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在康巴的传奇经历 第五章(续)

康人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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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6月19日讯】* 雪山的影子

草地,从苗二那张生满茸毛的嘴皮吐出来,便失去了具体的形象,只剩下一些简单的活泼不起来的词:草,牛,大盘角绵羊,矮脚马,帐篷,藏獒,酥油,鲜奶,奶渣,人参果,旱獭,嘎巴拉神山,拥中措圣湖,无鳞鱼……。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说草原,甲嘎也只是点头,嘿嘿地笑,不回答我想知道的东西。

他只讲了几个故事,里面的草原全是我的想像。后来,我也去了草原,才知道我的想像多么可笑,才明白苗二为什么不说草原。草原最生动的不是风景,遍地绿草或枯木,实在让人讲不出几句话来。草原最生动的是人的故事,尽管那里人烟稀少,你随便钻进一顶孤零零地立在河边的黑色牛毛帐篷,故事便同帐篷顶上的炊烟一样,在宁静的夜晚悄悄地飘散开来。

那时,在我的想像中草原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抬头一望,绿色与天的边沿接成一条直线。太阳便从那条直线升起。撒播在草地上牛羊,在我的想像中变成足球场上滚来滚去的足球,谁都想去踢上一脚,射中空门。草地上的草比床铺上的绵花絮还绵软,很催眠,躺在上面就想睡觉。

苗二听我说得直摇头,他说:“草原像那样的话,日子过起来就太没有意思了。牧民们天天睡觉,牛羊几天就可以把草啃到天边,那他们只有等死了。草原才不是那样呢!草原的日子太丰富了,你想都想不到的丰富。”

他还是不讲草原的模样,只讲故事,一顶没有门帘的帐篷的故事。

“那顶帐篷,扎在嘎巴拉山脚的一个避风的土堆后,四周是裸著卵石的泥土,几苍老的杉树生在那儿。”苗二在四个衣兜中搜了一遍,摸出一个空烟盒,揉成团扔在桌子上。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了山岗、树和石滩,那烟盒就是那顶孤零零的帐篷。苗二说:“帐篷里住着一个老阿婆,很老很老了。她说自己还没六十岁,我猜起码一百多岁了。她的手,她的脸,还有那身皮袍,都像老得不能再老的树皮。帐篷隔河边很远很远,牧民们都把帐篷扎在水草丰盛,生活方便的河岸。”

苗二又蘸茶水在桌上画了条弯弯曲曲的河。

……我常常看见老阿婆弓著腰,到河边背水。她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牧民们远远地看见她走来,都躲进了自家的帐篷,脸上露出非常恐怖的神色。老阿婆对这一切都像麻木了,低头走自己的路。一头细瘦的狗跟着她的脚根跑上跑下。

有一天,老阿婆让地上的薄冰滑倒了,木桶摔得粉碎,冰冷的水从老人头上浇下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我跑过去,把老人扶起来,又跑回帐篷,把老人摔倒在雪地的事告诉屋里的人。我对他们说,借借他们的皮袍子给老人换换,不然,老人会冻死的。他们张大嘴哈气吐气,眼内一片冷漠,没有人理睬我。

我大喊大叫起来:“菩萨啦,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些人呀,他们的良心让狗吃了。一个老人穿着湿淋淋的衣袍,摔倒在雪地上,你们却无动于衷。听见没有,老人会冻死的!”

那个叫加央泽仁的大个子苦笑了一声,说:“苗同志,你就别逼他们了。他们是不会帮助她的。你就是走遍达通坝草原,也找不出一个人愿意帮助她。”

我问:“为什么?她就是过去做过什么对不起整个草原的事,可现在她是个孤独无助的老人了呀!”

他说:“你就别问了。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多次了,意西康珠的命硬得很,出不了事的。”

我脱下自己的军绵大衣,走到河边。老阿婆不见了,地上的碎木片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结了薄冰的水,和留在雪地上的一行很硬很深的脚印。我跟着那行脚印走到山脚,看见了那顶低矮的帐篷,像一只受了重伤,伏在雪地奄奄一息的黑毛乌鸦。

我站在帐篷门前,那只细瘦的狗凶狠地咬起来。老阿婆低沉的嗓音吼了两句什么,狗才老实地缩缩身子,退到了黑暗之处。老人脱光了衣服,躺在火堆旁的几堆羊皮垫子上。她的袍子吊在火塘上让熏人的牛粪火烘烤,一股酸涩的气味四处弥漫。我把军大衣盖在她的身上,又往火中添了几块干牛粪。她望着我,眼内充满了疑惑。

