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为正义真理奋斗不屈的人们

严酷的光荣(七)

李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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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1月1日讯】第六章

“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还能回去吗?”她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机枪般发出一连串疑问,急切慌乱的声音中满是惶惑、不安与恐惧。
我正在观察周围的情况,没有立刻答话。

这是夏日的傍晚,太阳已走到了地平线的尽头。那硕大暗红的发光体正颤抖著被夜暗慢慢吞噬。一点又一点,它由正圆而半圆。过不多久,它就会变成弯弓状,再往后只会剩下一丝红线,最后完全消失,黑暗降临,群魔乱舞。

一望无际的田野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小土台,我们站在上面。正前方是一片广袤的菜地,菜农们正就著一天中最后的余辉紧张地劳作著,但我们初春的穿着打扮仍引起了附近菜农的好奇。他们先后停下手中的活记,象发现了新生物般,以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一阵窃窃私语后,接着戏谑但并无恶意的大笑声便平地而起。
我上身早已脱得只剩一件衬衣,但仍然大汗淋淋。她一手拎着脱下的外套和毛衣,另一只手紧攥住我的胳臂,满脸的焦急与无助。豆绿色的长袖衬衣被汗水紧紧地吸裹在身上,凸凹玲珑的身材立刻毕现无遗。领口处露出一段细长且雪白如凝脂又似白玉般的粉颈,上面是一张白里透红的桃花面容。

这一切是那样的美丽、迷人,是如此的协调、圆满。我不禁怦然心动。不过,她此刻的张慌失措、迷茫无助,又使这一切多少显出些滑稽的意味,同时也令人油然而生怜爱之情。

“就是你,现在可怎么办?”她眼泪汪汪,急得双脚直跳。
我内心十分愧疚,抬头偷瞥了她一眼,又慌忙低下。我想,我应该请她原谅,宽慰她,让她相信我们不会出任何意外,很快就会安全返回。可不知怎的,一张口却完全变了。

“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们还到不了这儿呢!”我低声咕哝道。
“你…”她气得满面通红,越发显得可爱。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袭来,我被吸得连连后退,把她也带得向前几个趔趄。
“你这是怎么了?”她大声惊呼,一脸恐惧。
“不知道,”我一脸茫然。但这样的回答显然把我自己都弄糊涂了。为避免误会,我忙又补充道,“我是说刚才我象一枚小铁钉,身不由己地奔向巨大的磁石。”
我转过身,面前是一道高约一米五左右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块长条木牌,上书:警戒线,严禁入内。里面是一大片平展展的农田,一大群剃著光头的人正赤裸著上身在整地。

多么熟悉的场境啊!一刹间我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人呆楞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才重新悄然开启了我的思维。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呢?我将他与大脑中接连不断闪现的熟知背影相比较。忽然,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出了答案。

“对,是他,是自民。”我不禁脱口而出,同时也明了了那强大力量的来源。
“谁?自民?在那儿?”她好奇地高声问道。
“哪儿。”我指著远处一个瘦削颀长的背影。
一股更加强大的引力袭来,我不由踉跄几步,扑到了铁丝网上。只是因为紧紧抓住了固定铁丝网的木桩,方稳住了身形。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紧赶两步,慌张地问。
“我要和他合二而一。”我满怀豪情地说。
“干嘛呀!他可正在坐牢!”她颇不以为然。
“正因为此,才更有必要。你难道体会不到其中的高贵与豪迈吗?”
她低下了头,半晌才担心地问:“那……那我怎么办?”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安慰她说。“同时你还可以直接参与所发生的一切。这不正是你所向往的嘛!”
那股力量再次来临。我双手紧抱住木桩,两脚虚立在地上。

“记住,一定要用心体会、思想见到的一切,一定要多问几个为什么?怎么办?”
我刚对她大声说完,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直向自民处飞奔而去。
她的目光一直追踪着我,直到我在远处消失。这时她突然发现自此就不得不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陌生的环境中了,这可把她吓坏了,先前的好奇与兴趣顿时灰飞烟灭,哇一声大哭起来。我可怎么活呀?!她不停地高声自问。她伤心地哭着,毫无止息之意,仿佛准备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好一阵后,她发现这里连一个关心安慰自己的人都没有,遂停止了哭泣。今后只能靠自己了,我要坚强起来,我一定能够挺过这最困难的时期。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路上给B君回了个电话,谈了将近半个小时,赶到舞厅时已晚了二十分钟。
阳春三月毕竟不同了,灰濛濛的城市透明了。阔叶树木光秃秃的树干上披了一层新绿,常绿乔木在墨绿色上加了点点鹅黄色。街上人多了起来,人群色彩斑澜,浑如一条彩色的河流。城市和女人都花枝招展。前者像新妇,又像妙龄少女会情郎时脸上洋溢的异样光彩。女人们兴奋不已,又到了她们装扮人间的季节了。
我在舞厅中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她。看来她一觉睡醒后还是给吓住了。我不应该一见面就谈逮捕、监狱。这对一个年青女孩来说太沉重了。

我跳了一曲,还是没发现她。我正在考虑是否需要另外开发一个物件时,不留神撞了一个女孩。巧了,是她。我道歉。她说没关系。
她快速旋转着走远了。

人太多了,我担心休息的间隙找不到她或是请不到她,于是产生了一个极不绅士的想法。我告诉舞伴,刚才腿似乎撞转筋了,华尔滋是绝对承受不住了。女孩很热心,主动提出扶我到休息区去。我大为窘迫。还好,昏暗的灯光帮我遮掩了一切。我告诉她,我要慢慢走一走,这样恢复得快一点。

我走得可不慢,始终没让她脱离我的视线。舞曲一停下来,我便上前与她攀谈。幸好,和她同舞的既不是她男友,也不是她同学熟人。这倒反衬出我和她的熟稔了。她问我是否刚到。我说没到几分钟。她又说她刚刚回来,来晚了。
她干什么去了?会同学、亲戚、男朋友?不好过问。

