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仙女

一个少年在康巴的传奇经历
康人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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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6月9日讯】天暗黑下来时,我看了一会儿书,就想早早的吹灯睡觉。这里没电,晚上烧油点灯,蜡烛又太贵,我烧不起,只有早早的睡觉。

刚吹灭灯,就有人来敲我的窗子。橐橐橐,地板都在抖。

“谁呀?”我问。

没人回答,只有窗户不停的抖。

我又划燃火柴,点上灯,把窗户板撑起来。一个少女的头笑眯眯的伸进灯光里,说:“你就是那个刚来的知青吧?”

我望着她,有些羞涩。那是张真正的女孩子的脸,纯真中带点顽皮。眼睛笑成了两条缝,鼻孔上翘,脸颊上旋著两个很深的酒窝。她看着我笑,不说话。我问急了,她才大著嗓门说:“你没听说过我吧。麻书队的知青,达瓦拉姆。”

我打开门,让她进屋来坐。她不肯,笑嘻嘻地说:“你屋里的气味不习惯,就站屋外。”

她身子细瘦,衣裙就显得很长,裙角施在地上。她把手中捧的花伸进门内的灯光中,红红的很艳丽。她说一到队里就听说我来了,就急忙赶来看我,从家中带来的花也忘了插在瓶子里。她问我有没有瓶子,这花再不插在瓶子里,就会渴死的。我在屋子里翻找了许久,也没有插花的瓶子。看着她满脸的失望,我只有把茶缸里的茶倒了,灌上水,说:“就插这里吧。”

她说:“你用什么喝茶呢?”

我把壶里的茶倒进碗里,喝了两口,说:“用碗喝茶,又多又过瘾。”

她笑了,“好吧,这花就放你这里吧。”

她告诉我,这艳丽的小花是她妈妈种的,叫须须花,特别喜欢生长在干燥的高原上。我看着这生得有些特别的小花,没有阔大的叶片,细长的绿叶在花的周围绒毛似的展开,与这些红色的小花朵很般配。放在我的桌子上,我一夜都嗅到那种带有土腥味的花香。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屋子,说:“就你一人住这里?怕不怕?”我说:“怕什么?这里除了老鼠和跳蚤,连蟑螂皮都没看见过。”她说:“有些事你知道了,肯定会吓得整夜睡不着觉。”

“没什么事会吓住我!”我说。

她便笑,望望越来越暗的天空,说:“我得回去了。天黑尽了,保管室的门我都进不去。”我要送她,她却不让,说:“这里的路我比你熟。寨子里野狗多,你刚来,它们嗅不惯你身上的味,会把你撕成碎片的。”她朝我露了露她的虎牙,看着我惊吓的模样,又哈哈笑起来,一回头,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了。

那一夜,我眼前老晃动着她的影子,赶也赶不开。她的两颗虎牙,一脸顽皮的笑,两眼很深的酒窝,眉一皱鼻头就往上翘。在梦里,我常听见她那很爽的笑声,从很高的空中落下来,又缓缓地上升。那个日子,我不懂爱情,连想都不敢想。我父亲和老师都说,那是黄色下流的东西。我不知道人是从那儿生下来的。十六七岁的我一直相信父母说的,我是在一个刮风下雨打大雷的夜晚,从碗柜里跳出来的。

第二天,我还是和两个老阿妈晒香草。她们问我,看见麻书队的三个女知青了吗?我说看见了。她们说达瓦拉姆也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她们便笑得很神秘,说达瓦拉姆也是她们的女儿。她们现在有个知青儿子,又有个知青女儿。阿意白玛还从怀中掏出一坨糌粑,塞进我的手中,说这是专门给我捏的。我一咬,很香很甜,糌粑里放了酥油和白糖。

我明白,她们的知青儿子就是我。

傍晚,三个拉姆都来敲我的窗户。

我把她们让进屋内,她们摀住嘴,说我屋内的烟很呛。我的茶锅内的茶还没开,炉里的牛粪快烧完了,一股冷烟朝外冒。我添了些牛粪,朝炉内吹着热气,火苗冲起来,烟却更浓了。她们呛得干嚎,用围巾摀住嘴朝屋外跑。我擦著呛出的眼泪,说:“我烧不来这东西。”她们说,她们烧柴烧草,也烧不来牛粪。她们的柴草是支书洛热分给她们的。