她茶锅里的水早已烧干了,屋内空荡荡的找不到一只打水的工具。我对她说,我去给她背一桶水来。

我把水背来时,老人躺在羊皮垫上喘气,脸上隆起苦痛的皱纹。我摸摸她的额头,天呀,像触摸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我熬好茶,回去拿来了感受冒药,可老阿婆说什么都不吃我给她的药。她只端起茶锅,不顾茶水的滚烫,拚命地灌,一大锅茶竟然灌了大半,才对我摆着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回去!我不想别人来吵我,你回去。”

我没走,守着一个发高烧的老人,我也不会走。她望着我,眼内冷冰冰的,叹口气说:“我的病睡一觉就好了,你就回去吧。”她摇摇头,眼睛无力睁开了,眯出一条缝看我,叹口气又躺了下去。

那一夜,我就坐在她帐篷里的火塘边。我发觉,她的帐篷没有门帘,可外边再大的风,一吹到她那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门前是干爽的,没留下一粒霜粉。可能是老阿婆找准了避风的位置。她屋内没几样东西,几个装糌粑的皮口袋,一串风干的牛肉,一个搅拌奶子的木桶,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有张红纸,我捋起衣袖把熏黑的地方擦拭干净,上面是我不认识的藏文,还画着一个骑马舞枪的护法神。

那只狗也躺在我的身旁,懒懒地伸直身子。我摸摸它稀疏的皮毛,它便缩著腿做出很舒服的样子。它已不当我是外人了。

我喝了碗她熬的茶,那茶里不知她加了些什么东西,很苦,却有种清香的味。

我像狗一样蜷缩成团,在火塘边睡了一夜。

我醒来时,身上盖着军大衣。老阿婆已换上了自己的皮袍,正把地上的碎木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用铁丝箍成木桶。我来给她帮忙,她头也不抬,朝我摆摆手,说:“你,回去!”

我关心地说:“你的病,没什么了吧?”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我的心也颤了一下,那张老木头似的脸也会有这么灿烂的笑,像个少女的笑。

她说:“你走。我这里你就不要来了。”

我说:“我还要来,我要帮助你。”

她摇晃着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忧忧地叹了口气。我看见一串泪从她干枯的眼缝中挤了出来,浸润着脸上的条条沟壑。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时,屋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说:“她没对你怎么样吧?”我感到好笑,说:“她一个病歪歪的老阿婆,会我怎么样?”我真不想看他们那种冷漠无情的样子。

我倒了一碗茶,坐在火边独自吞著,在灰雾似的热气中,想着今天的事。我还是想不通,一个生活难以自理的孤寡老人,招惹谁了,这里人竟然对她那么冷漠,好像她患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传染病。我问过工作组的文书阿措,老阿婆是不是患有麻疯病?这里人都害怕麻疯病,有这种病的人都隔离在人烟稀少的深山老林。阿措说她没有麻疯病。我问,人们为什么要躲着她呢?阿措笑笑,缄口不言。他又伸出一根指头,狡猾地一笑,说:“你去打一瓶酒来,我就讲给你听。”

我骑马去区里的小卖部打了一瓶白酒,两口酒下肚,他脸色红润,兴奋得每根头发尖都在颤抖。他说:“你信不信,当年意西康珠可是达通坝草原的第一美人呀!”

意西康珠的漂亮,说话是说不清楚的,看着她就让人想起唐卡画中的仙女渡母。那时,草原上为争她而拔刀砍杀的男人,多得没法数,就是更登头人的儿子,也为争夺她的青睐,在与别人赛马时,骑上了一匹他不该骑的烈性种马,结果摔断了一条腿。

可意西康珠的心里,只装着匠人贡波扎西。

匠人,在达通坝草原上是属于最低贱的人。人们的眼睛情愿去看两只老鼠打架,也不愿去盯一眼下贱的匠人。可意西康珠却认为贡波扎西是达通坝草原最美的男人。他们在一个月圆的晚上相爱了,并发誓就是草原成了沙漠,也永远不分离。

