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四面墙正卷》(一○一)

麦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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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9月18日讯】(9)后院起火

刚交上《思想汇报》,耿大队——耿科长突然找了我。

在温大队办公室里,老耿问:“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还是老样子,准备减刑材料呢。”我说。

“身体没问题?没得病?还有钱么?”老耿一路问,把我弄糊涂了,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用意。

我一一做答后,他才冲温大队诡秘地笑笑:“这个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这话使我更是如坠五里云雾。

老耿把目光转向我:“这个月接见完了,就要考规范了,背得怎么样了?”

我说:“差不多了。”

老耿随手翻开一页《规范》,随便提了两条,我都有些犹豫,他不禁板起脸望着我说:“不熟练,你怎么搞的?”

“这些天净忙活写材料了。”

“考试的时候,人家不会听你解释原因,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二话,不许减刑!我就是担心你大意,才专门跑来一趟,果然你不上心。”

我心说:“要不为减刑,我要背这些我变四个爪爬的。”可嘴上必须唯唯诺诺,并且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对不起人家。

温大队笑道:“好在还有时间,回去抓紧背吧,咱这里还好说,减刑前监狱局还要抽查,一点儿也不敢含糊啊。”

老耿的脸色温和下来:“麦麦,我来就是单独督促一下你,要认真对待减刑的每一个细节,只有你做到最好,我才能少背包袱,我是不是也挺自私?”

我赶紧笑道:“我明白,您那是真的关心我。”

老耿笑笑,接着问:“从这个月开始,又恢复面对面接见了,我帮你安排一次直接见面,不过千万不能违纪,回去看看规范里都有什么具体要求。”

我喜形于色地说谢谢,他又问:“你现在还符合一个条件,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要不要把家属接进来住两天?”

温队说:“一晚上200元,吃住全包括了。”

我的心突突疾跳了几下,但没怎么考虑就笑着谢绝了:“不用了,这么长时间都过来了,减刑顺利的话,春节前后就可以回去了,好感觉都攒著吧,不提前消费了。再说,住过的人回来都开玩笑啊……”

看我笑着住口了,老耿笑问:“开什么玩笑?”

“他们说那是花钱嫖自己老婆,欢乐并别扭著。”

“呵呵,那些人嘴里还吐得出象牙来?”耿、温两人都笑起来。

临走,老耿告诉我:“这里有什么困难,不方便找我的,就直接跟温大队说。”然后和温大队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好不要听底下那些人乱出主意。”

我不知道这个“底下那些人”指的是老朴他们还是犯人。

因为这一个月的忙乱,11月的接见来得很快似的,在老耿的安排下,我第一次走进了一楼的接见室。原来这里也是分档次的,一些人在大厅里和家属见面,还有一些人可以到单独的接见室里,和亲属做更近距离的接触。

我进的就是那些单独接见室的一间。仿佛饭店里的雅间。

老耿没有亲自出面,一路由郎大乱带着我进去。琳婧带着女儿,和游平、藏天爱已经等在里面,挤坐在桌的一侧。看我进来,他们立刻活跃起来,脸上都笑开了花。

按规定,我单独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和他们面对着。我伸手把女儿先抱了过来,女儿很顽强地抗争了几下,眼里汪起泪来,马上就要哭出声来的样子,琳婧赶紧把孩子接了回去。我心里空落落的。

藏天爱浅笑道:“你再不回家,闺女真的不要认你了。”

郎大乱说:“你们聊吧,我在门口抽支烟,别搞框外的事儿啊,出了毛病,耿科长我们俩都不好说话。”

游平听说他要出去抽烟,立刻塞给郎大乱一盒三五:“抽这个吧。”

郎大乱小小客气一下,就接了,边走边说:“接见室里面不许吸烟啊。”

我看郎大乱站在大玻璃窗外抽起烟来,扭回头对藏天爱笑道:“这个家伙拍你姐夫马屁啊,大巴掌抡得山响,刚提拔的大队长。”

当着琳婧的面,我约束了一下自己,没有跟藏天爱开“咱姐夫”一类的玩笑。

一开始聊,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减刑的消息告诉他们,琳婧说他们已经先知道了,我笑道:“老耿够把闲儿的,这个惊喜应该留给我自己传达啊。”

藏天爱笑起来:“哎,你不是拐弯骂我嘛,还不是我急着问他,又急着让游平告诉你家里?”

一边说笑着,琳婧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我:“前些天有个老头去咱家了,说是从你们队里刚释放的,他说你叫他去的,是么?”

“谁呀?我不知道这事儿。”

琳婧愤愤地说:“那人戴副眼镜,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到咱家说跟你关系特别好,在里面他总照顾你,说你受一个叫老三的人的欺负,那个老三不接见,每个月都敲诈你……”

“哪的事儿!他叫什么啊?肯定是日本儿那个杂种!”我气愤地说:“他就为说这些跑C区转一遭?”

