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在康巴的传奇经历 第九章

康人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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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7月27日讯】*遍地阳光

转过山头,便看见了亚麻书界,看见了那大片的金灿灿的阳光。

其实,正行在中天的太阳是白色的,阳光也是白晃晃的,把长年积雪的山头映得一片刺眼的银白。金色的是田野,是正在成熟的青稞地。走在地边,麦穗上坚硬的麦芒碰撞的哗啦声就朝你涌来,像要把你淹没,让你也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我下了马,走在麦穗丛中,那哗啦哗啦的喧哗声一浪一浪地涌来。我的心却平静下来,慢慢地走,慢慢地品味麦穗碰撞的声音。这声音会使你想起一切愉快的事,忘掉残留心内的一切烦恼。

哗啦,哗啦哗啦——

跟随麦浪,我走到了寨口的那堵大白墙前。那一刻,我最渴望的是见到达瓦拉姆,见到她后便把我在庄果寨子里的经历告诉她,让她的聪明的脑子帮我想一想,我没得罪晋美的兄弟,只是老老实实地帮他两口子画了幅画,他就那么恨我?

想到这,我心里又是一片阴暗。

寨口碰见的所有人见到我都笑得很灿烂,诚心诚意地说着“嘎呵特(辛苦了)”的话,帮我牵马,拿东西,问我在庄果过得好不好,就像我是个远征归来的英雄。

我却看着小学的方向问:“学校今天不上课?”

“上。我们的娃娃都送到学校上。”

我把行李扔进屋子内,被盖卷也没折,把马牵到阿嘎那儿,叫他喂些草放回庄果去。我急匆匆地往学校跑去。

学校,就是那座废弃的兵营,背靠大金寺的残垣断壁,好像是那片废墟中掉下的一块土墙,残破却完整。兵营的岗亭还立在大门旁,只是贴满了晒干了的牛粪饼。院墙上军人气息的大标语还清晰留在上面: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解放军是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

门前很安静,阳光下几张从作业本上撕下的废纸也静止不动。一条和毛狗卧在前爪上,斜着眼睛看我,也懒得动一动。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让激动的心平静下来,想了想见到达瓦拉姆时该说些什么,便走进了学校。

稚嫩的读书声传来,真让人激动。一群孩子坐在院内的草地上,围着一个穿红色袈裟老喇嘛,阳光把白色的轻纱铺在他们身上。他们读的是藏文字母,读起来像唱歌。老喇嘛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是来找谁的,朝教室背后的一排白色平房指指,又继续领读。

我朝平房走去,很快就看见了达瓦拉姆与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坐在阳光下,他们指著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又说又笑。我站在他们面前时,达瓦拉姆才抬起头,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很不自然。

她说:“你回来了。”

我眯着眼,抵挡着越来越强烈的阳光的直射,想说的话全咽进了肚里。

她说:“你看你看,我们喂的小鸡可不可爱?”

她说“我们”二字让我很不舒服。我苦笑了一声,说:“是可爱。”

我看看那男人,黑红粗糙的脸,说明他是本地人,年龄不小了。头发是卷曲的,很好看地卷成波浪,在太阳下闪著黑油油的光。他朝我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柔和。

达瓦拉姆介绍说:“朗卡嘉措老师,从甘孜师范调来的。曾经在这一带当过知青。”

我同他握握手,心里很冷。他脸上还是笑,说:“你是从省城插队下来的吧?达瓦拉姆说起过你。”

达瓦拉姆说:“嘉措老师很有才华,笛子吹得好极了。等一下,让你欣赏一下我的琴伴奏他的笛子,简直美妙极了。”

我说:“我现在口渴死了,想喝点热茶。”

“来来来,”嘉措老师拉着我,说:“去我家喝茶,我刚打了一大桶酥油茶。”

他的屋子很简朴,却很干净。茶桌书桌都擦拭得发亮。我注意到墙上贴了一幅水墨山水画。那个年代,很少有人画这种黑山黑水了,这幅画却画得很传神。高大威风的雪山由大团的水淋淋的墨汁衬托,山下点点牛群,飘着炊烟的帐篷,冲进风雪中的牧羊狗。我细细地看着,说:“你画的?”