结婚第二天,他就开始寻找最好的黄色粘泥,一筐一筐地背到寺院里。他塑了整整一年,嘎巴拉山神快塑成了。山神是个手拿宝剑,骑着麒麟神兽准备斩妖除魔的神将。那天,他正仔细地雕琢神兽的翅膀时,有人突然闯进来说,意西康珠背水时晕倒了,栽在水溪里让人背回了帐篷。他扔下雕刀,跑了回去。

意西康珠躺在卡垫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他摸出了肚皮里有东西在调皮地蠕动,意西康珠告诉他,那是他的儿子。

他兴奋之极,抱起酒桶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流泪,把烈性青稞酒大口大口灌了下去。此时,阴黑的天空一声闷雷,一场大雨突然袭来。他望着天空,惊得大叫一声,扔下酒桶,不顾意西康珠的喊叫,冲进了雨里。

他辛辛苦苦塑成的神像,让大雨浇成了一团烂泥。那可是对山神极大的不敬,他吓得跪在了泥地,伸出了舌头,大声地念著六字真言,恳求山神和活佛的宽恕。大雨不停地浇在他的头上身上,他哭哑了嗓子,瘫倒在泥水中。

活佛说,要想恕罪,得用达曲河中的石头,雕一千句六字真言。

此后,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地冻,他赤脚下河搬运石头,然后一捶一捶地雕刻。他刻成的麻尼石在河边砌成了一堵墙。

那一天,他在封冻的冰河上凿开了一个洞,跳下去捞石头时,脑袋嗡地一响,倒在了水里。冰水慢慢地封冻,雪铺天盖地落下来。人们发现他时,他早已断气,身体与冰板紧紧连在一起,双手还抱着一块又大又圆珠的卵石……

就在那天,意西康珠在惨叫声中生下一个怪胎,没有脑袋,屁股上生满黑毛。

这可吓坏了达通坝的人们,嘎巴拉寺的喇嘛们为此念了六个月的消灾经。而意西康珠便成了没有人敢接近的活鬼。

没有人再提她的美貌,远远看见她便躲开了,生怕晦气染上身来。她也突然苍老,把美貌丢得干干净净,模样丑得像个鬼。

向巴把瓶中最后一滴酒倒进了嘴里,舔了舔唇边的酒珠,咂咂舌头,说:“故事完了。”

我却对他说:“我想搬进意西康珠帐篷里去住。”

向巴吃惊地盯着我看,眼内由黄转红,由干变湿,涌出一股很像血滴的泪水。他摇摇头,大叫一声:“天呀,你没喝一滴酒,却醉成这个样子了。莫非你也看上这个丑老太婆了吧!”我擂了他一拳,说:“你瞎说什么。我住在她那儿,想帮她做点事,让这里的人看看,与她住一起,并不会沾染一丝一毫什么晦气。”

向巴就咂著舌头,说:“你改变不了什么。你太不了解这里的人了。”

我还是搬进了意西康珠的那顶破旧、低矮的帐篷。

意西康珠老阿妈好像并不欢迎我,每天除了招呼我喝茶,便躲在一旁搓毛线,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著六字真言。她的帐篷收拾得干净极了,牛粪干从不堆在地上,而上装在一只藤编的底部很尖的筐子里。她的奶桶、茶具和餐具都擦拭得亮堂堂的。可她还是喜欢阴暗,一进账篷便坐在阴暗中,埋头做自己的事。

我给她讲社会主义,讲人民公社和集体劳动、生产与生活。她对这些没一点兴趣,头低得更矮,眼睛紧闭,嘴里默念着什么。我对她说,成立公社后,她就再不会这样的遭受冷落和孤独了。像她这么穷的老人,公社叫五保户,理应受到大家的尊敬和照顾。

她把六字真言故意读出声来:哦嘛尼叭咪哄——

那天,我生气了,说她如果死抱着灾难般的过去不松手,人们会永远瞧不起她的。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眼睛睁大望着黑暗深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习惯了,不想别人来打挠我。”

她早晨起来很早,在火炉中加了牛粪熬好茶,便出门去把自己的几头牛羊赶到草地上。那时,天刚刚发白,草地还淹没在夜雾中,我裹着皮袍睡得正香。

意西康珠刚出门,我便惊醒了。帐篷门仍然敞着,寒冷的空气灌进来,我狠狠打了几个喷嚏。我披衣出门,茫茫草地夜里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亮晃晃的铺在眼前。意西康珠的牛羊便在霜粉中刨食枯瘦的草。我瞧见,她面朝矗立远处的黑黝黝的嘎巴拉神山,双手合掌高高举起,又点着头、胸,最后长长地爬下。她就这样一步一拜地朝神山磕去。

