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在康巴的传奇经历 第二章

康人嘎子
    人气: 13
【字号】    
   标签: tags:

【大纪元6月8日讯】* 一个哥哥

橐橐橐……

有人敲我的窗子,把我从梦中敲醒。我听见窗外有声音在喊,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起来,起来,上工了。”

我撑起木窗,队长那张粗糙的脸便裸在刺眼的晨曦中,一对深遂的黑眼珠看着我,满口喷著热气对我说了一串什么也听不懂的藏话。见我木讷的模样,他更急了,大巴掌敲着我隔壁的窗户,把那个汉人文书从梦中敲了出来。他对汉人文书说了一通话,汉人文书便对我说:“社员们早出工了,你还在睡觉,队长多吉很生气。”

我感觉脸颊很烧,把裤子前面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望着队长笑。队长又说了一通什么,汉人文书告诉我,队长叫我去保管室顶上晒香草。我答应了一声,可我不知道香草是什么,怎么晒。队长也没告诉我,肩膀一耸,披上他的羊绒上衣,一拐一拐地走了。走之前,他比着手势告诉我,以后我只要听见丁丁丁的敲铁铧犁片的声音,就赶快去上工,他不再来喊我了。

汉人文书说:“麻书队上工敲的是鼓,咚咚咚响。亚书队敲的是铁铧犁片,丁丁丁叫。”他打着哈欠,钻进黑洞洞的屋内便紧紧插上门,继续做他的梦去了。

我回到屋内,吃了点水泡糌粑,就上工去了。第一次上工我很兴奋,踩着让太阳烤软的泥浆路,身子轻飘得仿佛要飞起来。寨子里的狗绕着我狂吠,我一点也不害怕,胸脯挺得高高的。我没问路,凭著感觉在寨子里穿来穿去,寻找保管室。我站在一扇黑洞洞的门前,里面是畜圈,飘散著牛马粪的腥味。有人告诉我,这就是亚书队的保管室。

我向上望去,找不到上楼的梯子。

“喂——”我喊了一声。

随着一串凶狠的狗叫,有人应了一声。我听见下楼的声音,接着黑洞洞的门内出现了一个壮实的男人。他剃著光头,脸皮油黑,在暗处反射出刺眼的光亮。让我心内一抽的是他的一只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瞎了,萎缩的眼皮陷进了深深孤眼窝内。另一只眼睛很柔和很善良地看着我,说:“希里巴。”

我后来才知道,“希里巴”是当地人对知青的称呼,大约是能看懂汉文书会写会算的人。

他见我对他的独眼很好奇,便害羞地躲闪著。他指著自己,说:“阿嘎。降措阿嘎。”

我明白了,他叫阿嘎。我喊他阿嘎,他便哈哈地笑得合不拢嘴。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拉进了门内。我们踩着软呼呼热烘烘的畜粪,朝黑暗的里面摸去。在尽头,我看见了一个小天井,竖着一根长长的独木梯。阿嘎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但我能感觉出他的热忱和真诚。他的热呼呼的手紧拉着我的手,我冻了一夜的身子也热呼起来了。

他拉着我上了一根独木梯,又上了一根独木梯,才到了保管室的平房顶上。

后来,我学会了一些藏语,我知道“阿嘎”就是哥哥。

他说,他刚喝了早茶,站在平房顶上,看见我从老远的地方走来,似乎就有一种预感,他的失踪已久的亲弟弟回来了。他常拉着我的手问别人,我俩像不像?别人犹豫地不敢说像或不像,他便急得哇哇大叫。如果有人说像,很像,他便得意得满面生光,拉着我一家一户地串门,向别人介绍他的汉人亲弟弟。他对我说,谁敢欺负我,就告诉他,他的拳头不会轻饶那人的。

