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为正义真理奋斗不屈的人们

严酷的光荣(十五) (1)

李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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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1月9日讯】第十四章

中午时分,列车抵达武昌站。下车后,自民与女孩直奔珞瑜大学。将女孩送到宿舍,自民即去找梁华。

那间熟悉的学生活动室中,梁华等一干人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因应目前危急形势的对策。

见到自民,梁华喜出望外。热情拥抱后,他仍紧紧握住自民的双手不停地上下打量,待确信自民没有受伤后,他高兴地拉着自民坐下,请他介绍北京的情况。

自民饱含热泪讲述了当局对学生和市民的血腥镇压过程,当讲到马汉等人的惨死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禁声音哽咽、热泪长流,在座的学生领袖一个个也都悲愤交集、义愤填膺、泪流满面。

梁华揩干眼泪站起来,环视全场庄重严肃地说道:“我们绝不能被当局的残酷镇压所吓倒,明天,我们要组织一次更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他有力地挥动着紧握成拳的双手。
“干脆跟他们拼了!”一学生领袖冲动地大声说。

“对,拼了!”其余人也异口同声说道。

学生领袖们群情激愤、热血沸腾,他们摩拳擦掌,都欲拼命做最后一搏。

“大家要冷静,千万不可逞一时之勇,鲁莽行事。”自民高声道。人们稍稍平静后,他又说:“我支持明天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和平示威游行,但大家却绝不能有拼死最后一战的打算。”

室内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自民身上,鄙夷和蔑视刀子般扎满他全身。

哼哼,有人冷笑。

自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地说:“我不怕死!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了。如果我们拼死一搏能换来最后的胜利,我宁愿再死去一百次。但事情却并非这么简单。”他停顿了一下,换口气,让心绪宁静下来,“我们要做长期斗争的打算,要保存力量,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这不是我们几十个人的小问题,而是关系到成千上万名同学生命的大事。我们要对同学们的生命安全负责,要对他们的亲人负责,要对历史和民族的发展与前途负责。”

会场中依然一片寂静。

“明天游行的主要目的是向世人宣示:我们没有被吓倒。”自民打破沉寂又说,“只要我们走上街,这个目的就达到了。因此如遇当局挑舋,我们一定要采取低姿态回避措施。”

“返校后举行追悼大会。”梁华补充说,“另外,中共肯定会对我们进行政治迫害,大家要多加小心,各自珍重。”他以复杂的眼神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战友。

翌日清晨,自民来到单位。

见到他安全返回,同事们都很高兴,大家热情地上前嘘寒问暖。

李波、陈放是于镇压前返回武汉的。

“赵斌呢?”自民急切地问。

“没有回来。”众人七嘴八舌答。

“有他的消息吗?”自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众人再次摇头。

自民心里不禁一惊,看来他凶多吉少。

自民将自己亲身经历的血腥镇压过程详述了一遍,同事们对当局暴行的愤慨,对学生运动的热情支持与赞扬,对遇难学生的悼念和敬意溢于言表。

自民最后说:“民主运动开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游行示威活动马上就要开始。我们要用实际行动正告当局,血腥镇压是吓不倒向往民主自由的中国人民的!我们将会一如既往地以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方式,争取全体中国人民的基本人权与自由!”

自民刚说完,同事们就纷纷表示要参加游行。

杨所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一言不发。他并未如自民所想出面阻止大家。极具城府、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杨所长今天却两眼红肿。

示威队伍高举“沉痛悼念‘六四’死难烈士”、“严惩杀人凶手”等横幅标语,在低徊的哀乐声中静静地沿珞瑜路、洪山路游行到省政府门前,然后折返回各个学校。

沿途大批民众自动驻足默哀,人群中叹息声、啜泣声清晰可闻。

由于指导思想的转变和事前的周密布置,游行队伍在省政府前遭遇当局堵截时,学生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避免了新的流血惨案发生。

正当各个学校准备召开追悼大会之际,省政府通过校方传来了“不准为‘反革命暴徒’举行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动”的警告,并扬言要对所有悼念活动进行血腥镇压。

梁华等学生领袖经过短暂严肃的紧急磋商后,决定珞大的追悼会计划不变。

为防万一,从露天广场开始,每隔五十米设一名纠察队员,警戒线沿着通往珞大的两条道路一直延伸到数公里之外。如遇异常情况,纠察队员将挥动手中红布示警,为会场内的学生疏散争取时间。这批学生全剃了光头,借以表示他们为保护其他同学的生命安全,准备随时献身的决心和勇气。

露天会场主席台正中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奠”字,周围缀满了小白花,上方是“沉痛悼念‘六四’英灵”的横幅,两边对联上书:为自由为人民雄魂光照后世、血要还牙要还伟业终将大成。