达瓦拉姆抢著说:“嘉措老师只几笔就画出了,我看着他画的。”她眼内闪动着对这个成熟、漂亮男人的崇拜。

嘉措笑了一声,说:“我在寨子里看了你画的壁画,那才是真正的好画。”

我没开腔。她同嘉措老师嘻嘻哈哈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我默默的灌茶,想压住心内不断上涌的难受的滋味。我第一次品尝那种滋味,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妒忌,两个男人之间还站着一个可爱的女人。

他也看出了我的难受,说:“怎么?我的茶不好喝?”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很累了,想回去休息。”

他哈哈一笑,说:“累了,就睡在我的铺上。不用客气,达瓦拉姆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他与达瓦拉姆相视一笑,我看出了那眼光中的异样。

我说什么都得走了。

达瓦拉姆站起来送我,我们默默无言地到了校门口,她才低声说:“嘉措格刚死了妻子,他还要供养两个孩子。”

我说:“他的负担真重。”

达瓦拉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帮助他。”

我轻声一笑,说:“你就帮他吧。”

她说:“你不生气?我看得出,你很生气。”

我真想哈哈大笑。不过,我十七岁的心还是伤透了,我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不过,此时我得平静,像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似的对她说:

“随你的吧。你想帮助人家,我生什么气?”

“我想嫁给他呢?”

我没回答了。我怎么说呢?那可是我第一次爱上的女人呀。我很痛苦地笑了一声,说:“我想回家睡一觉,头痛得厉害。”

上课的摇铃声响了起来,她说:“该我上算数课了。”

我没理睬她,把很冷的背脊对着她,走出了校门,走向寂静的田野。

她在我的背后喊:“什么时候,一定来学校,听我和嘉措格合奏北京的金山上!”

*仓央嘉措的歌

好几天,我都像生了场大病似的,浑身无力,脑袋里空荡荡的,什么事都不敢想。每天出工收工,我都要朝小学的方向望,我盼著从学校门前弯弯曲曲伸过来的小路上,能有达瓦拉姆轻快得像在舞蹈的身影。

路上只有几个放学或上学的小学生,蹦跳着突儿穿进金黄色的麦浪,突儿又穿出来,身上似乎也染了层金黄色。

我的心里却是一片阴暗。

回到冷冰冰的屋子,甲嘎似乎也在故意冷落我,埋头喝茶吃东西,或躺在铺上把一支纸烟抽得雪亮。他不与我说一句话,问他什么,他冷冷地盯我一眼,又回头吸烟,喷出满屋辛辣的烟雾。

就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也难以说清埋在心中的那种酸苦的感觉。第一次品尝到那种感觉时,真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真想找个信得过的朋友好好地倾诉。那一天,我距离十七岁还有十多天,我的生日是六月五日,刚过儿童节不久。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谢母亲把我生到个好日子,儿童节还在回味,生日蛋糕又吃开了。

我在喝加了碱的又苦又涩的浓茶时,对甲嘎说:“读中学的时候,你有没有念念不忘的女同学?”