他说得我鼻头一酸,真想滴几滴感动的泪。

* 两个阿妈

站在平房顶,我嗅到了一种浓烈的香味。这香味我从未闻到过,它不仅感染了我本来就十分迟钝的嗅觉,还使我沉闷的心内注入了新鲜空气般的舒畅起来。我看见两个老阿妈把一种什么草,从楼顶晒场的雨篷中抱出来,平摊在洒满阳光的地上。香味就是从那种草中发出的。

阿嘎和我上了平房顶。两个老阿妈停下手中的活,很好奇地看着我,脸上很平静,像这高原早晨的阳光。阿嘎向她们介绍了我,她们都惊喜地哦哦叫起来,看着我,脸上笑得一片灿烂。

阿嘎指著看起来最老,头顶的白发剃成短桩的老阿妈对我说:“阿意白玛。”我便叫了声:“阿意白玛。”阿嘎又指著矮胖的头发梳成许多条小辫的老阿妈对我说:“阿意郎卡措。”我便叫了声:“阿意郎卡措。”我每叫她们一声,她们便哦哦哦地应答,喊我叫:“诺尔布(宝贝)。”

阿嘎向她们交待了一些什么后,便顺着独木梯走了。阿嘎指著太阳说着我什么也听不懂的藏话,我从他的脸色上,还是感觉出了高原阳光的温暖。我笑着应答,好像什么都听懂了,阿嘎便满意得哈哈大笑。

两个阿妈围着我,看着我的脸议论起来。我羞涩地躲闪,她们便哈哈大笑,笑声很爽。就在那一刻,我看见高原的晴空蓝得透明,像水晶玻璃做的天穹,又像倒生的海子,风吹过时也似乎泛起了好看的浪花。有几只鹰隼把翅膀展得很开,定在空中一动不动。刚出牧的牛羊群撒满了山坡,坡上草皮很绿,尽头是座很高的雪山,白色的山峰与红色的岩石组合成了很雄奇的雕像。两个老阿妈想问我什么,又担心我听不懂她们的话,手伸在我的眼前又比又划,还在地上画着简单的图案。有时,我懂了她们的意思,她们便高兴得呀呀呀叫喊著。有时,我答不出,或猜错了她们的意思,她们便急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唉声叹气,再想着法子让我弄懂她们的意思。

我终于弄懂了,她们想问我从哪儿来,多大了,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同我一起来。一个人来这里怕不怕。我告诉她们,我的老家在省城,就是那座能管住州府与县城的城市。我快满十七岁了,爸爸妈妈有他们自己的做不完的事,就不同我一起来了。这里风光那么美,人也那么好,我还怕什么样呢?她们哦哦叫着,特别是我说自己还不满十七岁时,阿意郎卡措便把我搂在她暖烘烘的怀里,一遍遍地喊著:“诺尔布,诺尔布。”

我看见一串浊泪从她多皱的眼眶内涌出来,在她干枯的脸上滚动着。我也感动了,紧紧贴在她的胸前。她身上那种温暖的气息,使我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母亲。那一阵,我真的想哭。

那几天,我便同两个老阿妈干着非常轻松的活。我们每天早上把香草从雨篷下抱到晒场上摊开,过一阵再翻晒一下,直到太阳落山,又收进雨篷。我第一次那么贴近地同藏族老阿妈坐在一起,很专心地听她们说我一句也听不懂的话。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使我心内发热,我还不能理解她们的行为,可我明白她们是善良的人。

翻晒香草时,三个老阿妈总是小心地在草丛中翻找着什么,然后用手捧著,或兜在裙摆内,嘴里念叨著把什么东西倒在墙角下。我好奇地看她们一次次地这样做。她们也发现了我的好奇,便把裙兜里的东西让我看,比划着说我不要嘲笑她们。我低头瞧去,她们手心里和裙兜里捧著的是一条条柔软的小毛虫。她们是怕翻草时弄死了小毛虫,把小毛虫搬运到安全的地方去。