琳婧笑道:“他还说你没钱了,最近又得了点小病,他说转天正好要托关系进来看朋友,问家里跟你有没有事儿办。”

“骗钱啊,没上当吧。”

“我看他就像骗子,而且里面出来的人,我能信他么,就是真有那事儿,也用不着找他呀,我说我这就给耿大队打个电话问问,他一听,赶紧打岔走了。”

琳婧说完,我赞扬道:“高,一个电话就把他唬跑了。”

琳婧说:“你以为我光为吓唬他啊,听他那麽一白话,我也担心你,宁信其有吧,还是赶紧给耿大队打了电话,他说他也正想找你呢,就叫我等回音,那一个来小时真把我急死,连爸妈他们我都没敢告诉,生怕你真有什么事儿。”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老耿问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不觉对着游平恨恨地笑道:“这是一个惯骗,鸡鸣狗盗的水平。琳婧没有经验,要是我,我肯定顺手就把他再塞回监狱来。”

游平笑道:“人家又没拿到钱,凭几句话就拘?你也太黑。”

“他不就是为钱去的吗?我让他拿到钱啊,我给他造成诈骗事实,同时安排报案不就得了,对这种混账就得使用非常手段。”

藏天爱笑道:“越听你越像我们单位领导了。”

我谦虚了两句后告诉琳婧:“减刑时候是关键,不管怎么样,人家老耿没沾过咱,回头让游平跟天爱安排一下,送点像样的礼物吧。”

藏天爱责怪道:“不用那麽市侩吧,我姐夫肯定不会收的,再来个弄巧成拙就坏了。”

游平笑道:“坏不了,官不打送礼的,实在不行,就撺掇咱姐跟他闹呗。”

我强调说:“他收不收,咱送不送都放一边,关键是先把这个意思渗透过去,让他别觉得咱不把这事儿当事儿,让他心里先安慰一下不好么?”

藏天爱笑道:“敢情跟我姐夫玩虚的呀!”

说笑一阵,游平问我还要不要“现的”,我一作揖说:“打住。”

郎大乱敲了下玻璃,很快进来说:“有话快说啊,时间差不离了。”

琳婧和藏天爱一起把脚下的东西给我挪过来,又说了些天气渐凉注意身体的话,我对郎大乱说:“郎队你检查一下东西吧。”

郎大乱很随意地问:“没违禁的吧。”

琳婧说:“除了吃的就是穿的。”

“那行,跟我后边直接带进去吧。”郎大乱毫不负责地说完,我也站起来,跟大家告别。

楼上的一拨犯人也正下来,“傻狗”一路走一路骂着:“我操他妈的日本儿,跑我们家骗钱去啦!”

已经从下面购物出来的霍来清立刻大叫:“什么,那老杂毛也去你们家了?骗了多少?”

“让逼的白跑一遭,还查点让我哥哥他们给揍了!”

“操,我妈多弱智,楞给了他400块钱,还托他跟队长说好话哪!我操他妈的,等我出去了,非剔了杂种做的!”霍来清破口大骂。

郎大乱楞楞着眼喊:“咋呼什么咋呼什么?!吃春药儿了是吗?”

接见回来后,“五大一”的言论主题就是“控诉日本儿宫景糜烂六鬼子六王八蛋”。

粗略统计了一下,日本儿回归自由社会后短短十来天里疯狂做案,连掏了十几个“狱友”的老窝儿,我们给他算了一个经济账,包括郊县在内,他的差旅费应该不高于100元,取得的战果是共骗取了三个犯人家属的信任,获得赃款900元,还在老三的二姐家里混了顿小酒喝,最大的惊险就是差点被傻狗的无赖哥哥狂抽。总的来说,还是有收获的。

听小杰在那边嚷嚷着,控诉日本从他家里骗走了200块钱,方卓懊恼地说,他家里也给日本儿上了300块的贡,因为日本儿说他跟大队长很熟,可以帮打通关节:“日本儿说我在里面受罪受大了,这倒不假,我家里问我,我说哪有的事儿呀,里面挺不错的,我不能让家里再替我担心了,我出这事儿,就够给家里添堵了。”

疤瘌五感慨道:“方卓是个好孩子啊。”

“坏人堆里挑出来的。”周法宏补充说明。

霍来清听说只有他家里受灾情况最严重,不禁愤怒而羞愧了:“我妈就是智商低,这点儿事儿都看不出来!”

我笑道:“这严重说明了你妈妈多么关心你,宁肯上当也不放过一个给儿子找出路的机会。”

霍来清就快咬指头发誓了:“我后半生不干别的了,万水千山我就找日本儿啦!耗子窝我全掏,蚂蚁洞我全灌!非扒了老逼的皮不可!”

傻狗叫道:“哥哥算我一个!”

何永笑道:“对,带着傻狗,傻狗鼻子灵。”

他们这里吵闹着,老三更是恨得牙根疼,他告诉我:“我二姐说,那天去了一西装革履的小老头,戴副眼镜,跟我二姐夫一通侉侃,说他在里面是跟我一伙吃饭的,平时没少接济我,我操死他妈的!”

我笑道:“日本儿那嘴是镶了金口啊,不过二姐没给他钱算明智。”

“嘿,差点就冲动了。不过留老逼喝了一顿儿。”

我说:“他这么搞,看来是不打算在W市呆了,等这帮弟兄出去了,不红了眼找他?”