当然,我并不知道女孩最终决定继续将故事听下去是经过一番仔细思量的。她认为,首先,我讲的都是关于政治异见人士的情况。她不认为他们是坏人,相反很同情他们。其次,她觉得我那么英俊,那么酷,不像是坏人。再说,即使我是坏人,在舞厅,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敢对她造次。她准备一发现我有不良企图就大喊大叫。另外,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也深深吸引着她。

我提议接着往下讲,她很可爱地晃了一下脑袋,不置可否。没一会,她突然说:“老是这样讲多没劲哪!要是能融入到故事之中,那该有多刺激、多浪漫呀!”她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所激动,情绪骤然高涨。


太阳似乎已不是在放射光芒,而是在喷射火焰。大地裂开无数张嘴,向苍天无言地痛诉苦难。囚犯们浑身冒油,肤色暗红,活像刚出炉的烧烤。
自民停下齿耙,老牛般急促地喘气。他感到头晕、心慌、手脚发软,四肢似乎长到了别人身上。

“你休息一下,待会我帮你干。”王佑林再次从其身边超出时关切地说道。
“我自已干得了。”自民要强地说。
“我知道这几天你一直在照顾麻木,每天都只能睡二、三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别说你,就是我这样强壮的人也顶不住。你够意思,我王佑林也是讲义气的人。你放心,你剩下的我全包了。”他拍著强健黝黑的胸肌承诺,汗水随着劈叭声四处飞溅。

“再说吧。”自民无力地回答。
王佑林家住一个偏远的山区小村,家里有一幢泥墙草顶的平房,喂有两头猪,在当地算是富裕户。

一天,村长到他家收三项提留款。当时,王佑林父亲正在县城住医院开刀,家里经济状况十分窘迫。由于家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他母亲只好低声下气哀告村长,请求缓一段时间。但村长坚决不允,说他家想找借口赖账,遂强行将他家的二头猪牵走折抵提留款。

王佑林从医院回到家,听了母亲的哭诉,立即到村公所讲理。不料却被村长指使一帮人痛殴一顿后,撵了出来。这个年轻气盛的法盲顿时怒火中烧。他不顾母亲的劝阻,拿起一把柴刀,趁夜摸到村长家将其连砍三刀。

村长的伤并不重,但他的镇长哥哥却把这件事当作破坏国家税收的大案来办。王佑林只好越逃越远了。

由于村长平时依仗权势横行乡里、渔肉百姓,贪赃枉法,因而王佑林的行动赢得了乡亲们一片叫好声,潜逃期间得到了村民很多帮助。

一年多后,他以为时过境迁,事情就此结束了;再加之村里要选村长,他也有意参选,故而回到了家乡。

他告诉乡亲们,外逃在城里打工时,见到在家乡根本不值钱的山货却能卖大价钱。所以他的竞选纲领是修一条土路与通往省城的公路相联接,到省城办公司,将家乡的山货运出去赚大钱。

“乡亲们都说好了投我的票。”王佑林每次说到这都不禁眉飞色舞。
“王村长,你也是一级国家干部呀!”有囚犯逗他。
“别提了,投票的前两天就被抓了。”他脸色倏然黯淡下来。
众人一阵轰笑。

“选上的村长真能代表村民提出完全独立的、符合村民利益的主张并有实权予以实施吗?”自民狐疑地问。

“后来才知道选举只是个形式。而且即使选上,也还得听村党支部的摆布。选举唯一的好处是政府有了替罪羊,百姓有了出气筒。我没参加成倒是件好事。”王佑林脸上又有了笑容。
“王佑林,待会帮我整两厢。”江涛大刺咧咧的声音。
“你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干?!”王佑林黑著脸一口回绝了他。
“我给你一盒烟。”江涛讨好地笑着说道。
“你的烟都是别人赏赐的,我再拿你的,岂不是太没形像了!”王佑林讥讽道。
“你一个假村长,那来什么形像?!”江涛不禁有些恼火地反唇相讥。
“江涛。”柯笑在远处呼叫。
江涛忙丢下工具,快速奔跑过去。
“呸,这个屄犯子真让人恶心。”王佑林冲着江涛的背影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
称江涛为屄犯子还着实有些冤枉他。事实上他只是替同案犯按住被害人的双手,自己并无性侵害行为。监狱中性罪犯最让人看不起,而似他那样没吃到羊肉倒惹了一身膻的人,则更让人瞧不上眼。

前一段时间,他做了柯笑的“水板”,负责为柯笑做饭、洗碗、叠被直到洗内裤等一应杂事。柯笑则供给他烟酒。不知此人大脑中那根筋不对头,或者根本就没有大脑,他居然因做了奴仆而趾高气扬起来。
由于柯笑有中队员警的完全信任与支持,因而人送外号“二干部”。他在中队称霸一方,打骂其他囚犯的事时有发生。江涛则狗仗狗势也开始欺负他人。

“这个给你,待会帮我整两厢。”江涛走回来,向王佑林晃着手中的烟说。
“别说一盒烟,就是再多二盒,我也不会帮你干。”王佑林坚决拒绝。
“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江涛十分恼火地说。
“你识抬举,狗一样的东西!”王佑林挖苦道。
“你找…”江涛紧握拳头冲过来,转头一看,其主子已杳无踪迹,不由气馁松开了双拳,已到嘴边的“死”字也硬生生吞了回去。
“怎么,想打架?”黑铁塔般的王佑林粗声大气地质问。
“算了,别为小事伤了和气。”王牧师劝解道。
“就是,何必呢。”冯强也在一边附合。
“这次算了,以后再说。”江涛狼狈地退了回去。
“我随时奉陪!”王佑林睥睨著江涛道。