有一次,一只蜻蜓飞到我的身旁,我手一伸便捉住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我惊讶,高原上怎么会有蜻蜓,还生有很长很亮的双翼。我用一根草棍拨着它挣扎的双腿玩,正在太阳下打盹的阿意郎卡措看见了,跳过来,抱着双手向我恳求,样子很可怜。我说,我不会伤害这只小虫的。我把虫递给她,她躲闪开,指指天空,又做了个小虫飞的动作。她是叫我放了这只可怜的小虫。蜻蜓在我手心挣扎,抓得我手心痒痒的。我向上轻轻一抛,小虫的双翼便展开了,慌忙地飞过了墙外。阿意郎卡措便满意地呵呵大笑,摇著大拇指谢我。她把我刚才的行为告诉阿意白玛,她们都很满意地拍着我的头。

那时,我对藏族的宗教还一无所知,对两个老阿妈保护小生命的行为不太理解。可我的心还是暖烘烘的,暗自庆幸我在这天远的地方,遇到的尽是善良的好人。

从那天起,两个老阿妈便常常来看我,给我带些糌粑呀奶渣呀吃的东西。她们叫公社的汉人文书老刘告诉我,在这里,她们就是我的妈妈,我有什么困难,没有吃的了,穿得不暖和了,都可以去找她们。

我发现,这个寨子的人不太爱串门子,去谁的家做客,非得主人亲自邀请。就是有再急的事,三种人家的门别去乱串。家中有病人的人家、快生小孩的人家、刚死了人的人家。他们门前都有标志:或插一支香,或堆个小石堆,或门前用白粉画个字。我刚刚住进寨子时,支书老刘就把这些规矩讲给我听了。他说这些不是迷信,是民族风俗,我们外来人都得遵守,不然会伤了民族感情。老刘是五十年代支援边疆时来这里的,在这个公社一呆就是二十多年。他的老家川北的遂宁,他的老婆和孩子都在那儿,他想再干几年就回老家去。长期住在缺氧的高原,刚满四十,他头发都快掉光了,天一冷胸腔内就像有人拉风箱似地喘息。

那天,阿意白玛来找我,她的左眼红肿,一眨掉一串浊泪。她请老刘做翻译问我要眼药。刚好,我来时准备了一盒红霉素眼膏,全给了她。阿意白玛说我真好,有这药她的眼睛很快就会好的。我扳开她红肿的眼皮,把亮晶晶的眼膏挤进了她干涩的眼眶内。她眨着眼皮走了,快出公社门时,她又回头对我说,她眼睛好后,想请我去她家喝茶。她见我答应了,便高兴得笑了,又说:“你一定要来!”

点了我的药,阿意白玛的眼睛第二天就好了,肿也消了。她在我们把香草收进雨篷后,拉住我说:“小洛,去我家喝茶。”

我问:“你家远不远?”

她指指寨子边的那棵很高的杨树说:“到了那棵树,就可以看见我的家了。”

阿意郎卡措说:“她家好吃的东西多多有了,你可不要客气,狠狠地吃,吃成个大肚子。”

我站在一旁笑。她们的话我还听不太懂,她们的心意我全懂了。

第一次去做客,我很想回家换件干净的衣服。阿意白玛却紧紧拉住我手,说什么都不放我走。我只得跟着她下了独木梯,踩着满地让太阳晒了一天的枯草和畜粪,朝她家走去。

走进阿意白玛家的土屋,像走进了漆黑的土洞,伸手不见一丝光亮。阿意叫我小心点,我还是撞在了一个木箱上,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碎了。阿意白玛撑起窗时,一股强光在我眼前猛然炸开,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终于看清了,碎在地上的是一只瓷碗,碗中的白色粉沫倒了一地。

我慌著去收拾,阿意白玛却叫我坐着别动,嘴里说着向我道歉的话,好像是她的东西挡了客人的道,对客人太不礼貌。她说得我脸颊热辣辣的,我坐在火炉边的卡垫上,用腿紧压住双手,似乎不这样,不安分的手还要捣乱,还会给主人制造许多难堪。