老三道:“反正是别让我碰上!就是十年八年过去了,我也得让他把那顿酒给我吐出来。”宫景的行为,对老三来说,不仅是蔑视和挑战,也是蓄谋的报复,老三更坚信上个月的接见信是在日本儿这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看犯人们乱乱地都在议论,知道消息的朴主任笑道:“行了,别吵了,还有不放心的,给家里写封信,看见宫景去了就送派出所不得了吗?你们在这里闹心管什么?”

周法宏说:“就是,在大墙里面,就是看着墙外头自己家着火,你都干着急没有用。”

傻狗还在那边咋咋呼呼地说着歼灭日本儿的事,李双喜喝道:“关!赶紧他妈干活!天天这条线儿就你剩活多!”

“遵命李哥!”傻狗喊道。因为二龙把他作为蹂躏取乐的专利了,傻狗的地位反而比一般的犯人要高一点点似的,而且李双喜还拉了他如伙,傻狗家里是每个月都要来送些小钱的。

李双喜让老三极度地蔑视,他让我注意看李双喜亲近的那些人,凡是二龙周围的,不管是弟兄、走狗还是使唤丫头,他都巴结,这是其一,其二,就是他利诱拉拢那帮新收里的小不点跟他入伙,把他养起来了。老三用四个字总结李双喜:“什么东西!”

李双喜一边催促大家抓紧干活,一边溜达过来,给了关之洲一脚:“你他妈没接见,怎么比人家接见的还干得少?”

关之洲挪了一下屁股说:“我没接见,这心也跟他们去接见楼了。”

李双喜说“你死不死”?顺手拍了一下邵林的肩膀:“看我们弟弟,小手跟机器似的。”

方卓在旁嗽了一下嗓子,立刻被李双喜扇了一个大脖搂儿:“吃鸡巴毛啦?快干!”

看着站在管教室门口和二龙聊天的朴主任,我暗笑李双喜,估计这家伙也跟老三当初一样,是拼力要靠卖苦力的表现赢得领导好感了。

李双喜往旁边走两步,鼓励了一句疤瘌五,然后又开始吆喝烧花线的几位,门三太少不了先吃一脚,高则崇也被不冷不热地督促了几句。

高则崇正应诺著,朴主任在那边喊他,高则崇赶忙起身过去。二龙看一眼工区,回了库房,朴主任也转身进了屋。

周法宏说:“老高的门子也该给他使使劲了。”

疤瘌五鄙夷地说:“死狗扶不上墙啦,要真是硬磕的,早进不来了,没有给他真使劲的人啊,顶多就是走一过场——官场上这些狗娘养的,你一倒楣,全恨不得离你远点儿,怕沾上晦气啊。再说,这当官和做生意的不一样,老高将来出去也是平民百姓了,谁跟他套乎?”

闲聊著,不觉话题又溜出十万八千里去,反正一切都不是我们所真正关心的,信口说来,无非解闷,老高的死活,和外面的一只麻雀、一个葫芦或者恐怖老头本·拉登的命运一样,与其他人无关痛痒,所有他人的苦乐、世界的悲欢,眼不见为净,见了,就权当看个热闹,凑份谈资。大家改变不了什么,包括自己的命运,仿佛一只鸟被规矩在笼子里,时间久了,它对天空的感觉也将麻木。

老高回来了,迈著与我们无关的轻盈的步伐,很舒服地咳嗽一声,落下宽大的屁股,干起活来也显得气度非凡了。

门三太笑问:“老高,什么好事儿啊?”

“在这里能有什么好事?发奖金轮不到咱。”高则崇兴致勃勃地说。

门三太笑着:“环境不同,人的要求也不同了嘛,这叫到哪说哪话儿,入乡随俗,进巷跟弯,饿得眼蓝的时候,你给我半拉窝头我都往上蹿。在外面啊,看见减刑票我都不拣,擦屁股我还怕他掉色哪,可在这里行吗?”

何永在这边笑道:“就是就是,老三哥说得透亮。什么叫好事什么叫坏事?我要拉泡屎,您不稀罕,他有稀罕的不是?老高啊,你也甭跟大伙玩深沈了,是不是门子给鼓劲儿了?放心,没人抢你那口饭,说出来大伙也替你高兴一把,别闷肚子里馊掉了。”

高则崇素著脸说:“没事,好事坏事都没有。”

“那主任叫你干什么?”

“这事儿恐怕没必要跟你汇报吧。”

周法宏冲何永笑起来:“就是,你以为你克格勃还是居委会大妈?”

“我‘阳痿会’大哥还不成么?”何永拧著鼻子说:“我自己找抽还不行么?现在这世道,自己家孩子的事儿都不跟大人商量了,我咋那麽爱操心哪!”