甲嘎冷笑了一声,没回答。他在吸烟时,我还是看出了写在他脸上的心中的秘密。他盯着烟雾袅袅的烟头,眼内痴痴的,脸上有温柔的笑纹。他肯定想起了同样温柔的往事。

我说:“读初三时,我的班上转来了一位女孩子。个子不高,人很瘦,脸却白净得像刚从桶里倒出的酸奶子。同学们都叫她‘白骨精’,她也不生气。她的那张白脸每天都在我的眼前晃,我不得不死死地看。我心中丝毫没有非分与妄想,只是想看,看着心里就舒服。她好像对我痴痴地看也不在意,只是偶尔斜着眼睛瞟我,又若无其事地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有一天,她走在我的面前,站了一会儿,脸上很怪地笑了笑,叭地一声,她手一挥,一张涂满了糨糊的纸烟盒贴在我的眼睛上。我恼怒地撕下烟盒,她已摇摆着细长的身子走出了教室门。我看着烟盒,上面有一行字:你再瞪狗眼看我,下次贴到你眼睛上的就是生石灰!我把纸烟盒揉成团,扔出了窗外。其实,那张纸烟盒让我的脑袋清醒过来了。那张白脸没什么值得看,眼睛很小像羊屎蛋,鼻梁很塌,嘴角有几颗小麻点。这样想,她的那张白脸再也不晃眼了,她在我的心中也迅速地淡忘了。”

甲嘎把吸短的烟头扔到地上,还是没说话,好像根本就没听我讲的事情。他站起来,蹬上鞋子在寒风中撒了一泡尿,又回到黑暗的铺上,把被盖蹬开,躺了下去。

我在给他讲第二件事时,他的鼾声响了起来。开始很轻,像风从门窗缝隙中穿过,哧哧呜呜地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像雷从天花板滚过,把墙上的泥土震得哗哗地掉。在他的鼾声中,我讲了第二件事,我不管他听不听,我就想讲,想把心内的一些不舒服的东西掏挖出来,扔进垃圾筒,然后心内就清净了舒服了不再痛苦了。

我读初三时,班主任老师为了管好我们这群顽皮的男生,一人调了个女生做同座。那些女生个子都比我们高大,力气也蛮,发起怒来随便一扔,就可以把我们这帮发育缓慢,骨瘦如柴的男生扔到墙角。

与我同桌的叫杨元圆,脸同她的名字一样的圆,却梳着长长的辫子,吊在背后尾巴一样一甩一甩。她一来,就用粉笔在桌上画了条分界线,说谁也别侵略谁。我说,她的分界线画得不标准,应该像地图上的国界线一样地画。我把她画的线擦了,一刀一刀地刻了国界。我把自己放手的地方画得很宽,占了桌子很大一块。为了补偿,我在桌子的上半部画了一大半给她,对她说为求和平,我出卖了那么多土地给她,够丧权辱国的。我在她桌面刻了两个字:杨国,飘着一面国旗,旗上是颗羊头。我的那面叫洛国,旗上是颗牛头。我们的战争就常常在这桌面上进行。她的手臂只要过了线,我就狠狠地反击。有一次,我的桌本不小心过了线,她抓起就扔到了墙角。我对她说,我要复仇。她没理睬我。有一天,她做作业时,发辫不小心甩过了界。我摸出做手工的剪刀,卡嚓一声把她的发辫剪了下来。她大叫起来,惊动了老师和全班的同学。老师看着手捧剪下的长发不停哭泣的杨元圆,厉声问我为什么要剪她的长辫。我脖子一硬,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进行珍宝岛自卫反击战。

杨元圆终于感觉到自己很吃亏,要我重新画分界线。我说画定的线是不能改的,不然国家就不像国家了。她没话说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有一次上完体育课跑操回来,她把自己的回力胶鞋一蹬,顺手放在了桌上靠近我鼻子的那一方,一股新鲜的臭味直往我鼻孔里钻。我叫她把鞋拿下去,她说鞋是放在她的国界里,与我的国土无关。我只好摀住鼻孔忍受了整整一节课。

我们的战争,便在自卫反击战中进行了整整一学期。

期末考试刚过,她对我说,她要转学了,好像依依不舍的样子。我心内突地一沉,像保存了多年的什么东西突然丢失了一样。我说不转行不行?她说不行,她父母要调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她不能不跟着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塞著,说不出话来。我把钢笔送给了她,她也送我了一把尺子。那天,我宽宏大量,任由她的侵略军在我的国土上晃来晃去。