梁华致完简短的悼词后,全场约万名学生齐刷刷跪倒在“奠”字前面。他们用中华民族最古老最神圣的方式追念他们的同道,寄托他们深深的哀思。

作家班一位学员上台讲述了他前往首都机场时,在天安门广场上见到的凄惨景像。

“‘六四’凌晨,我途经天安门广场,前往首都机场搭乘飞机返回武汉。天安门广场上…”说到此,作家声音哽咽,失声痛哭。控制住感情后他继续说:“广场上血迹斑斑、弹孔密布,工人们正在用高压水龙冲刷血迹,军人则忙于收敛尸体,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恐怖气氛中。整齐安宁详和的天安门广场此刻变成了屠场、坟场,惨不忍睹。

“同学们,我请求大家冷静地面对当前的形势,不要冲动冒进,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大家都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自民紧接着走上主席台。

“我为大家念一封烈士遗书。”他展开马汉交给他的那封信,泪水立刻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揩开眼泪,强忍悲伤念道:

“爸、妈:
你们好!

刚才,长安街两头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当局终于举起了血淋淋的屠刀。此时此刻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一时竞不知从何说起。

一瞬间的功夫,我回顾了自己短暂的一生,万千感慨在心头。爸妈,你们是我在世上最为亲爱的人,原本想博士毕业后努力奋斗,为二老提供良好的物质生活条件,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可是,现在看来能否膝下承欢竟有了疑问,心中不禁酸楚不已。”

自民努力忍住泪水继续往下读:
“如果你们当真收到了这封信,请千万不要悲伤。儿是一个普通人,但却有幸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献给了人类最壮丽的事业:自由与解放。这不仅是儿个人的自豪,也是你们做父母的荣耀与骄傲…”

读到此,自民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悲伤,他泣不成声、热泪涔涔流淌。好一阵后,他才控制住情绪,振作精神说:“同学们,那是与我们一样年轻得闪光的生命!生活刚刚向他们展开双臂,美好灿烂的明天正在向他们招手。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好丈夫、好妻子、好父亲、好母亲,他们本来可以成为科学家、作家、教师、医生、工程师、艺术家,成为民族的脊梁。但为了人类伟大的自由民主事业,为了人间的正义与真理,为了崇高的信仰与理想,面对坦克与机枪组成的铁与火的肆虐,他们义无反顾,以血肉之躯勇往直前、慷慨赴死。他们用火红的青春与滚烫的热血向全人类再一次宣示:自由乃是人类最为高贵的理想。
“我们今天在此悼念他们,就是要学习他们理想主义的高尚风范,就是要学习他们为理想信仰从容就义的决心与勇气,就是要在今后的生活中时刻牢记,为自由民主事业增砖添瓦乃是我们的基本责任与义务,就是要将促进自由民主人权的工作日常化、生活化。同学们,让我们手挽手、肩并肩,团结一致,努力完成他们未竞的事业!”

自民的演讲极大地鼓舞了人们的信心与斗志,一大批老师与学生先后上台宣布退出中共。气氛渐渐活跃,会议开始时的紧张烟消云散,人们表现出对当局威胁的极度蔑视。

自民一个人在马汉家的巷子口来回踱步。

这是一件令每位具体责任人均感到犯难的事。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两位老人,更不知该如何启齿,他简直不能想像二位老人闻此噩耗时的悲伤情形。几次他都想逃走,再另托他人送信,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古训最终使他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他最后决定以直截了当的方式将此一不幸转达老人。这样做也许残忍,但至少不会比遮遮掩掩导致的猜疑心焦更折磨人。

见到自民,二位老人不安的面容上有了些许笑意。让座沏茶后,马母述说起这段时间二老的担心。

“这几天,我和你马伯吃不香、睡不稳,一睡着就梦见小汉。前两天,我梦见小汉混身是血来到我面前,他跪下磕了个头后转身就走,我怎么喊他也不应,拉他也拉不住。你说,小汉该不会出事吧?!”马母一脸的希望中写满了否定的答案。

自民避开马母的直视,无力地垂下了头。

“不是都说梦反嘛!…哎,你别疑神疑鬼的好不好!”马父十分烦燥地说。

“这些话你也没少说!”马母不满道。

马父从沙发上站起来,踱几步后摇头说:“这孩子,人不回来总该有封信呀!”说着他突然转身疑惑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进屋后,自民除去嘿嘿干笑二声外一言未发,与平日的谈笑风生判若两人。这引起了马父的注意与怀疑。