何永说着,愤愤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晚上回了号儿,刘大畅才跟老三说,日本儿也去了他的家里,听着老三满嘴翻花地骂日本儿,刘大畅只轻轻一笑,有些落寞和苦涩,刘大畅的表情,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半句歌词:为爱伤透了心。

(10)势去如山倒

没几天,小杰屋里出了事儿,有人举报他使用热得快烧水,结果被主任到号儿里翻个正著。

主任显得很气愤,当场宣布罢免小杰的组长职务,由高则崇过去接替。高则崇接了差,名正言顺地从生产线上退下去,当起了甩手二掌柜。看来接见那天和朴主任的谈话确实是实质性的,门子开始给上劲儿了。

很明显,这是一个小小的阴谋。

蒋顺治在背后告诉了我事情的背景,原来晚上主任在二龙屋里呆着时,二龙把小杰的劳作甯宁叫过去,一唬,甯宁立刻交代了,说小杰确实经常用热得快,并且说了他藏热得快的地方。主任这才过去,抓了小杰一个直眉瞪眼。

据蒋顺治说,当时,在主任的面前,二龙的桌子上就插著一个热得快,正勤勉地烧着开水。

小杰自是欲哭无泪,组长丢了,这半年已经稳当到手的积极分子票也拱手让人了,而且更背运的是,李双喜转天就吆喝他上岗去烧花线。

“这人要倒楣啊,放屁都砸后脚跟,其实一个热得快不至于啊。”看小杰悲愤无奈地过来坐下,门三太同情地笑道。

“嘴上添花,你心里幸灾乐祸哪,以为我不知道?”小杰怒目相向。

何永骂道:“门三太你有那个瘾是吧!缺骂跟我说,我批发你点儿!你妈都什么岁数啦,让别人在嘴里鼓捣来鼓捣去的你好受?”

门三太也不太在乎小杰了,听何永一撬乎,立刻说:“就是,好心让人当做驴肝肺。”

“换台换台。”小杰不耐烦地说,冲门三太虎起眼来。

周法宏笑道:“呵,人都说落佩的凤凰不如鸡,可我今天才知道另一句话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看我们杰哥,英雄气概不减当初!”

“人死鸡巴硬,多少有点病。”疤瘌五嘟囔著。

“谁呀?说谁哪?”小杰不忿地追问。

疤瘌五回头认真地说:“就说你呢,还有别的事儿么?”

小杰尴尬地一张嘴儿,眨巴了两下眼说:“没事儿,我就问问。”

没想到,疤瘌五还玩了一把这个造型。小杰这一巴掌,算抽到自己嘴上了。

吃了午饭,二龙来了精神,把傻狗叫过去折腾得吱哇乱叫,后来听见大家笑,我一擡头,也不禁乐了,傻狗的脸被描成了花瓜,眼镜、胡子、美人痣画得乱七八糟,现代感很强,最酷的是脖子上被拴了一条绳子,二龙正牵着傻狗溜,一手还拎着根鞭子。在鞭子的驱赶下,傻狗欢呼腾越地跑着圈。
二龙把傻狗是作弄到家了。

傻狗时不时申请一声:“哎呦龙哥,轻点!”

二龙一边更加力地往他腿上甩着鞭子,一边命令:“蹦,蹦,单腿儿蹦。”

傻狗热情地附和著,逗得旁边的广澜等人畅怀大笑。

最后,二龙也累了,才放了傻狗,但不许他擦拭脸上的痕迹,就那样滑稽地跑回来干活。过一会,二龙想起来,就喊:“傻狗!”

“哎!”傻狗立刻触电似的答应,小花脸唰地掉向二龙的方位。

“听不出来呀,叫两声?”

傻狗吞吐一会儿,二龙立刻声色俱厉地重复了一遍口令,并且把手里的鞭子在地上猛地甩了两下。傻狗终于叫道:“汪,汪汪!”

工区里点燃的爆竹般响起一片笑声,傻狗咆哮道:“操你妈的,河边娶媳妇,给王八找乐啦!”我们更笑,傻狗跟大伙订著口头协定:“谁再笑,谁就是我做出来的!操你妈的,笑,笑啊!”

这一次零碎的笑声里,多了些奚落和轻蔑的意味。

傻狗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大家都喊他“狗儿弟”,你叫他名字,他还不满或者谦虚:“别叫我名字,喊狗儿弟就成。”不过,和他开玩笑行,谁要看不起他,不行,他准掉脸子。

他觉得自己怎么也算和龙哥亲近的人啊,哪怕这种亲近往往是奠定在肉体痛苦之上的。并且,他还和其他几个小弟兄一起,跟李双喜大哥挤一个槽子里吃食呢。

所以慢慢的,傻狗就觉得自己应该享受比普通犯人更多一些的福利,尤其在李双喜确实满足了他一些小福利之后,他就更有些忘乎所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歇息时,在工区外面,关之洲说傻狗使他想起国外旧王室里的弄臣。

弄臣是个可悲的角色,他必须不断地为主人找乐,帮助主人实行一切寻欢作乐的计划,并因此遭到他人的厌恶和鄙视。对这一切他心里很明白,却无可奈何。

“人为了生存,真是有千奇百怪的手段,我不知道有人为什么那样卑贱地活着,而能感到快乐。”关之洲因缺乏营养而显得苍白的脸对着最近的一道围墙,那里,墙根的杂草已经苍老,微风回旋到墙脚下,无赖地摇动着它们枯败下去的叶子。

我想了一下说:“这是一个标准问题。你在用你从外面带来的标准衡量这里的东西,所以你的结论永远不会准确,就像我们不能说一条路有多少吨一样。墙里墙外的概念是不同的,相通的只有人性。”关之洲嗤笑道:“这里有人性么?我只看到疯狂、邪恶、卑贱和狡诈,我只看到一群比野兽还可怕的动物。”