她走了,第二学期又调来一个女生。我没有了任何兴趣与她打边界战了。

甲嘎的鼾声停了,那里静悄悄的,像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没点灯,黑夜包围着屋子,只火炉前一团暗红的光吸引了我,还有些飞来飞去的蛾子。我不想睡,心内的酸涩味不吐尽我是睡不着的。我看看甲嘎方向,不管他听不听,我还是把几天前去找达瓦拉姆的事讲了,我是擂著自己的头讲的,指责自己无用,连个女人都没看好,飞进了别人的怀里。我吐露几句,心内就扯动一次,那伤痛越扯越深,我受不住了,摀住脸呜呜的哭泣起来。

“你他妈是个懦夫,一条遭阉割的狗!”甲嘎坐起来,愤怒得满脸通红,恨着我说:“男人是不为这种事流眼泪的。”

我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又摇摇头,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冷笑了一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我们康巴人遇到这种事,会用拳头用刀子拼个你死我活。懦弱的只能是无用的汉人。”

他冷笑激怒了我。我说:“假如能把达瓦拉姆的心夺回来,拼拳头动刀子我都不怕。可是,达瓦拉姆讲了,她心甘情愿嫁给那个矮个子的格(老师)!”

甲嘎说:“心是用刀夺不回来的。如果她的心真的飞进了别人的窝里,我看你就算了吧。”

我说:“我不会算的。我还要去找达瓦拉姆说个清楚。”

甲嘎却哼起了一支歌,他的嗓音很低沉,唱起忧伤的歌就更加忧伤了。

花开的时节已过,
“松石蜂儿”并未伤心,
同爱人的因缘尽时,
我也不必伤心……

他说:“这歌你听过吗?”

我说:“没有。”

他说:“这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歌。听了他的歌,你那些忧伤都算不了什么了。”

我暗暗说:“听了这首歌,我更想去找达瓦拉姆了。”

*提琴的伴侣

甲嘎一耳光扇在我的脸上,我的泪水随一片火星在眼前飞溅。

“你去死吧!你这样子伤了所有男人的心,还不如去死。”

甲嘎蹲在一旁,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我从没见过沉默寡言的甲嘎会生这么大的气,他不过是问了我一句:“你还想和达瓦拉姆好吗?”

我垂头伤心地说:“想。可现在她属于人家了,我能吗?”

他一脸的不屑,冷哼一声说:“你就不要成天阴著脸,在被窝里哭泣。你这样,让同你住在一起的我都感到难过。”

我苦笑了一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愤怒了,冲我大声吼叫:“你是不是男人?我们康巴男人从不像你这样,不属于你的,从不放在心上。我也喜欢达瓦拉姆,可知道她不会属于我,我就从不搁在心上成天去想。那样子,还像不像男人?”

我伤心地说:“我不是康巴男人。”

甲嘎便愤恨得双眼通红,脖子上的筋条鼓胀起来,一耳光扇得我转了几个圈。他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说话也在哆嗦:“我……我最讨厌……男人不像男人!”

很久很久,我与他蹲在黑暗中,不说一句话,可浊重的呼吸声却很响,火炉中的火苗在我们中间一闪一闪,茶锅内的茶水开了许久,把一片白雾散向屋子四处。

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是那种心中想什么就要掏出来,才轻松舒服的人,我不喜欢长久的沉默。我说:“我不能没有达瓦拉姆。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

双眼通红的甲嘎还是扔出那句话:“你是不是个男人?”