柯笑是其家乡有名的恶霸,曾因流氓罪、敲诈罪两次入狱。五年前为争夺地盘,他与另一流氓头子发生了冲突。他邀约一帮地痞,将对方打成重伤,最后不治而死。依照法律,他本应以“故意伤害罪”被判死刑,但不知他家走通了什么门路,罪名一下子减轻为“过失伤害”。本来他逃亡在外二年多,偶然的机会才被抓获,但判决书上却白纸黑字写着“投案自首”。

关进看守所后,他并没有稍改恶习。他所在的看守所为捞取外快,在社会上承揽了粘纸盒的业务。一名刚关进其所在监号的犯罪嫌疑人,由于缺乏经验,数次将纸盒粘歪。柯笑遂令其将报废的纸药盒吃掉,然后猛击该犯的小腹,将吃进肚子里的纸盒打吐出来,并且不准该犯进食。一连四天的殴打和饥饿又夺去了一条人命。

柯笑家里拿出三万元现金,堆在死者父亲面前。从乡下风尘仆仆赶来的老人望着面前自己辛苦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钱,想到家里贫困的生活,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不由老泪纵横、无声痛哭,只好让儿子含冤而去了!
就这样,身负两条人命的柯笑仅被判刑六年。
远处传来早餐的哨音。
终于熬到点了,自民暗自叹息。

早餐依然是一个馒头、两瓢稀饭,外加一点咸萝卜。自民到得最晚,咸萝卜早已抢光,犯人们正三人一伙、五人一堆,或站或席地而坐吃着。

自民拿着早点,艰难地靠墙坐下。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再加之过于疲乏的缘故,肚子虽早已饿得咕咕叫了,但他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休息一下,会有食欲的。他想。
好一阵过去了,但自民仍然什么都不想吃,而且想呕吐。
吃饭时间已剩不多了,待会儿天气更热,人更累,不吃怎么行呢?!吃,要赶快吃!自民在心里催促自己。
他睁开眼,咬了一大口馒头,喝了一口稀饭。肠胃中立刻一阵翻滚,刚吃进去的食物直往上涌。自民马上又硬吞了一大口稀饭,将上翻的食物压了回去。口中留下一股淡淡的酸味。

“柯笑,出工了。”汪队长走出办公室催促道。
自民放下手中的半个馒头,一口气将稀饭喝完。没时间洗碗了,他顺手把碗放进墙角的破铁皮柜里。

“要不要我向汪队长汇报,请求休息半天?”王牧师看到自民摇晃着行走,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

“不会同意的,别自讨没趣。只要没倒下就必须干活,难道我们还见少了吗?!”王佑林对王牧师仍然对监狱认识不清颇不以为然,他毫不客气地抢白道。


大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空气火焰般凶恶地烧灼着人们的肌肤。自民艰难地挥动着齿耙,每干几下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更长的时间。
“你干脆休息会再干,别弄坏了身体!”方周文关心地说道。
“你别着急,等会我帮你干。”王佑林也回头安慰自民。
自民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但一阵眩晕猛袭过来,他忙闭紧双眼,两手用力拄住耙把,平衡住摇晃不定的身体。

尽管两眼紧闭,他仍感到自己好像浮在江心湍急旋涡中的羽毛一样,身不由己地越转越快、越陷越深,随时都有可能被激流吞噬。头像一口重击过的巨大铜钟,嗡嗡回响不停。

这次他休息的时间稍长。当他睁开眼时,其他人已干到很远处了。此时,即使干得最慢的王牧师也快整完第三厢地了,而他却刚刚开始整第二厢。
十二厢地的任务山一样压在他心头。他十分着急,赶忙挥动起齿耙。齿耙似有千钧之重,每举起一次都得憋足全身的力气,落下时却又如鸿毛飘飘,软绵无力。舞动几下后,他就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休息。

自民全身前倾支靠在耙把上,眼前一片金花,天旋地转。他使出全部力量支撑耙把,想稳住摇摆不已的身体。但身体发软,四肢无力,他全然无法做到这一点。猛然,眼前一黑,慢慢地,他松开耙把,向前仆倒在地。

“他好可怜!你帮帮他。”她用意念呼唤我。
“我现在受制于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无奈地回应道。
一望无际的黄沙,太阳悬在半空吐射烈焰。自民蹒跚著向前跋涉,远处吹来湿润的风,他贪婪地吸吮。
“我的方向是正确的,我没有错。”他仰天狂啸。

终于,眼前一片碧蓝,他猛扑过去先喝了个够,尔后扎入浩渺的碧波中快速向前游去。倏然,一头硕大无朋的红鲨斜刺里冲了过来,一口将他吞入腹中。里面又湿又臭又酸又闷,自民伸展拳脚想在它身体上捅个窟窿。但这个畜牲实在是太强大了。

“我要长大,只有这样才能战胜它。”自民高喊。
形随声动,自民的身体猛然巨增,将红鲨撑得变了形。它嗷嗷告饶,自民与其达成了妥协。

“自民,自民,醒醒。”有人喊他。
他用力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一阵怪笑后,国家安全局赵处长闪入眼帘。
“哎呀呀!你看看,你看看,搞成了这个样子!”赵处长做痛心疾首状,“你现在公司倒闭了,家庭也行将破裂,自己落得这般可怜的模样!后悔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他一脸的惋惜和同情。

自民没有回话,只是以疑惑的目光看着对方。他想,这是在哪?怎么会遇到他?
赵处长见自民凝神沉思,以为他在恶劣的物质生活条件和超负荷劳动的双重巨大压力下放弃了信仰,因而微笑着肯定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后悔的,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

“不,你错了。”自民打断他说,“推进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建立宪政民主制度,对祖国的强盛、人民的富裕、社会的文明进步以及维护世界和平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我个人因此而遭受磨难和痛苦,这早在预料之中,我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如果中国宪政民主制度的实现必须有一批人为其做出牺牲,那么,我甘愿成为其中的一员。我何悔之有?!我为自己感到自豪和骄傲!”