“这就是人性。”我说:“至少是人性的一面,关键的一面,人性的另一面或许是美好,美好的一面是大众一相情愿的道德,也是人类生存的基础,但当你企图活得比别人好,站得比别人高的时候,你的另一面就被欲望给煽动起来了——人是靠美好的人性生存,并靠丑恶的人性发展的。”

“你说丑陋的欲望使人类发展,反过来,人类发展的欲望是丑陋的?”关之洲不以为然地笑。

“是的,一切欲望的本质就是占有,一切欲望的结果就是争斗。没有例外,例外的需求不叫欲望,叫美学,叫宗教。”

关之洲说:“那……”

李双喜突然从窗口喊:“关之洲!操你妈的还不进来干活!?你跟人家老师比啊?你算个鸡巴?”

关之洲“哦”了一声,跑了进去,我无动于衷地站在已经干枯的葫芦架下,慢慢地抽完了手里半支烟,想想,突然兀自笑了一下,我应该告诉关之洲,劳改队里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用干活的的境界,二龙、林子他们达到了,邓广澜也达到了,天天在墙边装孙子的二神经和小朴也达到了。而这个境界,不是宗教的,也不是美学的,而是赤裸裸的欲望的表达,所以这种境界的达成,不能省略必要的残酷的争斗。疤瘌五和小杰都是这个过程中的失败者。也正是因为有了疤瘌五和小杰这样的先例,更多人的欲望被压抑了下去,好人往往是那些没有勇气成为坏蛋的家伙冒充的。

我发现自己刚才跟关之洲聊那些屁话挺好玩,我想,关之洲是没有转出小知识份子圈子的人,方卓也是,他们还有着宝贵的可爱的“迂腐”,我有时也在怀念这种“迂腐”的,所以才会和他去清谈那些烂话,我在这种幼稚的交流里找到了一些遥远的感觉,有些纯净的感觉,清爽并且悲凉。

我进工区干了几个小时,把手里的活清掉了,然后从案子底下摸出《监规》,靠在墙上背起来。减刑才是硬道理。

晚上,老三又把关之洲骂了一顿,因为老李告了他的状,说关之洲干不完活,还跑到外面聊天。关之洲气愤地说:“他就是看人下菜碟,我聊天?那麽多疯聊的他怎么看不见?”

老三骂道:“怎么跟你讲也不开窍是吧?这里面是人跟人比的地方吗?不知道人比人得死的道理?他要不是冲我面子,早砸你了!”

然后老三又恨恨地跟我说:“也正是冲我面子,他才找关关的麻烦,这人不踩别人一脚他就不舒服。”

我说:“你又神经过敏了。”

老三立刻把关之洲说的“看人下菜碟”的话又说了一次:“他就是诚心给我添堵。”

“那对他有什么好?你别瞎想了。”

老三心机叵测地小声说:“对他有什么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他肚子里去!他还不是惦上二龙废了的那张局级了?怕别人跟他争呗,想把所有竞争对手都打下去,给他干落着。”

我楞了一下神,说:“他做梦吧?他下半年才来,能给他局级?局级不是得有两张积极分子的底子么?”

“哼,要不说他痴心妄想哪!”

我笑道:“可能是你想歪了,他不会不明白。”我心里再次觉得老三累了,成天惊弓之鸟似的,为些无端的杂事弄得草木皆兵,有什么意思?

人走下坡路的时候,如果第一脚没有迈好,就容易把握不住自己,靠惯性一路冲下去,想站都站不稳当了。

小杰这下坡的第一脚就踏歪了,迈大发了。

推测小杰的心态,可能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走了一点小弯路、或者干脆就是受迫害的领导干部,现在只不过是组织上给安排的一个暂时的过渡,为掩人耳目和口舌的权宜之举而已。他可能还抱着一种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总有一天他会东山再起,被明主起用。

所以他从坐在门三太一个案子前的那一刻起,心理就不健康,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觉得大家还都应该尊重他身上所笼罩的历史光辉,他不知道,正是那种历史的色彩成了一种吸引天敌攻击的气味。

何永、霍来清还有胖子,以及被他压迫过的好多人都不会放过他,他被送进露天修理场的机会随时存在,关键是看这些师傅们的心情如何,而且,总需要一个开工的理由。

胖子不是缝花线那个组的老组长吗,现在那个组里有什么事儿,还爱跟他念叨,小杰的花线烧得不过关,线头穿不过针孔去,胖子知道了,自然不干,一边跟李双喜告著状,一边就奔小杰来了:“嗨,说你哪!会干活吗?”

小杰一擡头:“怎么了胖子?”

“操你妈的,胖子是你叫的吗?不准喊外号、绰号不知道?”

小杰笑道:“呵呵,瞧你,弄得跟真事儿似的。”

“我操你妈还弄得跟真事似的哪!告诉你啊,这些花线都给我返工!”

小杰出了口长气,望着胖子拽过来的一堆线,皱着眉说:“这差不离就行啦,告他们别那麽多穷毛病。”

门三太立刻说:“我以前跟你这么说行吗?轮到自己干,倒对付开了。”

小杰一下子就找到了出气筒,立刻把怒火转嫁到门三太头上,抓起一块大蜡砍过去:“你老逼作死?什么时候轮到你说我了?”