我能在心中剜去达瓦拉姆吗?我不止一遍地问过自己。达瓦拉姆不仅仅是我亲近的第一个女人,我也并非有了那次如梦似幻的温泉经历后,就死死地缠住了她。对我这个从小失去母亲的人,达瓦拉姆给予我最多的还是一个女人的细腻与温柔,特别是我腿受伤时,她的无微不致的照顾,常使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我爱她吗?爱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我是说不清楚的。那个时候没有人说爱,而爱只送给一个人,就是全国人民共同的领袖。可内心的情感可以结成到死也解不开的疙瘩,可以像藤蔓缠树似的牢牢纠缠在一起。不光让人想不通,而且一想心内就刀剜似的痛。我只能这样对甲嘎说:

“我是男人。我不会放弃达瓦拉姆的。”

“呀(好)!”甲嘎说:“就用我们康巴人的解决方法吧。你有没有那个胆量?”

我毫不犹豫地说:“有。”

他不相信似地望着我,说:“你输了,就得服气。懂不懂?再纠缠,所有人都会讨厌你。”

我笑了一声,说:“我连用什么方法解决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会输?”

“呵哈——”他笑了,说:“你们汉人就这么傻。听着,我们康巴人遇到这种事,如果两个人都丢不开这个女人的话,就得用拳头和刀子去争。一定要去拼,哪怕因此丢了命。输了,别人也会敬重你是个男人!”

他的话鼓起了我的勇气,我站起来,抓起桌子上的腰刀,说“走,找那个男人去。”

甲嘎夺走了我手中的刀,看着一脸惊愕的我,说:“你想拚命,还不至于动刀子。拳头就够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夺走我的刀的用意。按康巴人的规矩,刀出鞘就必须要见血,不然谁也瞧不起你的。虚张声势的懦夫,就是三岁的孩子也会唾弃你的。我与那个男人也没有深仇大恨,见了谁的血都不会是好事,更悲伤的是会给达瓦拉姆造成终生的痛苦。

我与他出了门。他借了我一双皮靴,大头的,尖上钉有铁板。他说拳头不行,可以用脚踢。他还从柜子里取出半瓶白酒,递给我说:“喝了它,可以壮壮胆气。”我喝了两口,一股热气直烧心头,我的胆气却旺了。

夜很静,在青稞丛中穿过的小路湿漉漉的,好像刚下过雨。快要成熟的麦芒在风中哗啦哗啦喧哗,我们的脚边不时有蝗虫弹跳而过。咕咚鸟藏在青稞穗深处咕咚,那是种奇怪的鸟,腿很长,跳得很快。人追急了,就地打个滚,在草丛中缩成一团,羽毛像草似的扇了起来。可人还是容易辨别出,捉住了,便咕咚咕咚闹个不停。咕咚鸟的肉很难吃,有股沤馊了的酸味,所以人们不屑去捉它。秋天快到的时候,它便猖狂地在麦丛中走来走去,吃麦穗也吃蝗虫。

甲嘎不知是在给我鼓劲,还是在说一句谚语,“咕咚鸟唱歌的时候,便是幸运人采得吉祥果的时候。”

学校的那条长毛狗守在门前,黑暗中双眼很亮很凶。我停住脚,看着一动不动的狗。甲嘎在地上拾了块石头,那狗呜地一声,逃进了狗窝。甲嘎迅速冲上去关上了狗窝的门,把铁门扣扣上,插了根结实的木棒。狗在窝内急得又撞又跳,甲嘎乐得哈哈大笑,朝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好像那是他的家。

我与他进了校门。

前院里很静,没有人。后院有灯光,我们朝后院走去。刚走几步,一串柔美的琴声流淌了过来。好像我们的脚踩开了什么开关,琴声就响了。我俩都被这突然响起的琴声吓了一跳,脚步放慢了,生怕再碰上什么东西,让更奇怪的声音响起来。

甲嘎说:“是达瓦拉姆拉的曲子?”