“你真是罪有应得呀!”刘审判长的大胖脸咬牙切齿地飘了过来。
“我没有罪,”自民凛然道,“一个人是否有罪,要看其行为是否损害了人民的利益,是否违反了世间正义公正的原则。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符合全人类共同的利益,是世间永恒的正义公正原则,为此伟大崇高的理想奋斗不仅无罪,反而有功。”自民加快语速,斩钉截铁:“好了,你们以为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加诸我精神上以苦难,强迫我服苦役,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就能改变我的追求和信仰。别痴心妄想了!如果你们的记忆力不差的话,那么你们应该发现,我同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你们所称的‘铁杆分子’。”

两张脸充满失望和仇恨的表情,迅速向后退去,消失了。
又有人在喊自民。他努力睁开双眼,但眼前一片模糊,只见一些影子在晃动。他用力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情况:自己此刻正躺在王牧师的怀中,他正在给自己喂水喝。周围站着柴干警、王佑林、柯笑。

“多亏柴干警给你吃了他自己的特效药,要不然你现在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呢?!”见自民醒来,柯笑抢先拍柴干警的马屁。
柴干警摆手制止了他的聒躁。自民颔首致谢。
“好好休息。”柴干警轻抚他的肩头说道。

桃林中轻风佛面、凉爽至极,自民躺在地上,头发沉、身子轻飘飘的,连日的疲劳袭上身来,他很快便沉沉入睡。睡梦中他又遇到那头红鲨。这次其异常文雅礼貌,甚至有些恭敬。一瞬间自民猛然悟到:尽管道义力量伟大无比,但仅有道义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只有具有了相当的实力,才能坐上谈判桌,才能争取到公平的谈判;只有以实力为后盾,矛盾的双方才可能相互妥协,进而达成双赢的协定。


烈日下,一座高大的烟囱直刺蓝天,仿佛要将瓦青色的天空捅个窟窿。烟囱非常破旧,顶部红色的砖体已面目全非,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烟垢,下面则到处残留着雨水长年侵蚀的痕迹,有的地方已开始风化。它就象一位已步入风烛残年的老人,尽管依稀还能显出其曾经是一条挺拔、硬朗的壮汉,但现在却不得不佝偻著腰,咳喘不已。

烟囱顶端正时断时续地飘出一段黑黑的烟雾,恰似快断气的病人,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喘息著。下面,一大群光着膀子的人,每人拉着一辆架子车在土路上狂奔。路上尘土弥漫。借着车辆的惯性,拉车人费力地攀上一段高坡,在一辆汽车旁停下,将砖卸到车上,然后沿另一条路返回,开始新的回圈。

这是沙墩监狱的砖瓦厂。此刻,赵斌推著架子车,大口喘息著来到砖窑口。窑口边上用砖垒了个高台,上面放着两只大木桶,一名囚犯手拿一个大铁瓢站在一旁。赵斌走到他面前,他从桶里舀出两瓢凉水,兜头淋下。赵斌抓起扔在车上的烂棉袄穿上,低头冲入灰濛濛的砖窑。

外面已是骄阳似火、酷热难耐,刚熄火不久的窑内更是奇热难当,人仿佛随时都会被蒸干、挥发掉一般。赵斌每次出来,都要猛吸几大口外面的新鲜空气。他明显感到那清冽的空气随着他的呼吸流转到五脏六腑,将存留在那里的热毒排挤出体外;他感到那清冽的空气随着血液游走周身,刚刚还干热得要虚脱的身体顿时清凉万分。

真舒坦哪!每次,赵斌都忍不住暗叹一声。
赵斌终于又装满了一车砖。
他疲惫地走到车把前,脱下汗渍渍的棉袄,揩一把脸上和著红砖灰的汗水,躬身用力拉动架子车。他奋力拉车,越跑越快。他开始冲击那段约十米高的陡坡。车越爬越高,车速也越来越慢。这次他很不走运,在离最高点仅半米处,架子车无力地停了下来。他顿时被车辆巨大的自重拉得向后连退两步。见此情境,坡上坡下的人都吓得惊叫起来。赵斌连忙弯身躬背,用力向前,但脚下借不着力,连连打滑,又向后倒退两步。这时,他左脚恰好蹬到一个土坎,他忙将右脚也移过来。他全身紧绷,浑身青筋肌肉暴突,双脚象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里。好一阵后总算稳住了车子。接着,他猛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全身发力,拉着沉重的车子向前迈动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这每一步都有千钧之力,都噔噔作响地在撼动大地。这每一步都在消耗他最基本的生命力。他圆瞪着双眼,仿佛非如此就不能使出全身的力气一般。赵斌上身已几乎贴近地面,额头上的汗水劈啪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团极小的尘烟。不同部位落下的汗水,在地上敲出的是完全不同的声音。如果仔细研究,肯定能总结出整套用汗水演奏的技法。

当他将第六步踏踏实实地走到位,正准备迈出第七步时,突然,身后一轻。他明白车轮已通过了拐点。立刻,他全身发软,四肢无力,虚脱了一般。架子车在自重的作用下,轻推着他向缓坡尽头走去。

刚才那一幕想来令人后怕。如果当时没能稳住架子车,则不仅赵斌会被不断加速下滑的车子拉到坡下摔伤,后面的一连串人车也都难逃厄运。千斤有余的架子车冲到人身上,是有可能夺取人命的。不过,谢天谢地,悲剧总算避免了。
赵斌来到汽车旁,开始卸砖。