烟淡了,她们才走进屋内。茶还没开只有坐在床边等。灯很暗,只亮了一团,屋子的其它地方都隐在黑暗中。她们说笑了一会儿,才对我说,她们来,是想告诉我一件事,想考考我的胆量。

我说:“我的胆量够大了,再大天空就没有了,全包在我的手掌心了。”

坎珠拉姆的圆脸笑得更圆了,说:“你别这样说。你知道了这事,还能睡得安稳的话,我们才真正相信你的胆量够大。”

我满不在乎地说:“这世界上还没有让我吓得睡不着觉的事。”

达瓦拉姆细声说:“还是别告诉他吧。这屋子很黑,看着都有害怕。”

格桑拉姆笑得满身珠串丁丁当当响,说:“哈,你刚回来两天,就知道护着他了。还不知道他心里装没装着你呢!”

达瓦拉姆的脸红了,躲到一边去了。我假装听不懂她们的话,说:“你们别找最小的欺负,看把人家说得快哭了。”

坎珠拉姆还是一脸的笑,说:“你俩的事,我们想管也管不了。我们只想给你讲讲发生在这屋内的事,免得你住在这里,什么事也不知道,像个傻瓜似的。”

一年前,这屋内发生了一件惨烈事。我听她们讲这件事时,心里一点也不感到恐怖,鼻腔有些发酸,很想痛痛快快地掉几滴眼泪。

我能感觉到屋内的黑暗深处,躲着什么东西正尖起耳朵静静地听。

一年前这屋里曾住着三个老知青,是从很远很远的重庆插队到这里的。他们的父辈都是到过这里的老红军。他们来这里,就是想在父辈干过革命的地方锻炼自己。当然,这里知青少,读书、招工招干也容易。

他们两男一女,男的英俊有才,一个会画画,会一手漂亮的木匠活;一个会写文章,毛笔字写得潇潇洒洒,常常躲在屋角叽哩呱啦说俄语。女的娇小,有些像达瓦拉姆,不爱说话不爱笑,心却很灵,两个男知青的漂亮毛衣,全是她织的……

他们住在屋内,丁丁丁,铧犁敲响时,他们上工。下工后他们就呆在这屋内,很少出门。一年又一年……

“听明白了吧?”坎珠拉姆故意停顿了一下,狡猾地望着我,说:“两男一女住在这屋内,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明白地摇摇头,她便笑,格桑拉姆和达瓦拉姆也跟着笑,她们很得意自己是明白人。坎珠拉姆埋怨我说:“你真的是个没长醒的娃娃。说给你听,你别吓著。两男一女坐一间屋子,会发生三角恋爱,就像玩传皮球,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他又传给你。这是三个人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五年过去了,他们终于等来了回城指标,三个,一为招工,一为招生,一为招干。他们商量后,女的去读书,会木匠的正好去工厂做车工,会写字的就去机关当干部。填好表后,他们买来很多酒,把喂的下蛋鸡全杀了,热热闹闹地醉到半夜。女的受不了啦,脸一红就大口大口地吐,血都呕了出来。他们为她灌了解酒的醋,她缓过气来,才羞怯地说,她也许不能走了,她怕去医院体检。两个男的劝解说,喝了点酒算不了什么大毛病,她身体健壮,当女飞行员都行。她说什么也不去,只是摀住脸哭。在两个男人可怜巴巴的安慰声中,她才羞羞答答地说了实话。她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来例假了,可能怀上了。两个男人都慌了,抱着头不知所措。这事能怪谁?孩子又是谁的?他俩都说不清楚。这样的事又是从来没遇到过的,不可能大男人走了,把一个怀着他们孩子的女人扔到这里不管。

屋内很黑,灯全燃尽了,只有炉内的牛粪火燃得很恶,像充了血的眼球。会木匠的男人说,他想把这件事处理好。他母亲是妇产医生,他曾翻过母亲的专业书,懂得一些那方面的知识。

他用酒洗了手,又把一只勺子放在火上烧,放在酒中浸浸,叫来会写字的男人找来绳子捆住女人的手脚,把手在火上烤烤,就动手了。

屋内传来惨烈的叫声,把许多人家的睡梦都吵醒了。他把枕巾塞进女人的嘴里,叫她别喊。

坎珠拉姆停住不讲了,看看痴痴呆呆地听她讲的我,又看看摀住耳朵什么也不想听的达瓦拉姆,忍不住笑了,说:“下面发生的事我就不讲了,你们自己明白就行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明白。”

她说:“不明白,我更不会讲。那是黄色的东西,说出来会腐蚀你纯洁的心灵。”

她把中间那部分跳了过去,跳到那女人昏死在地上,满屋是喷射出的血。队长多吉和文书老刘撞开了门,被这血淋淋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朝两个吓傻了的男人大吼一声:“还不快点她上医院!”