我说:“是。”

这曲子我听过,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张曲谱上的,好像是写雪山上的冰雪融化,点点滴滴的水珠聚成淙淙小溪。小溪流成了小河,小河又汇成了大河,湍急地撞击著山崖,奔涌出山去。无数大川流进了大江,江面宽阔,罩着朦朦胧胧的水雾。最后,流进了汹涌澎湃的大海。曲子不长,却有史诗的魅力。达瓦拉姆常说,一拉这曲子,就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一棵幼草似的在阳光下生长,向高处伸去,长成了一棵粗壮的能抵挡风雨的大树。特别是最后,她还激动得想哭,她听出了父亲在乐曲中给予她的圣人般的教诲。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样面对生活的严酷。拉完后,她都要问我:“拉得怎么样?”

我只告诉她,这曲子很好听,像在收音机听见的那些曲子一样。

她说:“我没收音机里拉得那么好。”从她的脸上,我还是看出了她对我回答的失望。

我和甲嘎朝达瓦拉姆亮着灯光的小屋走去。

琴声轻柔地飘荡著流淌著,像在焦急地等待什么。甲嘎拉了我一下,叫我不要那么急地进屋去。他扯了扯我的耳朵,叫我仔细地听。我听见了遥远处很像布谷鸟的声音低低地响着,越来越近。那是竹笛的声音。我想起达瓦拉姆说过,嘉措老师竹笛吹得很棒,心里便冒出了股酸味。

竹笛描画出的布谷鸟飞到了河边,羽翅弄著淙淙的河水,声音也更柔更亮。

猛地一个高调,是鹰的翅膀划破了轰轰隆隆滚来的乌云,在雷声与闪电中抗争着。河水喧哗,不时发出愤怒地吼叫,把巨大的山石推下山去。鹰翅击著水,在雾中穿进穿出,发出胜利的鸣叫……

甲嘎说笛子与提琴能合奏得这么好,他是第一次听见。我眼内有了酸涩味,说:“吹笛的肯定是那个叫嘉措的男人。”甲嘎没开腔,看得出他很赞赏这个男人。

……江水冲破了幽深的峡谷,淌进了宽阔平坦的原野。没有浪花,没有风雨,阳光在江面细细地描画着色彩斑斓的线条。江水平静,像躺在恋人的臂弯中。笛声抒情了。此时,笛声就是笛声,同平静的江水拥抱在一起的笛声,合著江水的呼吸起伏,像一张细软的绸布在微风中飘动。柔美的声音,使整个世界都变得纯净,没有邪恶和暴力,没有欺骗和流血。有的只是爱,只是善良的心灵。

甲嘎说:“看来,今天你输定了。”

我说:“我不会吹笛子。可不一定会输。”

甲嘎拍拍我的背,意味深长地说:“过了今天,你肯定会变个人的。”

我与他同时走进了门。屋内早有三四个人坐在那里听他们合奏曲子了。达瓦拉姆看见了我们,很高兴地让我们坐。嘉措伸出了手握握甲嘎,又握握我。他的手很热很厚,那是非常有力的手。不过,我想我会打败他的。

过瓦拉姆说,她和嘉措格再奏一遍那曲子给我们听,让我们欣赏一下,笛子与提琴的合奏是多么的美妙。甲嘎说,我们已听过了,是很好听。他又看看嘉措,用很快的藏语和他说着什么。嘉措明白了,看看我,又把手朝我伸来。我没同他握,脸朝向屋角。那个教藏文的老喇嘛盘腿坐在那里,数着手中捏得油亮的佛珠,用很亮的眼睛冷冷地看我,脸是阴沉的。

甲嘎低声对我说:“等一会儿,你一人悄悄去前院,别让达瓦知道。”

我借口上厕所,悄悄去了前院。不久,甲嘎和嘉措也来了。甲嘎说:“现在是你们两人的事了,我最好走开点。”他朝我笑笑,说:“如果你们两人想来一段提琴与笛子合奏,我坐标那边也能欣赏。”

我同嘉措都被他的话逗笑了。

我的被白酒烧昏了的脑袋,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比我粗壮的嘉措,心里虚了一半。我还是暗暗打气,我可能会输掉达瓦拉姆,我绝不要输掉做一个男人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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