他还远未从刚才的体力透支中恢复过来,但早已麻木的身体却象机器般自动运转开来。他每天要完成转运一万块砖的定额。这是第十车,还有二十车在等着他。


自民再次醒来时恰巧中午收工,王佑林把他扶进大工棚休息。隔壁小工棚传来一阵油锅的吱吱响声,很快,一股鱼香味飘溢过来。

柯笑过来邀自民一同午餐,自民感谢他的好意,说现在吃不进去,但想借其床休息。

“那过来吧!”柯笑爽快地答应了。
自民躺到柯笑的小钢丝床上,十分惬意地放松全身。
江涛正蹲在酒精炉前忙着烧鱼,柯笑、赵强坐在小桌旁聊天。小桌上一盘清莱、一盘肉片、一碗元子汤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那都是别人自愿送到家里来的,衣食住行应有尽有,全是最高档的。”赵强沉醉于对往日风光的回忆之中。
“那才出了他妈的奇了!今天还有谁自愿往你家送东西?!”柯笑十分嫉妒地反驳赵强的胡诌。
赵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还有不少人送你钱吧?”柯笑又问。
“我就拿了别人两千块钱。”赵强十分委屈道。
“你他妈的的确没有一句真话。”柯笑不客气道。
赵强是共青团省委原常务副书记,因受贿判刑九年。

人们一般认为,团委不管企业,与金融财政也不相干,应该是清水衙门,顶天的受贿不过是企图升迁的马屁精的进贡。实难想像赵强如何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受贿十多万元。这个迷底最后还是由他本人揭开的。

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后,中国大陆掀起了一波新的投资热潮。许多人为使企业能享受更多的优惠政策,纷纷给私营企业戴“红帽子”。一时之间,党政机关开办的公司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私营企业改头换面后挂靠于党政机关之下。这些“婆婆”在左手送出“红帽子”的同时,右手则要收取一定数量的管理费。数额的确定颇有猫腻。基本规律是,“帽子”费与人情费用成反比例。

老板们虽然需付出相当数量费用给主管官员个人,但因此而减少的巨额“帽子”费却仍使他们乐此不疲;更重要的是,此类活动能使一些党政机关由这类公司的监督管理机构,摇身一变为其违法经营的保护伞。

赵强的财源之二是购买和处理大宗办公用品、交通工具及基建专案的回扣。他曾自嘲说,幸亏到任后只建了个厕所,没有大的建设专案,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赵强的财源之三来自那些在商海中卓有成就的青年企业家。这些先富起来的青年已不满足于做个纯粹的富商,又开始神往政坛的风光。为捞取政治资本,每年一度的省十大杰出青年评选活动和全国十大杰出青年评选活动都成了他们财力和活动能量的竞技场。

晨光集团董事长黄梁为角逐全国十大杰出青年称号,曾请赵强赴京活动。活动剩余的近万元资金一声不响地落入了赵强的腰包。不久,赵强又以赴欧美考察之名向黄梁索“借”三千美元。

赵强的受贿案发端于一起处理团省委旧车的事件。当时,有两方皆欲以三万多元的低价购得那辆七成新的蓝鸟车。其中一方是团省委一位副处长的好友。该副处长为此事曾多次找赵强说情,但赵强接受了另一方的两千元贿款,因而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十分气愤,一怒之下便将赵强受贿的证据捅给了反贪局。

反贪局正面接触赵强前,曾先同团省委其他头头取得联系,调查赵强的情况。从反贪局得知此一资讯后,赵强对其他人没有立即通知他,以使其销毁罪证,十分愤恨,于是将团省委的黑幕全部曝光。此举立刻导致团省委领导被一锅端。
柯笑挖苦赵强:“为了区区两千元,损失了几十万。”

赵强正色纠正说:“省委组织部已同我谈话,准备提升我到组织部任副部长。那该是多肥的缺,又该有多通达的前程。损失岂是金钱能衡量的?!”其痛心疾首溢于言表。

不知是钱还是社会关系的作用,抑或是两者的共同作用,赵强一下队就立即接手了保管工作,免去了风吹日晒的艰苦体力劳动。此刻,他正驼著背,一支拳头在腰部轻捶,一副病蔫蔫的模样。

“古飞出去好一阵了,怎么还没回来?”柯笑诧异地问。
“回了。”古飞拎着一个瓶子,紧跟着话音走了进来。他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充溢整个工棚。

监规规定,囚犯不准搞小锅小灶,更不准喝酒。但中队干警对柯笑一伙却不闻不问、听之任之,汪队长甚至当着其他干警的面嘲笑柯笑一伙喝酒的菜过于简单。柴干警说,他们几个不是来服刑的,而是来疗养的。

“你小子又钻到那个婊子的被窝里去了。”柯笑吐出几根鱼刺,灌一口酒后问。
“没有。”古飞立刻否认,“帮张龙打了个电话,他婆娘太啰嗦,没办法。”
“什么时候约会?”赵强半开玩笑地问。
“我古飞会做那种事?!再说,我也不缺屄用。到是你已经三年不知肉味,这种事最适合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干。”古飞笑着反驳。

古飞,抢夺犯,判刑四年。其父为一建筑包工头,家产逾千万。但他却患病样嗜抢如命。他称只有那样的紧张刺激,才能维持他生命的活力。

由于家庭经济实力雄厚,他来到副业队就直接接手了最轻闲的工作–送饭。他每天只需送三顿饭到菜地,其余时间由其自由打发。打台球、玩电子游戏、钓鱼、唱歌、桑拿、玩女人成了他改造的主要内容,好不悠哉游哉。中午吃的鱼就是他在外面钓的。由于他长期单独活动,因此很多囚犯皆托他打电话、买监狱里买不到的东西或办其他的重要事情。这同时也成了他财源的补充。

