟,在茫茫雪地上留下一百零八张脚印后,眼前是一片闪烁着绿色莹光的厚厚积雪,狂风夹着法轮沉重辗轧的声响。他仰头望着透明的冰崖,萎缩的眼眶内涌出一片沾湿。忽然,崖顶上飞下一片漆黑的云块,死死罩住他的眼睛。他感到头顶受到重重的一击,像当年踢瞎他左眼的那匹马的圆蹄。他摔倒在地,朝山下急速地翻滚。

他醒来后,是睡在一片挂满冰条的灌木丛中,身上没一处伤痕。

他惊喜地发现,那只瞎了多年的眼睛正大大地张著,眼前已没有了那片神秘的淡绿。鼓胀耳膜的法轮辗轧声也消失了,只有风抚弄积雪呼呼吼叫。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咬。寨子里,灰色的炊烟雾一般地缠绵在一座座黄泥藏房顶。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这片土地的声响。阿嘎先是感到激动,手指在一对浸满泪水的眼睛上揉着摸著,继而,一种难言的惆怅爬上了心头。焦虑、烦躁与失落,火一般地烧着他的心。

“丢了,丢了,再也不会来了……”他扯开袍襟,裸露著瘦小的胸脯,使劲抠著两只昏花的眼睛,发疯般地大喊大叫。山崖上又飘下一片黑雪,刺骨的寒冷。他喘著粗气,抱着头,紧闭着双眼,羞愧万分地躲在冰崖的暗影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悄悄地回到了屋子内,死死地插上了门。他就关着门,在屋里蹲坐了七七四十九天,什么人也不见。后来,有人撬开了他的门,他已经盘著腿圆寂了好多天了。奇怪的是,他的双眼大大睁著,像罩了层银粉似的透亮。

那天夜里,有个女人伏在阿嘎门前大哭三声后,也死去了。她是又老又丑的牧奶牛的卓嘎拉热……

老藏医灌完了一整瓶酒,把空瓶墩在一块青石板上,闭着双眼默念了一通麻尼,眼沟上满是湿漉漉的污痕。他睁开眼睛说,他不愿进那幢小土屋了,不想去打扰阿嘎的灵魂。我也不愿走进那幢疮痍累累的黄泥藏房,我怕掀开那张破烂的门板,会撕破过去的那些让人回味不尽的美梦。

他对我眨眨眼,嘴角满是狡黠的笑,“我要给你看样东西。”他说,眼眶内的那团红雾消散了,“只要你再给我一瓶酒。”

我摊开手说:“没有酒了。”

他拍着我背哈哈笑了,说:“酒,民贸公司有的是。”

我去民贸公司买了一瓶最好的五粮液,他咬开瓶盖,嗅了嗅,咂咂嘴,说:“好香的酒呀!”他又盖上酒瓶,舔了下嘴唇说:“好酒要在睡前喝,才能做个神仙的梦。”

他拉我去了他的家。屋子很黑,没烧茶,晃荡著幽幽的寒气。他笑了声,说:“我不习惯点灯,你看得见吧?”我笑笑,没回答。

我没在这屋子里嗅到香甜的药味,也没找到磨药粉的工具。

他说:“我知道,你想闻到药的气味,想看到阿嘎当年磨的药丸。你看不见了,我们早就不用手磨手搓了。我们有机器,在藏医院里,嘟噜噜一响,一筐一筐的药就出来了。你想看,我带你去藏医院去看个够。现在我想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移开了神龛上铜佛像,在里面掏摸了好久,取出一只红绫裹着的木匣子。我认出,是阿嘎藏在神龛内的那只魔匣。他眼神很怪地望着我,说:“你怕这只匣子?”我默默点头。他笑了,说:“有什么可怕,我都看几十回了!”

他又对我呶呶嘴,说:“把门插上。”

我插上门,他一层一层剥开了红绫。我的心被一只大紧捏著,窒息得喘不过气。里面是个红得有些发黑的檀木匣子,他打开匣子,腾起一股潮湿的酸味。匣子里只有一只女人挂在腰上的银奶钩,还有一柄牛骨柄腰刀,刀刃上涂了一层污黑的东西。老藏医拿起奶钩,在门缝透进的一线光亮下晃着,啧啧咂著舌头,说:“多漂亮的奶钩呀,当年,挂在牧奶牛的卓嘎拉热腰上。那时,漂亮聪明的卓嘎拉热简直是妙音天女的化身,惹得亚麻书这片地地方的小伙们眼热心跳。”他又拿起那柄腰刀,久久摸著那团污黑的东西,双眼火一般烤人。他吁叹著说:“这刀上的血迹是永远也洗不掉的。谁叫那馋嘴的家伙要夺走人家的情人呢!”

他没有对我讲奶钩和腰刀的故事。他说我要听的话,应该再给他一整座藏满酒的地窖。他是不愿讲阿嘎的那些伤心的往事。我从那只小巧玲珑的银奶钩上,悟出了一个悲壮而又美妙的爱情故事。那柄带血的腰刀,使我想起了阿嘎从牙缝中崩出的那句话:猞猁。 @(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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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暗黑下来时,我看了一会儿书,就想早早的吹灯睡觉。这里没电,晚上烧油点灯,蜡烛又太贵,我烧不起,只有早早的睡觉。
  • 许多年后,我还能回忆起这样一幅画面。宽阔荒寂的山野,远处亮着雪峰的尖顶,峰腰裸露著赤红的岩石。风卷起一片灰濛濛的沙雾,一群矮脚驮牛慢悠悠地在草坡上蠕动。草坡是褐黄色的,初春的高原都是这种苍凉的颜色,像老牛那身粗糙的皮毛。这片枯黄的草浪,一浪一浪荡向更加荒寂的深黑处。太阳在头顶亮成了炽白,太空明净得一尘不染。赶牛人咬著舌头吹一串尖利的口哨,这片寂静的山野也像撕碎了般鸣响起来,牛的蹄子踏得更沉重了。哨音停息,四周又一片死寂。
  • 我和他连同那一堆破布片包裹的被盖卷,被扔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沟里。扔下我们的那个大胡子司机,朝窗外狠狠喷了一口浓痰,把油门轰得像打雷,转过山口溶进黑雾沉沉的山林了。
  • 坐了两天的车,到了高原上的第一座小城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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