胖子一扒拉小杰脑袋,像厨师随手扒拉过一个茄子似的:“哎哎,先说你这活,赶紧改啊!耽误生产你负责!”

小杰假熟脸地一笑:“行啦弟弟,人家老李都不说话,你管那闲事干吗?得过且过呗,谁还能干一辈子这个?”

李双喜正走过来,马上说:“谁说我不管啦?胖子说错你了怎么著?出了质量问题,谁发现了都可以管你!在这条线上,柱子、门三太都是你师傅,他们谁说你你都得听着。”

胖子又一扒拉小杰,把他扒拉得一侧歪:“哎,李哥说的听清了没?”

小杰眉头铁锁,一脸的迷惘和不忿,冷笑着点了几下头,很不服气地应和著。等胖子一转身,他立刻怅惘地吟哦道:“唉,虎落平阳啊。”

胖子再一转身,脸上已经挂著怒火的光芒,起脚就把小杰从座位上蹬下去,小杰叫:“胖子你干什么?有这么逗的么?”

“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啦?”

“门三太,他说什么了?”

门三太踊跃地说:“虎落平阳,这哥们儿说虎落平阳啊。”

小杰抄起一扎花线就要抽多嘴的门三太,结果先被胖子揪住脖领子,拎着就地转了一圈,小杰没有丝毫和胖子战斗的信心,晕头转向地给自己找台阶:“弟弟别闹了,别闹了,我说着玩哪,咱谁跟谁?还叫起真来了?”

“别你妈光屁股推碾子、转着圈丢人啦!谁跟谁呀,你他妈算哪门那店儿的?”胖子一把推得小杰一个趔趄。

何永叫道:“砸死丫的,屁眼大亨加谍报,坐牢带着避孕套。”

高则崇赶紧过来说:“先干活吧,工区就是生产第一,有什么事儿回去再解决,回去再解决。”

胖子撇了下嘴:“护短是吗?刚当组长就跳出来给自己组员说话了?回去谁管,你管?”

“我管,我管还不行么?”

“嘁!你想管还不成哪,他的问题大了,派出所管不了啦——得转刑警!”胖子用里一推小杰的脸:“干活去!回了号儿给你过堂。”

何永严肃地警告说:“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小杰懊恼又无奈地坐回去,狠狠地瞪了门三太一眼。

“麻利点儿啊,别以为自己还是大爷哪!”李双喜冲小杰喊道。我笑了一下,这话外之音好像在说:现在的大爷是我!

小杰的一天,无疑是郁闷不堪的一天。晚上收了工,龚小可叫我过去,帮他测一下监规,刚考了两条,何永就揪著小杰过来了,霍来清也兴致盎然地跟了进来。胖子笑道:“我差点把这个茬儿忘了。”

小杰挣开何永的手,跟胖子说:“你管管他们,也太疯了。”

胖子起身就一个嘴巴给过去:“操你妈的,你以为你谁呀!你现在就是一鸟屁,大黄完蛋了,你那屁眼谁还稀罕?”

“操,胖子你也跟他们瞎说呢,大黄跟我没事儿,靠的就是一个钱。”

小杰的话音未落,背上先挨了霍来清一个肘击:“屁眼!先说林哥的事儿是不是你谍的?”

小杰往前栽了一下,叫屈道:“天打五雷轰啊,我跟林子有什么仇?”

何永照他屁股上狠踹一脚,霍来清跟后补充,小杰连连受力,失去平衡,倒在胖子脚下,旋即被胖子的大脚踩住:“你有什么证据说不是你谍的?”

“我在那段时间没见过管教啊。”

“那你就不会写匿名信?”霍来清在他小腿肚子上跺了一脚,小杰大叫起来。

“哎呦哥哥们,那事儿也就日本儿干的出来,别人谁有那麽蔫坏损?你们真冤枉我啦。”小杰挣扎著往起爬,被何永又踩趴下了。

何永笑道:“那龙哥吃小猪,你干嘛把猪毛什么的都给倒腾出来?怕葫芦肥大了?”

小杰哭笑不得地央求:“饶了我吧弟弟,什么好事儿你都给我安排呀?”

何永连踹几脚,一边委屈地落实道:“我栽赃是吗?我栽赃是吗?”霍来清也合伙上去,把小杰踢得在地下乱滚,屋里几个人笑着给他俩加油,说小杰这样的,早该灭。

胖子看何永两人住了脚,就叫小杰过来,蹲在自己面前,小杰咧著嘴,乖乖地蹲过去,低眉顺眼委曲求全地,全然没有了做杂役时飞扬跋扈的风采。

霍来清还在旁边摆着架子,模仿李小龙的经典造型,嘴里“呕哇呕哇”地长叫着。

龚小可和我相视一笑,至少当时,我对小杰是没有同情可言的。

胖子拍著小杰的脑壳,蔑视地说:“屁眼,以前那耀武扬威的劲头呢?”