“这瓶酒五块钱,看守所却要五十元,逢年过节更高达一百元。真他妈黑呀!”古飞摇晃着手中的酒瓶感叹。

“从外到内,从干警到犯子,环节太多,层层加码,你叫它不贵?!再说这种事风险又大,没有暴利谁愿干呢?!咱们监狱不也有干警做这种生意嘛?!”赵强对此深表理解。

“纯粹是利益驱动。赵强,你的共产主义理想呢?!”自民故意问。
“谁现在还信那玩艺,包括上面也不信。”赵强伸出大拇指,手向上一耸,“现在只信利益,只为既得利益奋斗。嘴上挂的那套完全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赵强毫不掩饰地回答。

“这个社会都是被你们这帮虚伪透顶的坏蛋弄糟的!你瞧你那个样,一看就知道是在装病。”古飞攻忤道。

“你胡说八道,我是真有病呀!我跟你说…”赵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见赵强急了眼,又准备从头诉说其漫长的病痛苦难史。为避免再受折磨,古飞忙举手告饶。

“我说错了。你有病,很严重的病。你马上就要保外就医了,但你们这些人的确把一切都弄糟了。”他最后还不忘转移话题。

赵强收起了他的套话,脸色好了些。哎哟,他一边捶著腰一边哼哼著,然后无奈地摇头说:“不对,是体制的原因,是体制逼我们变得虚伪,是体制弄坏了一切。你想想看,谁不愿简单干脆、率直做人?谁又愿戴着面具生活?那日子不好受!但现实却逼得你非做假不可,否则就将被淘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柯笑说,“干部卖酒很正常;而且没有任何人强逼你买,都是自愿的,也不过分。八桥看守所有个汪干部,每到值夜班就挨着监号推销他老婆的油炸鱼。一条半斤的鱼卖二十元。那鱼不知是从哪儿拣的,臭不可闻。但你还不敢不买。那家伙才叫坏。”他恨恨地说。

看到大家都发了言,江涛也小心翼翼地说:“我那个看守所有几个年轻干部专卖白粉,后来因分赃不均,闹出了人命,结果都坐了牢。其中一个与我同号子,后来被毙了。”

“这帮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古飞震惊道。
“这才真是人为财死呢!”柯笑撇嘴感叹说。
自民所在的第一看守所是专门关押重大案件人犯之处。一次提审后返回监号时,他发现了一种叫板子镣的刑具。一块床板大小木板的四角钉著四个铁铐,其分铐四肢后,人就变成了一个大字,上下左右只能稍做移动。它是专门用来对付尚未执行的死刑犯和违反监规的犯人的。据说铐到上面一个月左右,肌肉就会萎缩,时间再长就会落下残疾。

法律明文规定不允许强迫犯罪嫌疑人劳动,但看守所却为获取经济利益,将粘纸盒之类的工作强加给犯罪嫌疑人。为达到高产优质的目的,有的干警甚至鼓励和纵容牢头使用暴力。


自民在迷糊中很清楚地听到有人说到他的名字,具体内容却听不清楚。他又悠然入睡。但他很快又被惊醒了。仍然是那个声音,仍然在说他,仍然听不清说什么。这时有一股浓烈诱人的香味钻入他的鼻息。什么味道?这么熟悉。自民在朦胧间思忖著,可一时却想不起来。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啊,有一股鸡肉的鲜嫩劲……啊,对了,是红烧鸡块。他为自己猜出了问题的答案而觉十分顺心,遂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其他人已出工,小桌上摆了一碗饭、半盘红烧鸡块、一小碗紫菜鸡蛋汤。

当真有红烧鸡块?!自民不由多眨了几下眼睛。三碗饭菜在那纹丝不动。看来是真的。

饥饿和美味顿时勾起了他强烈的食欲。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爬起来便大快朵颐。
管它是谁的,吃了再说。谁叫它这样香喷喷呢?!谁让他放在这儿诱惑人呢?!他边吃边想,越吃越快,好像有人与他争抢一般。

吃饱喝足后,他心满意足地靠墙坐下,懒洋洋地用手背擦拭嘴角上的油。这时,柴干警来到小工棚。他扫了一眼小桌上的三只空碗,问:“吃了?”
自民含混地嗯了一声。

柴干警说,他从干部伙房拔了一些菜过来给他。
吃的是自己的,自民顿时有了底气。他连声说好吃,一再表示感谢。他告诉柴干警身体恢复得很快,除去四肢仍感乏力外,其他不适感都基本消失了。
“那就好,那就好。”柴干警高兴地连声说道。
…………………

我走后,她与在地里劳作的几名妇女打成了一片。一名中年妇女答应暂时收留她。她将自己心爱的瑞士梅花坤表戴到对方手腕上。她心疼极了,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毕竟生活有了着落,这令她大为安心。现在,她又开始揣度起我来:他可真是一个怪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大家都在全心全意抓钱,可他却还一门心思为民主自由劳心费力。不过,大概社会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而且如果真没有了他们这样的人,社会就不会进步了。这样一来,他就不可能是坏人。我以前的判断还是很准的。
……………

天很快便擦了黑,自民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他与柴干警倾心交谈了几乎整整一个下午,愈谈愈投契。此刻他们结束谈话,一同步出工棚。
办公室亮着灯,汪队长正站在门口。看见他俩,他双手叉腰似乎豪气冲天般说:“现在天气不热,又还看得清楚,是一天中做事的最好时间。”
“对。”柴干警点头同意。

“如果有条件,我们就可以将灯安到地里,那样就可以通宵干活了。”汪队长仿佛看到自已的计划已然实现,竭力瞪大两眼,想表现出神采奕奕的样子。
柴干警笑而不答。

“目前还没有机器人服刑。”自民以讥讽的口吻道。
汪队长起初还不甚了了,但随即明白了自民的本意。他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