阿意白玛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桌子卡垫看不到一点灰尘,铜火盆擦得亮堂堂的。她把地上的碎渣小心地扫走后,便提起火炉上的铜茶壶,轰隆轰隆地摇晃,又从雕刻着花纹的木柜里取出一只红漆木碗,放在我的面前。她给我倒了一碗热茶,茶中飘来新鲜奶子的清香。

她又在我面前的木桌上摆了一盘煮熟的牛肉,一小袋糌粑面,一小瓶盐巴。她盘腿坐在卡垫上,一言不发地看我喝茶吃东西。那是我第一次喝奶茶,我感觉到那种带有青草的奶味是那么香甜可口。后来,我又喝过酥油茶,我从来没有过恶臭难咽的感受。这些食物我仿佛天生就会吃,哪怕给我一块新新鲜鲜的生肉,我也会像当地牧民一样,用腰刀割成一块块的,津津有味地嚼著。

阿意从怀中掏出一串珠油亮的珠子,手指一颗一颗地揉捏著,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她见我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脸上便堆满了笑。茶完了,又给我斟茶,直到我肚皮胀得汽球似的圆圆地臌著,实在塞不下任何东西了,她才给自己添了一碗糌粑面,压紧压平,倒了点茶。喝了茶后,把皮上的那层烫熟了的糌粑舔来吃。她又斟茶又喝又舔,直到碗里的糌粑舔来吃光了,才响响地弹了个舌头。她抬头看我一副惊傻的模样,哈哈笑起来,说话的意思我全明白了:“我吃东西你觉得好笑?”我说:“不好笑。吃糌粑就该这么吃。”我拿起自己的碗,也学她的样子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她又笑了,给自己的碗中又添了一撮糌粑,中间掏了个坑,倒上茶,放几颗盐。然后伸出指头轻轻刨著,碗在手上小心地转着。指头和手掌在碗中揉揉捏捏,糌粑成了很大的一块圆团。她递给我说:“很好吃。”我拍拍肚皮做了个苦相说:“看看,我快胀死了。”阿意白玛笑了,便扳成一小块一块的朝自己嘴里塞著。有只白毛小猫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跃进她的怀里,喵呀喵呀的讨吃。她对小猫亲热地说着什么,把剩下的糌粑团全喂了小猫。

阿意白玛家中的陈设简单极了,一只装粮食的柜子,没上过漆,让牛粪烟熏成了油黑。与木柜相连的是一只铜火盆和一张红漆木桌子,桌上装食物的小柜描绘著非常艳丽的花纹。墙角堆著农具和装干牛粪的皮袋子。一幅粪烟熏黄的年画帖在墙正中,画中的毛主席与林彪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城下的人挥手。我指著画中的林彪对阿意说,那是个坏人,想害毛主席的坏人。阿意笑了,说她知道那是个坏人,可毛主席是大大的好人呀!

那幅画她一直没取,两年后我离开这里时,来阿意白玛家和她道别,那幅画还挂在墙上,画下的木柜上亮着一盏酥油灯,在闪烁的灯光中,我似乎听见毛主席和林彪的笑声。那时,我好像明白了,历史在她的眼中是遥远处刮来的风,能感觉出风的凉爽,也能感觉到由于远途的疲劳,早已耗尽了它的威力。而她需要的不是历史的风风雨雨,她要的只是平静与祥和,是毛主席和林彪在画上的那种没有敌意的笑。

后来,我又去过阿意郎卡措的家。很大的一家人,她有五个儿女和一大群孙子。家中很穷,却非常好客。我把自己几件不常穿的衣裤送给他的儿子,她感动得眼眶内盈满了泪水。

文书老刘对我说,阿意白玛是个还俗尼姑,当年在寺院中是德高望重的主持,很有学问,还看得懂英文书。文革捣毁了寺院后,她同寺里尼姑都还俗了。她的老家在亚麻书,便回到了这里。老刘还说,阿嘎降措也是寺院里的喇嘛,在亚麻书还有好几个还俗喇嘛,曾经在离这儿不远的大金寺里。大金寺捣毁前曾是康巴一带最有名的寺院之一。他说,他要抽时间带我去寺院的残墙断壁中去打野兔。