小杰轻声央求道:“兄弟啊,以前我也没跟哥几个太过头吧,现在哥哥都这样了,弟弟就算不照顾,也别计较我那麽多啦。”

胖子一脚把小杰蹬了个仰面翻白儿:“去你妈的吧,你配我计较吗?”说完,让霍来清把门三太和方卓喊进来。

门三太和方卓来了。胖子说:“今天给你们个机会,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屁眼在这里哪,你们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想操屁眼也支援!”何永笑道。

门三太啪啪在小杰脑门上拍了两下:“你这样的,欺软怕硬,早死早超生吧。”小杰刚一瞪眼,立刻被胖子扇了一个嘴巴:“还不服气是吗?再不老实,我就把苦大仇深的弟兄都叫来,看你还活得过今天晚上不?”

小杰抹下脸,不说话了。

霍来清催眠著方卓:“想想啊,他以前怎么对你?今儿这屁眼就是一出气筒,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方卓望了小杰一眼:“我还没那个瘾,外面一大堆活哪。”说着就想走,被何永一把拉住:“操你妈的,你还是人吗?有仇不报非君子,他以前那麽整你,就算了?”

“没意思。我打他一顿管什么?我不还得干我的活?”方卓麻木又清醒地说。

胖子怒道:“真他妈死狗扶不上墙!今天你不漂漂亮亮抽他一嘴巴,我非把你抽飞了不可!”

正说着,李双喜闻声进来,笑道:“开批判会哪?”然后恶狠狠给了小杰一脚:“花线烫完了吗?”

“还剩不多的。”

“带回来了没有?”

“我明天一起干,这点儿活难不倒我。”

“啪!”李双喜豹眼圆睁,起手一个堂皇响亮的大嘴巴,小杰一歪头的工夫,另一侧的脸上被何永着实地鳃了一拳!李双喜骂道:“你牛逼是吧?洗脚水冲咖啡,你跟我玩特色是吗?”

霍来清用膝盖猛地一顶小杰的屁股:“黄鼠狼跳舞,你还另个味儿的!”

何永一拳打去:“蝎子屎独(毒)一份啊!”小杰头昏眼花地晃了一下,马上又挨了他一拳,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白屎壳郎你配不上对儿呀!”

胖子好像担心话都让他们说绝了,赶紧怒冲冲一拳捣向小杰的胃部:“黑马白鼻梁,你格色!”

小杰在一堆快嘴快拳的攻击下,终于抓个空挡,倒在地上了。

“别打了,别打了。”小杰哀求着叫停。

“别打了?”李双喜反身抓起长把笤帚,疯狂地向地上打去:“操你烂屁眼的,你当起裁判来了?”

小杰乱叫了一通后,何永笑道:“李哥,行了,别累著您,咱给娘的来个港式的,让他探井!”

霍来清立刻吩咐小杰起来,两腿叉开,弯腰背手,头顶钻地,摆了个威武的造型。

胖子吩咐屋里的泡茶,招呼老李坐下。霍来清跟何永也点上烟,坐在旁边的铺上看着小杰乐。

李双喜喝退了门三太和方卓,让他们赶紧去干活儿。

我捅了一下龚小可:“继续,41条。”

龚小可从乱糟糟的气氛里回了下神,犹豫一下小声背道:“积极参加政治学习,自觉阅读有关政治书刊,紧密联系实际,勇于认罪悔罪,加速思想改造。”

“30。”

“按规定时间听广播、看电视……”龚小可刚背了半句,霍来清叫道:“屁眼!别动!”原来小杰受罪不起,身子开始晃悠起来。

胖子暴躁地顺手把手里的茶水泼向小杰的脑袋,小杰号叫一声,身子失控,扑在地上,屋里一片笑起。李双喜紧喝了几口水,站起来道:“今天还得鼓捣鼓捣你,剩活儿不往回带!不修理一个狠的,以后就没法管理啦!”

说着,过来把小杰一把薅起来,劈里啪啦抽了一通嘴巴,直到小杰的鼻孔里流出血来,才一脚踹他到墙角去,叫他用墩布擦,小杰萎靡地踌躇著,何永早按耐不住,窜过去抄起墩布,照他脸上一顿猛搅,弄得小杰一张脸黑红花乱,一个劲往地上呸呸啐著嘴里的秽物。

李双喜说:“何永,问问他以后怎么办?”

何永拿墩布往小杰脸上一扫:“以后怎么办?”

面对这么一个笼统的问题,小杰懵懂地答道:“好好办,好好办,李哥。”

何永笑着曲解道:“李哥,他说好好办你。”大家都笑起来。小杰免不了又吃了李双喜几老拳。

这时小杰的原劳作甯宁探头说:“胖哥,李哥,高组说叫杰哥回去呢。”

李双喜说:“呸,谁的高(祖)组?你咋不直接叫他祖宗?”

何永笑着招呼甯宁:“小屁眼,你也进来,跟大屁眼表演一个顶级!”

胖子一挥手:“让他滚吧,回去告诉你祖宗,就说以后屁眼杰除了睡觉,就在这里汇报工作了——顺便告诉他,他还别牛逼,他算个鸡巴呀!还上我这屋里提人来!”

甯宁红著脸退了出去。小杰试探著说:“李哥,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我先回去行不?”