两个男人才背起血淋淋的女人,朝医院疯跑。

她由于流血过多,半路上便断了气。

两个男人憋著满肚子的悲伤,回到冷冰冰的屋内。他们先是抱头叹息,说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好女人。又互相埋怨,出言相讥,眼内满是仇恨。后来,两人便破口大骂,拳头相殴,在两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时,一人拿起了木工的斧头,一人举起了切菜的钢刀,疯狂地砍杀起来。最后,木匠知青的斧头狠狠地钉在了写字知青的头顶上。血像喷泉似的从写字知青的头上射出来,像根木桩子栽倒在地上。

木匠知青心慌了,在屋内东躲西藏都不放心,他眼前都是滚滚涌来的黑雾,血腥味呛得他喘不气。他绝望了,用一根牛毛绳把自己挂在了屋梁上……

事情就像一阵冷风从屋角刮来又刮去,屋内似乎更黑更暗,暗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粪烟早已飘尽,红红的炭火安静地在茶锅下燃烧。茶香味随着白雾飘散开来,我似乎嗅到了那股呛人的腥味,端碗的手也在颤抖。

坎珠拉姆默默地吞茶,抬起那双很诡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达瓦拉姆,说:“我的故事吓着你们了吧?”格桑拉姆说:“看看,吓得他不敢在这屋子内住了。”我哈地一声,胸脯一挺,说:“吓我?算了吧。就是把那几个死人搬到我的床铺上,我也敢和他们一个被窝睡。”

达瓦拉姆惊得伸了伸舌头。

坎珠拉姆把茶喝完,说:“好了,故事也讲完了,我们也该走了。祝你睡个好觉。”

她们出门时,都格格格笑起来。

那一夜,我点了整整一晚上的油灯,把满满一瓶煤油燃干燃尽,只剩一丝喷著浓重气味的黑烟。我独坐在冰冷的床头,朝黑森森的墙角东看西看,什么地方发出轻微的响动,我的心内都会猛地一抽,背脊冷得僵硬。我在地上、茶桌上、碗筷上、甚至我的被窝内,都能嗅到浓浓的血腥味。这屋子我再也不敢住了,天亮后就去找老刘,换间屋子住。

可一想坎珠拉姆那张带着嘲笑的脸,我的脖子又硬了。我一个大男人不会让几个女人的故事吓住,那样我会没脸皮见亚麻书的乡亲们的。不换,就住这里,我倒想看看,那几个死鬼会把我怎么样。

夜渐渐深了,寒冷了。我紧紧抱着被子,身子变轻了,如一根细草飘进了梦里……

第二天上工,坎珠拉姆看着我笑,说我肯定哭了一夜,不然眼睛不会这么红肿。我说,是早上生火柴湿,让浓烟熏出的。

午后,风很大,刮得天空阴惨惨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与两个老阿妈在风中抢收晒得半干的香草,风卷著细沙直往眼内灌。两个老阿妈叫我回去睡一觉再来,说我干着活都在打盹,肯定是这两天太累了。

见我顺着独木梯走了,便说:“小洛,下雨就不要来了,下雨我们都会回家去烤火的。”

我应着,望望天,云团越来越黑,冷飕飕的风中都能嗅到雨的腥味。

在我家的门前,达瓦拉姆靠墙站在那儿。她一手抱着琴盒,一手提着装东西的网兜,伸长脖子在那里东看西看。见我来了,便高兴得笑了,说:“我等了你半天了。”我奇怪,说:“等我有什么急事?工也不出?”她说:“公社要组织文艺宣传队,叫我留在家中练琴。在我们住的那儿练琴不太方便,坎珠拉姆嫌琴声太吵,我就上你这儿来了。”