她回来时,阳光把草地染得金黄,灰濛濛的雾气正向蓝天升腾。她的脸上才有了些红晕,头发似乎又白了许多。她坐在火炉边,把磕长头的皮手套取下扔到屋角,端起我给她倒的热茶,喝了起来。

她每天都这样,我怎么劝说她都不听。

那天,她收拾好一大堆刚搓好的羊毛线、牛毛绳,用软牛皮包好刚打出的酥油,对我说,她要出趟远门,叫我照看一下她的牛羊。

她走了好几天,回来时两头牛背上都驮满了糌粑和茶叶。我对她讲了这几天牛羊的情况,她没说一句感谢的话,脸上她没有一丝笑容,只是在我的糌粑碗里,扔了一大块红糖,那是她刚换回来,自己也舍不得吃的。

第二天,她一大早又起来了。我看见她没去磕长头,而是朝山脚的那片杉树林走去。我也悄悄跟了去,在浓厚的夜雾中,她发现不了我。

我跟着她走进了森林,踏着满地潮湿腐烂的枯枝败叶,在杂草老藤丛中穿行。她弯著腰,走得很吃力,光着的脚板踏在枯叶上发出咕咕的声响。她没发现我,在林中的一块红色岩石前,她停了下来,把手中的小皮袋放在地上,打开袋口,双手捧在嘴上,呜——地一声,很响的哨音在林中回旋起来。

呜——呜——

哨音在林中打着旋,密集的灰雾也被冲淡了,一丝很冷的亮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了下来。她停了停,像在等待什么回音。

她终于等到了,我也听见远处有声音传来,像风摇动枯脆的树叶,又一种悠长悠长的口哨。

呦——呦——

声音近了,越来越雄浑,带着绵绵不绝的尾音,震得林中的枝叶唰啦啦直颤。

我看见意西康珠那张阴沉的老脸突然有兴奋的红光,她嘴里不停地罗罗罗呼唤著,把地上的皮口袋开得更大了。

密林深处红光一闪,我惊得差点尖叫起来。一头雄壮、漂亮的公鹿闪了过来,亲昵地摇晃着树枝一般的硬角,四蹄在地上刨了个深坑,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意西康珠抚着它的脖子,在它耳边说着亲热的话。它用软绵绵的舌头舔她的手、脸、脖子,她感动得满脸都是泪。我看见,鹿角上挂着红丝带,那是放生的意思。这一带,在神山脚下,都有一些放生的牛羊,角上都有红丝带。那是属于山神的牲畜,谁也不许伤害。

意西康珠把皮袋里的东西捧在手里,让鹿吃。那是红糖和新鲜的酥油捏的糌粑团。看着鹿吃得很香,她眼睛笑成了缝,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抚著鹿的脖子,嘴里轻唤著:

“贡波,我的心肝贡波,你吃够了么?我知道你不会吃够的,你就喜欢吃红糖糌粑,怎么吃都不会够。贡波,下次来我会多带点,还有茶,加了鲜奶子的茶。让你吃个饱,让你做梦都想着我做的好东西。”

我知道,贡波不是鹿,是她的死去的丈夫。

意西康珠也眯上眼睛,她一定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同丈夫贡波在一起的那些幸福的时光。她亲亲鹿的脖子,说:“我给你唱支歌,你最喜欢听我唱的‘阿吉冲’,好不好?”

鹿很警觉,猛然抬起头,它像听见了什么响动,挣脱意西康珠的手,踢踏着硬蹄,摇晃巨大的硬角,显得很愤怒。它朝我躲的地方大叫一声,猛回头,冲进了密林深处。弹起枯枝枯叶和泥块,落了我一身。

忽啦啦——林中像卷起一阵狂风。

意西康珠也发现了狼狈不堪的我,脸上又是一片阴沉。她沉默地拾起地上的皮袋子,捆好塞进自己的怀里,埋著头往回走。她没理睬我,好像世间并不存在我这个人。

我懊悔极了,跪在了地上。

后来,我把林中发生的事告诉了牧民们,他们也啧啧称奇。可是,在建立生产队时,他们却死活不愿她加入集体。我没法,只有把她的事写成报告,交给工作组的领导。我就跟着工作组去了另一个牧民定居点,我们将在那里建立另一个牧业生产队……