李双喜啐了一口道:“劳改队不讲以后,以后都出去了。这里就是有一码清一码,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也威风够了,好不容易犯到哥几个手里,我说放你一马,还得问问兄弟们哪,你不给弟兄们面子,我还得给哪,是不是,哥几个?”

胖子说:“就是得给你上一课,让你明白什么叫恶有恶报。”

“让你知道什么叫拉清单!”何永的脚尖飞快地挑在小杰的屁股沟上,把小杰激动得蹦了一下。

霍来清兴奋地又来了灵感:“对,让逼的扒了裤子,咱看看经常挨操的屁眼是啥样的。”

胖子挥手道:“打住吧先,日子长著哪,今天别倒了我胃口吧,屁眼!去墙角蹶半个小时,然后滚蛋,以后回来干完活儿,立刻给我过来报到,别等我想你了主动找你门上去!”

小杰赶紧答应着到墙角去拱起屁股,过了一会,突然讨好地说:“弟弟,哪天我跟你聊聊,我觉得咱之间好像有误会啊。”

“聊我这勺子!”胖子愤怒地把桌上一个空罐头瓶砍过去,砰地砸在小杰高起的屁股上,落下地,当啷做响,居然没有碎掉。

那罐头瓶的清脆的响声,从我心里敲打出一个声音来: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还要把小杰怎样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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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睡得正酣,突然电铃大做,睁眼时,灯已经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电。

    大家都醒了,骂骂咧咧地直起身子,老三嘟囔道:“又闹什么妖?”


  • 林子这几天不再出工了,开放前不下“出监”的犯人,都是管教的关系户,所以最后几天,管教肯定要照顾,让他们修养一下,做些出狱前的准备。
  • 二龙回来的当晚,嫡系部队肯定要摆酒接风,恰逢老朴值班,也很自觉地不来查号,号筒里直搅了个乌烟瘴气,无事不表。
  • 第八章 混战

    (1)老三

    这次接见,一直等到最后一拨犯人回来,老三的家里也没人来。老三显得焦躁起来,不断地跟我揣测种种可能,我只说他神经过敏。

    “不行,我心里还是嘀咕,哪天得让主任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弄不好家里真出事儿了,我这眼皮老跳啊。”

    “弄块白纸贴上。”我建议。这里流行眼皮跳贴白纸片的做法,驱邪。

    再说二龙那里,各路人马少不了派代表去独居里慰问,领导罹难了,正是下属们奋力表现的机会。正像在单位里,你工作得再努力,领导住院了你不跟大伙去探望,几天的工夫就可以抹杀你几年的成绩。我们也少不了出血,让老三出面去向二龙表表心意,好在有老三在,不然我自己还真懒得弄那一套。

  • 】(17)暗流

    转天我们提了工,因为还在戒备期内,每天只能从早8点到晚六点之间出工,还必须到监狱办公室备案,所以犯人的劳动量也不多,只有平常的一半左右,我们都抱怨老朴有这个穷瘾。

    这天上午,我正干着活儿,小尹队在门口招呼我:“麦麦,比赛去!”

    我站起来向外跑,周法宏在后面喊:“老师,拿个冠军回来请客啊!”

    我回头咧嘴笑着,心里很轻松,那个“道德百题”我早背得滚瓜烂熟,灵魂早给净化得蒸馏水似的了,就是别的队真蹦出几个把这事儿当回事儿的高手,我觉得也不会再好到哪里去了。

  • (15)臭鱼事件

    转眼到了十一,国庆期间有一周的假期,老三从三中那边用罐头换了一杯酒过来,跟我摸著瞎急饮了,算很满足地过了个小节。这次老三没有招呼任何人来凑帮,他说“心寒了”。

    3号的中午,炊厂给熬了大白鲢,两个人一条,那些鱼有近三分之一已经臭了,买的肯定是死鱼了。即使这样,为了分头分尾的事,还起了很多口角——当然,这些也和我们无关,老三自然会先挑一尾好鱼出来。

    “他妈的,大的肯定已经叫前面的择掉了。”老三望着饭盆里的白鲢嘟囔,很不平的样子。

    听到旁边几个人为分鱼的事争论起来,老三愤愤骂道:“都他妈见过什么?为条烂鱼还要打官司咋的?都他妈是臭要饭的!”

  • (13)找乐犯

    夜袭队风波表面上算过去了,高则崇精神上消沈了一大块,也不跟我们讲什么大道理了,每天闷头干活,对周围的零七八碎的小战争、小笑话置若罔闻,看样子,似乎“识了相”。老三另有高见,说这家伙弄不好“卧薪尝胆”哪。

    大队正给“瘫犯”乔安齐办“保外”,估计他家里的人一来,搞掂了手续就可以把他接走了。周法宏得意地说:“看了吗,有病是福吧。”

  • “杭天龙,到我办公室来!”高则崇刚出来,朴主任就冲库房大喊。

    “拉屎去啦!”广澜的声音。

  • “老师,你快开放了吧。”

    在工区,高则崇一边烧着花线,一边问我。他刚刚跟朴主任“沟通”过,很严肃地回来坐下。朴主任还没有走。

  • 二龙这些天明显有些郁闷,出出进进的,大家也都加了些小心。

    朴主任找高则崇谈了一次话,高则崇出来的时候脸上挂著笑,主任却阴沉着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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