那段时间,我却跟着阿嘎一心一意地学藏语。

* 三个拉姆

晚上,大队开会时,我见到了麻书的几个女知青。

她们是本县干部的子女,可从她们的穿着打扮上,我还是看出了她们是插队的知青。她们的藏装都很艳,粉红粉绿的绸装,黑色氆氌裙外扎着有五色条纹的围裙,脖子上挂着玻璃珠串,一笑满身都在丁丁当当的响。她们的皮肤都比乡下人的白,透著很深的高原红,像涂着玫瑰色的胭脂。她们好奇地看我,失望地直摇头,说:“听说亚麻书队来了个男知青,我们早早就等在这里了。想不到你这么小,还在吸奶瓶吧,会不会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她们说得我脸上烧呼呼的。

她们都比我高半个头,丰满漂亮,浑身透出健康少女的那种逼人胡思乱想的气息。那气息沉重地压在我的头上,我低着脖子不敢抬头正眼看她们。

她们便指着我笑,说:“看看,他还要害羞,脸红了,红了,哈哈……”

她们闹了好一阵,文书老刘来了,她们才停止了吵闹。老刘说:“你们当姐姐的敢欺负这个刚来的小弟弟,我的拳头就会对他不客气。”她们缩著脖子朝老刘伸伸舌头。

队里的社员都来了,与她们打着招呼逗着趣。我一言不发坐在她们身旁,显得很陌生。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这些人都是你们亚书的。”身边那个大眼睛拍了我一下,说。

我说:“我不会藏语。你们说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她“哦”了一声,说:“你从老远的省城来。不要这么拘束好不好,以后可以多和我们在一起,我们都可以教你说藏话。”

那个扎着两条粗黑小辫的女知青辫子一甩,说:“你是想把他当一盘菜,一口一口地吃掉吧。”大眼睛瞪圆了,嗔怒地盯着粗辫子。粗辫子吁了口气,摇着手说:“我不说了。苗二听见了会把我撕成碎片的。”大眼睛脸胀红了,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我要掐死你!”两个人嘻笑着,打成了一团。

粗辫子生著圆胖脸,小眼睛睁大了像两颗黑珠子似的看着我说,她叫坎珠拉姆,大眼睛叫格桑拉姆。还有一个达瓦拉姆没来,达瓦拉姆最小最漂亮,还会拉小提琴。拉姆是藏族对仙女的称呼,藏族女孩子大多叫拉姆,或者卓玛和珠玛,都是仙女的称呼。亚麻书还有两个男知青,抽到牧区搞整社去了。要下月才回来。那个叫苗二的男知青篮球打得很漂亮,是绒坝岔区代表队的。甲嘎和你一样,很害羞的男子。

队长多吉和支书洛热来了,闹哄哄的会才安静下来。有人给灯碗中添了油,灯苗颤了颤,更旺了,蹦蹦跳跳地在他俩油光光的脸上闪动。支书洛热带个大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了半张脸,另半张脸看起来很英俊也很年轻。两条眉毛浓浓的,鼻梁挺直地藏在口罩下,眼睛亮闪闪的眨著两团红红的火苗。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像生了大病,可人们都听得很专心。除了忙碌手中的小活计:吊毛线、拈胡须、缝皮袋子,没人再敢打闹了。洛热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但他的一句话说了好多遍,我都听熟了。“新措勒勒格……”我暗暗数过,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这句话就出现了十二次。我悄悄问:“什么叫新措勒勒格?”