苗二说,他现在常常从梦中惊醒,眼前晃着那顶没有门帘的帐篷。那一声雄壮的呦呦鹿鸣从
远处传来,他就再也别想睡着觉了。

我说,我很想去看看草原,一定美极了。苗二一脸的不屑,说草原有什么看头,不过是雪山的影子。不管太阳落山还是出山,影子落在地上就是草原。什么“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是诗人胡吹的,草原上草像杂毛,还东一块西一块裸著黄土,像生了癞斑的牛皮。

我心里悄悄说,我不信他的话。那时,我坚定地信仰唯物主义,他讲的是神话,我耳朵听出的却是吹破了的牛皮。

* 阶级斗争

甲嘎也有故事。

甲嘎不爱说话,一说话他那张圆胖的娃娃脸就憋得通红,满头漂亮的卷发都紧张得抖动。他说他要说故事,那故事肯定干净得没有任何想像力,却真实得似乎一抓就可以捏在手中。他说他的故事可能不太好听,却是岩上敲下的石头,雪地上捏成的雪团,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牛皮。

甲嘎他们建立起牧业生产队后,给队里的牧民划成分。那时,县里为整社专门定了划成分的标准:家中有200条牛皮口袋、100张牛皮、3顶以上帐篷的,就可以定为富牧,是剥削阶级,要被专政的对象。

那时,牧民大多很穷,每户牲畜都不多,只有统计家中的牛皮口袋了。甲嘎说,牧民多尔吉玛,看起来真穷,死了老婆却留下了一大堆娃娃,有两顶帐篷尽是破洞。他的儿女们连裤子都没有,不管多冷的天,都是光着屁股跑进跑出。家中放养著几十只瘦骨棱棱的牛羊,是那种让人见着就伤心的人家。可他家中竟有300多条牛皮口袋,几乎全是空的没装任何东西的。皮口袋堆在屋角已很多年了,散发出让人呕心的霉臭味。他说,那些口袋是他父亲在世时,有个做生意的朋友寄放在他那里的,50年过去了,他父亲早已升天了,那位朋友还没来取。他想一直等下去,那位朋友的后人总有一天要来取,他多尔玛可是讲信用的人。

工作组的人不这么看,这么多年了,那些牛皮口袋就该属于多尔玛一家了。在这里好不容易查到了这么多牛皮口袋,工作组长一激动,就毫不客气地把多尔玛划为富牧。

有个叫格绒格西的胖大个子不服,他不相信多尔玛比他还富。他把工作组的人拖到他的帐篷内,把所有财产全亮了出来:金制灯盏、镀金菩萨、大串大串的珠宝、缎面皮袍镶著漂亮的豹皮边。他把一颗硕大的猫眼石拿给工作组长看,说这颗石可买下达通坝所有的牛羊。他很不服气地说:“多尔玛这穷死的懒鬼还是富牧,我格绒格西就该当国王了。”工作组长笑着,把宝珠还给他,说:“我们要按政策办事。你家中只有100条牛皮口袋,给你划个中牧就行了。”

格绒格西气得满脸通红,扯著胸襟说:“你说我比多尔玛还穷?我怎么在达通坝草原见人。”

那夜里,工作组招集生产队的全体牧民开第一次斗争会。当荷枪实弹的民兵把多尔玛萎萎缩缩的身子连拖带拽地拉上前台时,格绒格西才松了口气,他弹了下舌头,悄声对甲嘎说:“这个样子就是富牧呀?驮匹金山来送我,都不愿当。”

甲嘎说:“一看见多尔玛那群拖着鼻涕,光着脚丫,端著不知舔了好多遍的糌粑碗的孩子们,心里就堵气。我对工作组长说,这样划成分怕有错吧。工作组说,按政策办事哪能有错?”