柴干警见势不妙,抢先说:“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干部说话呢?幸亏是汪队长,换一个人准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柴干警的套子及时且十分有效,汪队长狠狠瞪了自民一眼,哼了一声向地里走去。
“你这不是找打吗?脾气要改!”柴干警责怪道。
“谢谢。”自民感激地颔首说。

天完全黑了下来。远处警戒线外民房里露出昏黄的灯光,像星星在天边无力地闪烁,又似一群年老的醉汉,正呆然地向黑夜眨巴他们那浑浊迷茫而惺松的双眼。
硕大的蚊子黑云般集结在一起,罩在人们头顶。为了躲避攻击,他们必须不停走动,并不时挥动手臂赶走叮到身上的坏种。

远处,一群朦胧的黑影摇晃着向前挪动,慢慢地走近了。囚犯们步履蹒跚,已不能直线前行。从凌晨四点半到晚上八点半,除去吃饭的时间,他们几乎一气不停干了十四、五个小时,早已超过了生理极限。

“大家抓紧时间吃饭。”犯人们刚回到工棚,柯笑就大声喊叫。
“一身的汗和泥,不洗一下怎么吃得进?”有人低声嘀咕。
“就是…”
“气都没喘一口…”
一时间抗议之声此起彼伏。
“那就不要吃。”柯笑恶狠狠地叫嚣。
“柯笑,五分钟后集合。”汪队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每遇有人对抗柯笑,汪队长就会条件反射般立刻行动支持他。
喧闹的人群马上安静了,只听得见囚犯快速扒饭时勺碗的磨擦声以及劈叭打蚊子的声音。

五分钟眨眼间就过去了,集合的哨音剌耳地响起。没吃完的人慌忙扒几口饭,放下碗跑进伫列。同早上一样,囚犯们又摸黑行在路上。

路旁田间,虫叫蛙鸣连成一片,与围绕周身的湿热空气一样,叫人心情烦燥、慌乱。

“走快点。”汪队长慢慢蹬著自行车在队伍后面催促道。
队伍前进的速度立刻加快了许多。但由于大家过于疲惫,没过一会,队伍行进得甚至比起初更慢了。汪汪很快发现了这一情况。

“怎么搞的?又慢下来了!都快九点了,快点,快点。”汪汪不耐烦地连声催促。
但这次他没能如愿。囚犯们仍然像掉了魂般,东倒西歪蹒跚著。他又叫了几声,见人们仍然拖拖遝遝,完全振作不起精神,便只得作罢。


回到监舍,自民顾不上清洗,立刻来到麻木床前。
麻木脸色发青,大张著嘴,双眼深陷,无神地仰望着上方。见此情景,自民吓了一跳,忙一溜小跑到值班室找胡指导员。

胡指导员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哼唱京剧《苏三起解》,左右手轮换著在扶手上敲打节拍。听完自民的述说,他睁开双眼,起身迈著方步踱到麻木床前。
“那里不舒服呀?!”胡指导员带着京剧念白腔声问。
他连问数声,麻木始终没明确回应,只依稀有几声轻哼。他又试了试麻木的鼻息,然后缓步来到值班室,要通了卫生所的电话。
耳机中传出刘干医的声音。他一听到麻木的名字,马上打断胡指导员的话:“他的情况我清楚,就是中暑,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不大对劲呀!”
“没什么不对劲?装的!”刘干医断然地说。也许是感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了,于是他又缓和语气说:“老胡,我这有盘好碟子,过来一同看?!”
“不了,谢谢。”
胡指导员放下电话,对自民说:“给他吃药,看病明天再说。”
他又坐回摇椅,晃悠中破锣声再度响起。
自民给麻木喂完药,立刻洗澡、洗衣服,然后参加惯常的政治学习。犯人们又开始胡诌,自民独自坐在一角写日记。

七月XXX日
下午,与柴干警就历史与传统文化等议题做了一番深入的交流。
他说,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文化节目,某作家称眼下很多国人根本不懂历史,却在那儿妄自菲薄。该作家举例道,有些人说,中国人虽然发明了火药,但却只用其来做鞭炮驱鬼敬神,而西方人却因此制造枪炮侵略中国;有人说中国人虽然发明了指南针,但却只将其用于看风水,而西洋人却借此开展航运,发展洲际贸易。该作家引经据典说,实际上最早将火药用于兵器制造的国家是中国。北宋年间,契丹即将火药管绑在箭杆上,借助火药的推力延长弓箭的射程。明中叶三宝太监郑和三下西洋时,其导航设备即是罗盘。中国是最早于航海中使用罗盘的国家。

柴干警接着说,郑和航海时使用罗盘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其三下西洋是否就是最早使用罗盘的航海行动却难以认定。这个暂且不论,我不同意的是该作家关于火药使用的观点。我认为在箭杆上绑火药管与近代意义的火器是完全不同的事物。前者说到底仍然是弓箭,其与近代西方发展的枪炮有天壤之别。如果中国真于北宋年间即开始制造和使用火器,那就不会发生邪片战争了,至少战争的结果会截然相反,更不会在此后才真正认识和大批引进使用现代火器。这样牵强附会的观点真让人既感到可笑,又觉得可怜。似乎中国除了这种一戳就破的牛皮外,就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的了?!