我开了门,让她进屋。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还没吃。她把网兜打开,说:“正好,我带了点面粉,给你做面条。”

她从水缸中舀来一铜瓢水,把面粉倒在盆里,挽起袖子细细的手伸进盆里和面。我便在炉中添了几块干牛粪,把火心掏空,使火燃得更旺。

她望着我,鼻尖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粉。她想起了什么,扑哧一笑,说:“你昨晚肯定吓得一夜都没睡好觉。”

我脖子一硬,说:“有什么好吓人的,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嘛!我睡得好好的,连梦都没做,眼一闭就大天亮了。”

她埋头揉面,低声说:“对了,死人哪能吓得了活人的,只有活人吓活人。”

我说:“那三个老知青也太可怜了。为这么点事杀来杀去,心胸也太狭窄了。”

她抬起头,窗外有一丝阳光射在她的脸上,眼内闪著一团金色。她说:“他们就埋在对面的山坡上,三个人合葬一个坑。当地人都不兴埋入泥土,好好的人死后,都兴天葬、水葬和火葬,只有凶死的人和犯了重罪的人才埋入土中。所以,那山坡上的草长得很好,队里的牛羊很少赶到那里去吃草。寨里人说,牛羊吃了那地方的草,会患一种怪病死掉。真的,我亲眼看见一半岁大的牛死在那里,口中衔著半根吃剩的草,怪怪的。”

后来,我去了那个土坡,看见了那座让厚厚的杂草严严实实淹没著的知青墓,心里有种难以说出的滋味。人的命运真如草一般,可以丰盛也可以衰败,谁也说不清楚。以前,我是个依靠父母的乳汁长大的,不知生活中还有那么多怪怪的滋味的学生娃,无忧无虑生活在蓝天白云下。如今,我站在这片属于青藏高原的黑土地上,要成长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洛巴(农夫)”,将来会是怎样的?会像这高原阳光一般明洁清亮吗?看着这座巨大的坟墓,恐惧爬满了我的心内。未来的不可知,让人想起就生满了恐怖。那一天,我学会了沉默,模样深沉使别人看起我来都产生老谋深算的错觉。其实,我心内空空如也,连一丝东西都不愿装下。

离开那儿时,我指著荒草萋萋的坟墓说:“你们都把眼睛睁大看我吧。看清楚点,我是新来的,不会走你们的老路,不会让人用轻蔑的眼光看着我在这里树起一座坟墓。我会活得比你们好,我有自己的生活目标,我会做自己的事,会克制自己的情欲,永远也不会冲动。你们把眼睛睁大一些吧,从现在开始,看着我从这里走出去,走出一条新路来吧!”

不过,我发现那里的花比其它地方的花开得都要旺,一串一串的,五颜六色镶在草滩上。花朵很小,花瓣珠子似的盘在花蕊上,很像小小的向日葵。

达瓦拉姆的面块煮好了,她拿瓢在锅里一搅,一股鲜香的气味便飘散开来。她舀了一大碗给我,说:“尝尝,味道如何?”我嚼了一大口,故意皱着眉头装出很难受的模样,嘴里咿咿呜呜地叫着。她担心死了,瞪大吃惊的眼睛望着我问:“怎么了?很难吃吧?”我僵起舌头含混不清地答著,她端过我的碗,也尝了一口,摇摇头问:“怎么啦?”

我卡著脖子,做出憋气难受的模样,看她急得快要哭了,泪珠在眼眶内滚动着,才缓过气,叹息一声,笑着说:“天呀,太好吃了!舌头都快让我吞进肚皮中去了。”

她哇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拳头在我背上擂著,尖叫着说:“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一面笑一面躲闪,开心极了。我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开心过。上了中学,女孩子在我们的眼中,都成了会吃人肉老虎,躲避得越远越好。那年月,爱的幼芽根本不可能萌发,那是黄色的东西,是比口痰更让人恶心的污秽物。来到这里,我却感到多么的自由。女孩子是那么的可爱和有趣。也在那一天,我吃了达瓦拉姆香喷喷的面块后,我的细嫩的嗓音发生了吃惊的变化,不再有童音的清脆,稍一用力,公鸡的打鸣声便飞了出来,引起周围人哈哈大笑。

我仍然毫无顾忌地用这难听的声音说话,说我刚学会的藏语。

吃完面块,达瓦拉姆把锅碗收拾得干干净净,坐下来,看着屋外一地的阳光,说:“我想拉琴。”

我说:“拉吧,我喜欢听别人拉琴。”

她把琴从盒中取出来,是一把旧得看不出漆色的琴。她调著琴音,说:“琴是我爸用过的,他在州文工团拉过琴。我爸教我拉大提琴,我不喜欢拉那笨重的家伙,就偷着拉我爸用过琴。下乡时,我把它也偷来了,反正我爸的文工团也解散了,他们也用不着这个了。”
她又问我:“你会不会拉琴?”