穷人多尔玛只好低头做他们的专政对象了。

苗二一直不说话,烟头已烧着手指头了,还不愿捏灭,又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火炉里。他眼睛有些红,是想落泪的前奏。他说:“我们那边的人要富裕些,500只牛皮袋的人家有4户,妈妈的,工作组的人笔一挥,二十多户的牧业生产队从此就有了4户专政的敌人了。我不想讲这些,我只想讲讲意西康珠的死。”

那天,雪下得很厚,牛羊在雪地刨了半天,也没刨出一根毛草。雪再这样不停地下,一场灾难就要降临草原了。

那天,意西康珠仍然早早地就去磕拜神山,她在磕第一百六十个等身长头时,伏在雪地不动了。一个翻山过来的驮脚娃发现时,她已断气多时了。驮脚娃扶起她,准备把她驮下山去。在猛烈的寒风中,他听见了呦呦的长啸声。他抬头望去,雪地上红光一闪,一头雄壮的公鹿站在他的面前,两眼恨着它,像要喷出火来。他不自然地笑了一声,放下意西康珠的尸身。公鹿重重地砸著前蹄,凶狠地喷著鼻息,要他让开。

他让在一旁,公鹿又砸了下前蹄,要他站远点。他退后了几步,看见公鹿在意西康珠冰冷的脸上喷吐著热烘烘的鼻息,舔着她苍老的脸颊和篷乱的头发,然后伤心欲绝地朝天呦呦长啸。

他回头朝山下跑去,到了牧场,便把这件奇事向所有的人说了。人们都来到了山里,远远地站着,看见那头公鹿静静地守候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整整两天过去了,人早已受不了寒冷走光了,那头鹿才绝望起来,在雪地上跑来跑去,沉重的硬蹄在雪地砸起一片雪雾。最后,它静静地舔着她的脸,呦长地鸣叫一声,红光一闪,跑进了密林。

人们才抬起意西康珠的尸身,朝山下走去。

昨天还是人人躲避的满身晦气的活鬼,今天就成了人人尊敬的圣者。那是草地许多人亲眼看见的呀,也是意西康珠虔诚拜佛的善果。他们要像给圣者送葬一样,把意西康珠送上天葬场。

那天,雪突然停了,天晴得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阴天,蓝色的太阳点燃了雪地上的一切,腾起了蓝焰焰的火苗。牛羊自由自在地朝雪地撒去,融化的雪下埋有干枯的毛草。狗四处奔跑,有些兴奋。人们分食了用牛肉、糌粑和人参果熬的土巴(稀粥),扛着用酥油一遍遍擦洗过的意西康珠的尸身,朝飘散著灰色桑烟的天葬场走去。

在唱悲伤的送葬歌的人群中,就有那四个新划的富牧,前几天他们还站在斗争会的人群前,接受唾沫和辱骂的洗礼,此时,却同贫下中牧们手挽着手,兄弟般的朝天葬场走去。
工作组长把烟头狠狠摔在雪地,对我说:“看来阶级斗争真得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呀!”(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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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披着整张干硬的牛皮,戴上彩绘的雄牛面具,咚咚冬敲响人皮绷面的法鼓,撮一堆土燃上呛人香芭。在法鼓声和粗壮的莽号声中,绕着袅袅升空的桑烟,跳起谁也辨认不出意思的谜踪舞,然后蹲下来,从桑烟缭绕的方向和形状,从天空的晦明阴晴,读出了惊世骇俗的预言。这是在藏戏里和古书上见到的卦师打卦的情形。
  • 天暗黑下来时,我看了一会儿书,就想早早的吹灯睡觉。这里没电,晚上烧油点灯,蜡烛又太贵,我烧不起,只有早早的睡觉。
  • 许多年后,我还能回忆起这样一幅画面。宽阔荒寂的山野,远处亮着雪峰的尖顶,峰腰裸露著赤红的岩石。风卷起一片灰濛濛的沙雾,一群矮脚驮牛慢悠悠地在草坡上蠕动。草坡是褐黄色的,初春的高原都是这种苍凉的颜色,像老牛那身粗糙的皮毛。这片枯黄的草浪,一浪一浪荡向更加荒寂的深黑处。太阳在头顶亮成了炽白,太空明净得一尘不染。赶牛人咬著舌头吹一串尖利的口哨,这片寂静的山野也像撕碎了般鸣响起来,牛的蹄子踏得更沉重了。哨音停息,四周又一片死寂。
  • 我和他连同那一堆破布片包裹的被盖卷,被扔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沟里。扔下我们的那个大胡子司机,朝窗外狠狠喷了一口浓痰,把油门轰得像打雷,转过山口溶进黑雾沉沉的山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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