我说,中国人的确用不着妄自菲薄,五千年的光辉文明足以令我们引以为豪。但同样我们也没有资本妄自尊大,近现代我们确实落伍了,而且差距很大。按理讲,我们应该集中精力于现实,集中精力务实,以期迅速改变落后与贫穷的现状。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却喜欢置现实于不顾,而热衷于到故纸堆中考据莫名其妙的、对社会进步与发展毫无助益的事项。例如,最近有人撰文称足球起源于中国,并举出《水浒》中的文字为佐证,称高俅为最早的足球明星。真不知该作者是如何将现代足球同高俅时代的球联系到一起的?真够难为他的了!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人因着这些无聊之为,戴上了专家学者的冠冕。

他表示,这似乎可以满足某些人虚妄的自豪,至少可以让作者出点小风头。
我说,表面上看好像又为中国人戴了一顶金冠,实际上却在全世界面前贻笑大方。
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今人只能因先人而骄傲,恰巧证明了今人的无能,更何况那骄傲完全经不住推敲。

我说,近二十多年来,中国经济有了长足的发展,与此同时,官方意识形态已完全失去了向心力、号召力。为整合社会各阶层力量,政府遂有意识鼓励民族主义情绪。在不负责任的官方舆论的宣传引导下,普通民众错将民族主义当做爱国主义,对官方的认同有所增加。政府被表面的成功所鼓舞,进而变本加厉、大肆造势,却不知由此引发的脱离实际的自大,将使中国从与世界各国合作发展之正途逐渐步入斗争对抗的邪路。当年,德日两国正是在民族主义自大狂的情绪带领下,踏上了与世界对抗的道路。其后果之惨烈自不待言。政府的这种行为是极为危险的。

他说,有人称中国传统文化也是导致这些情形的原因之一。
我不能同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很多内容的确需要批判,但上述情形却不能导源于传统文化。中国传统文化向来反对自夸,更反对浮夸,历来将自谦摆在第一位。国人时下将批判传统文化当作一种时髦,但相当多的批判者实际上却并不真正懂得何为传统文化。例如,有人指责传统文化导致国人之间缺乏信任、协作、没有信义、相互仇视等等。但事实上传统文化倡导的正与此相反,忠、孝、礼、义、信等强调人与人之间要相互忠诚、以和为贵、以信为本、古道热肠。但由于斗争哲学在相当一段时期内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传统文化受到全面批判和否定。从此,争斗取代了和睦与协作,尔虞我诈赶走了忠诚,撒谎欺骗代替了一诺千金,嫉妒仇恨驱逐了相互关爱。反右与大跃进中,政府公开奖励陷害与撒谎,文革中更鼓励背叛与告密,且美其名曰“反戈一击有功。”所有这一切都给中国传统文化以毁灭性的打击,并极大地损害了中国大陆人民的道德良知,导致一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伟大民族的道德良知现状与其理当具备的基本水准相距甚远。
最后,柴干警激动地表示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他说,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恢复传统文化的本来面目,用传统文化重建当代中国人的道德规范和良知标准。

十点半政治学习结束,大家上床休息。自民又去看麻木。他打算如果麻木状态尚可,就也上床休息,好好恢复一下体力,以应付明天的酷暑和劳动。
但麻木依然毫无反应。他立刻将这一情况告诉了胡指导员。
胡指导员见情形不对,不得不再次打电话请刘干医马上过来。
此时,刘干医刚刚入睡,一接电话又是有关麻木的事,他不禁十分光火:“我不是说过没事嘛!唉,就是出了事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一个犯子搞那么认真干什么?!”最后,他又小声嘟囔:“真不知你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有一定的责任。你还是来看看,这样对各方都有一个交待。”胡指导员耐心地劝说道。
“那叫他过来。”刘干医仍然不愿到监舍来,但总算松口愿意接诊。
自民与王佑林轮流将麻木背到卫生所。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抑或是活动的缘故,到卫生所时麻木的情况突然好转了许多。见此情景,刘干医不禁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
“他刚才的样子的确很吓人。”自民耐著性子解释说。
“红光满面的,哪有点病样?”
“你要是刚才到监舍…”
“为犯子出诊,你也敢想。”刘干医叫嚣著打断自民的话。
“犯子怎么了?犯子也是人!你怎么连一点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
“你敢教训干部?!好大的胆!”刘干医狂啸道。
“你懂何为人权吗?那意味着必须将‘人’当‘人’看。而不论他此时的身份是囚犯,是战俘,还是难民。作为医生,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病人的身份不能成为你拒绝出诊的理由。”
“给我滚!”被自民噎得恼羞交加的刘干医暴跳如雷。
他们只好又将麻木背了回来。
自民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告诉胡指导员:“刘干医根本不愿为麻木做检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找了医生,尽了责任,再有问题就与我无关了。”胡指导员闪著狡黠的目光轻松地说道。
好一只老狐狸。自民在心里恨恨地骂道。看着老混蛋悠闲的神态,他真想冲上去给他一顿拳脚。
麻木说他想忏悔。自民惊奇之余忙将王牧师从睡梦中唤起,拉到麻木床前。
懵懵懂懂的王牧师听到麻木的要求,顿时惊喜得清醒过来,但他随即又踌蹰起来,说:“你还没受洗呢!”
“那就先为他施洗。”自民建议。
“也好。”王牧师略作思考,点头同意。
自民立刻出去打来一碗清水,拿来一条毛巾。
“你相信天上有三位一体的真神吗?”王牧师问。
“相信。”
“你相信主耶酥基督为承担人类的过犯与罪愆而钉十字架并随后复活吗?”
“我信。”
“你相信末日审判后真信徒能与主一起同在天堂生活吗?”
“我信。”
“你愿意为信仰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自由与生命吗?”
“愿意。”
“好的。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你施洗。”王牧师将一掬清水浇在麻木的光头上。
自民立即用毛巾将水蘸干。
“主说,凡信靠的就必蒙得救。孩子,你已经是一名基督徒了,只要你坚定信仰,就一定能与主一起坐在父的右边。
“在神的面前人都是有罪的,孩子,敞开心扉向神忏悔吧!这是你迈向永生的第一步。”
麻木捧著王牧师的手痛苦流涕地诉说起来。
以前,这个愚顽之人不仅不信神,还时常对神明出言不逊,但一夜之间他却判若两人。这一奇迹的产生除去圣灵的感动之外,再不可能有别的原因。自民不禁暗暗称奇,闭目祷告。(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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