大眼睛坎珠拉姆说:“社会主义。”

支书洛热肯定把社会主义讲得很生动,很幽默,场中不时发出朗朗的笑声。

我感觉到了,洛热的眼睛在看我,场中许多人都回过头来看我。我想是自己的悄悄话让他听见了,便伸伸舌头低下头。

坎珠拉姆说:“洛热支书在说你呢!他说上面派了个知青,是个娃娃。但上面的指示要给全工分,谁也不许有意见,这是政策。”

他这样说,下面当就不会有任何意见了。支书说:“一个娃娃,全队的人一人匀一口,都供养得起。”说得我直想流泪。

我在想,支书的大口罩怎么不摘下来。他就是感冒了,说几句话也不可能把病毒传染给大家。

坎珠拉姆说,支书洛热嘴唇上生了个瘤,开始只有半个青稞籽大,他擦了点酥油,认为不碍事。可毒瘤越长越大,现在有拳头大了。他去了县医院,那里给他诊断出是癌症。支书洛热活不了多久了。

她伤心起来,什么话也不愿说了。

支书洛热讲得很激动,拳头把身边的桌子擂得咚咚响,语气也很重,像在骂什么人。场中没一点声音,连喘气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灯苗在闪,红光、蓝光、黑暗交替晃动。洛热停下来了,他显得很累,没摘下口罩喝茶,身边的茶碗已是冷冰冰的了。

有个女孩挤了过来,坎珠拉姆拉她坐在中间。那女孩子不时回头看我,脸红红的。我也看她,看她生得很好看的脸。她衣着虽不如知青们华丽,人却真的很漂亮。眼睫毛与眉毛像笔画过似的黑茸茸的,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很羞涩地紧抿著。她脖子上没戴任何装饰品,那身洗得很旧的老蓝布衣裙衬着她修长的身材。我觉得她真像极了古希腊雕塑,我在画册中看过那些雕塑。

她在坎珠拉姆耳边说句什么,坎珠拉姆便笑起来,对我说:“你别傻痴痴地盯着人家看,把人家盯得那么不好意思。”我笑笑,低下头说:“她长得很好看。”

坎珠拉姆说,她叫意西翁姆,是支书洛热的妹妹,在绒坝岔一带,她是闻名的大美人呢!
格桑拉姆说:“达瓦拉姆没来。她来了,管叫你闭上眼睛,都会看见一片耀眼的光。”她一说达瓦拉姆,三个女知青都捂著嘴笑。坎珠拉姆说:“你想在这里安家,我劝你最好选达瓦拉姆,她才是真正的月亮仙女,会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几个女孩又笑。我羞得低着头,说:“我还小,我才不会在这里安家呢!”

坎珠拉姆说:“你别以为你是最小的弟弟,达瓦拉姆说不定比你还小呢!”她见我又盯着意西翁姆看,便拉拉我的衣袖,说:“你少打她的主意。苗二知道了会找你拚命。苗二个头大,你不是他的对手。”

苗二是麻书队的另一个男知青。(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许多年后,我还能回忆起这样一幅画面。宽阔荒寂的山野,远处亮着雪峰的尖顶,峰腰裸露著赤红的岩石。风卷起一片灰濛濛的沙雾,一群矮脚驮牛慢悠悠地在草坡上蠕动。草坡是褐黄色的,初春的高原都是这种苍凉的颜色,像老牛那身粗糙的皮毛。这片枯黄的草浪,一浪一浪荡向更加荒寂的深黑处。太阳在头顶亮成了炽白,太空明净得一尘不染。赶牛人咬著舌头吹一串尖利的口哨,这片寂静的山野也像撕碎了般鸣响起来,牛的蹄子踏得更沉重了。哨音停息,四周又一片死寂。
  • 我和他连同那一堆破布片包裹的被盖卷,被扔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沟里。扔下我们的那个大胡子司机,朝窗外狠狠喷了一口浓痰,把油门轰得像打雷,转过山口溶进黑雾沉沉的山林了。
  • 坐了两天的车,到了高原上的第一座小城康定。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