我说:“不会。我爸会,他拉的是二胡。不过,他拉琴的模样比拉出声音更精彩。他一拉二胡,眼睛就眯上了,眉头皱成疙瘩,像在忍受什么难言的痛苦。嘴唇随着琴弦的拉扯左歪右咧。我很小的时候,就爱蹲在他的腿下,奇怪地看着他的怪相。”我朝达瓦拉姆做了个我爸拉琴的模样,眯眼皱眉,嘴唇左歪右咧。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说我真会逗人。

达瓦拉姆拉琴的姿势很美,她站在我的暗黑的屋子和明亮的窗户之间,那反差强烈的剪影简直美极了,像我曾经见过的一幅音乐女神浮雕的照片。少年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少女身材的美妙,我呆在暗处,张著嘴哈出粗气,有些痴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琴声还没响起,美妙的音乐声已从她的身上传出了。

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音乐里,她已看不见我的存在了。她的琴声缓缓的流淌出来,是细小的山泉,清冽的带着雪山的香气,淌著飘着,流进一汪蓝得透明的高山湖泊里。她在湖面静静地漂著,枕着一朵白得耀眼的云团,她的黑发与青绿的水草一起荡著,串串五颜六色的小鱼在她的发丝间舞动,那就是音符,就是节拍,就是重音与低音……。平静的湖面没一丝波纹,静得如修炼多年的僧侣的心,静得让人担心她的脆弱与粉碎。

那是我第一次用心去感觉音乐,我终于看见了,音乐是一个美得让人不忍心眨眨眼睛的实体。是要你小小心心去爱惜的易破碎的泥塑,是比野花更能让人感觉到大自然浓郁香气的生物……。达瓦拉姆奏完了,我看见她的脸颊让泪浸满了。她说,这是她爸爸创作的曲子,叫《静野圣湖》。她一拉这曲子,心里就激动。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美的曲子。”

她说:“还有更美的。不过,不是我爸作的,是一个叫舒伯特的外国人作的,叫《蓝色的多脑河》。”她又拉,抒情的曲子便满屋流淌。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都露出一种笑脸。达瓦拉姆看看窗前,曲子一转,《北京的金山上》便跳了出来,窗前的人想也不想,便和著曲子唱起来。

美妙的音乐声,便让一股突来的狂风刮跑了。

风刮过后,又是满窗的阳光。

达瓦拉姆把琴装进盒子,指指窗外说:“看看,雨停了,天也晴了。我们都该出工了。”

亚书队的铁铧犁和麻书队的牛皮鼓同时响起,窗前的人呼啦走散了。

我关上窗户,说要把这满屋的音乐关得紧紧的,一个也不让它们逃掉。(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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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多年后,我还能回忆起这样一幅画面。宽阔荒寂的山野,远处亮着雪峰的尖顶,峰腰裸露著赤红的岩石。风卷起一片灰濛濛的沙雾,一群矮脚驮牛慢悠悠地在草坡上蠕动。草坡是褐黄色的,初春的高原都是这种苍凉的颜色,像老牛那身粗糙的皮毛。这片枯黄的草浪,一浪一浪荡向更加荒寂的深黑处。太阳在头顶亮成了炽白,太空明净得一尘不染。赶牛人咬著舌头吹一串尖利的口哨,这片寂静的山野也像撕碎了般鸣响起来,牛的蹄子踏得更沉重了。哨音停息,四周又一片死寂。
  • 我和他连同那一堆破布片包裹的被盖卷,被扔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沟里。扔下我们的那个大胡子司机,朝窗外狠狠喷了一口浓痰,把油门轰得像打雷,转过山口溶进黑雾沉沉的山林了。
  • 坐了两天的车,到了高原上的第一座小城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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