在四道锐利目光的逼视下,自民的头低得更下,他深知自己非说不可了。

“我刚从北京回来。”自民噪子眼发干。

“小汉呢?”马母急切地问。

自民手颤抖著拿出那封信,马父一把抓过信去展开,马母找来眼镜,二老紧凑在一起阅读。

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后,马父搀著马母双双跌入沙发中。马父呆坐不动,失神的眼中泪如泉涌。马母伏在马父肩头,哀伤的低泣时断时续,每抽泣一声,身体便随之颤动一次。自民心如刀绞,他走过去跪在两位老人面前,一声充满哭腔的“爸、妈”后,再也忍不住满怀的悲伤,放声恸哭。

“儿啊!”马母哭喊著将自民揽入怀中,三人抱头痛哭一场。

自民一边抽泣著,一边将北京的情况详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马汉头部被坦克辗变形的细节。

在悲痛哀伤的气氛中,在死难者的亲人面前,自民心中充满了负疚与羞愧。他想,如果当时不走,马汉或许就会幸免于难。这是完全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改变了;也许正是自己的走才造成了马汉的死,也许马汉就是代替自己而去的。他脑子里乱极了。他几乎是从马汉家逃出去的。

自民独自行在街上,路灯魔手般时而将他的影子拉伸很长,时而又压缩至极短。周围的一切,沉沉的黑夜、宽阔的马路、建筑物、电线杆、辽阔的天空以及点缀其上的星辰,仿佛受了感染般,也都变得不确定起来,这不由令人联想到生活的变幻莫测和未来的不可预知。

再过一个街口,就是自民家所在的院落了。这时,从街角黑暗处突然伸出一支手来,一把将自民拖到暗处。他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是杨所长,心绪遂平静下来。他正欲开口询问,杨所长止住他。

“下午,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来所里调查你的情况。他们说你从事了反革命活动,要逮捕你。”杨所长左顾右盼慌张地说道。

闻言自民一惊,但旋即又冷静下来。他早已有了这种思想准备。他沉思片刻后平静地说:“我收拾东西,马上离开武汉。”

“你不能回去。”杨所长用力抓住转身欲离开的自民,“天刚黑我就到你家报信,发现那帮人正守在那儿,中间我又去观察了几次,他们一直没走。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嘛!赶紧逃吧,小伙子!”说完,杨所长匆匆离去。

自民立即赶到珞瑜大学,找到女孩。

女孩正准备休息,见自民到来,高兴之余又十分诧异。

两人步出宿舍楼,在曲折幽静的小道上漫步徜徉。自民紧揽著女孩的腰枝,女孩幸福地将头斜靠在他胸前。月光如缓缓流淌的清澈溪水,轻轻抚摸著这对热恋中的年轻人。路旁的树林不时将他们的身影遮掩,仿佛有意不让他们的般配与甜密被外界所知,以免天妒良缘。

见自民一声不吭,女孩用头轻撞自民的胸脯,柔声问:“为什么不说话?”

自民深爱着身边的女孩,他们原计划秋天结婚,从此长相守,再不分离。谁料想现实却完全相悖。他实在不愿远离女孩,这在他感情上、心理上都是难以承受的。可目前的情势却又无可选择,而且离别的时间可能还很长,这使他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想直接告诉女孩真相,但又担心吓着她,让她牵肠挂肚;不告诉她真相,则自己的远离又无法解释,甚至可能造成误会,令二人终身遗憾。他又饱受矛盾心理的折磨与煎熬。
自民不知该怎么办,依旧不吭声。

女孩以为自民仍沉浸在对那场屠杀的追忆中,于是将整个身子投入他的怀抱,轻声道:“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自民闭目咬牙,下决心告诉女孩真相。

他睁开眼,女孩正甜甜地望着他。他凝视女孩片刻,突然拥紧她热烈地亲吻。一阵狂吻后,他以极快的语速说:“公安局要抓我。”

女孩双眼微闭,轻嗯了一声,仍沉醉在甜蜜中,但其随即清醒过来,追问:“你说什么?公安局要抓你?!为什么?”女孩圆睁双眼。

“他们说我是反革命。”

“可你怎么会是反革命呢?”女孩紧紧抓住自民的胳膊摇晃着说,“我太天真了,人都杀了那么多,还有什么好讲的。”她几乎立刻又说道。

“道理很简单,革命还是反革命是以他们的利益为标准的。”

“去找郭省长,请他说说情?!”余期待地望着自民。

“没有用。”

“让你父亲出面呢?”

自民默默摇头。

“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要调你到团省委工作。”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这种事他避都唯恐不及,怎么会自揽麻烦呢?!”

“那可怎么办?!”余无助道。

“我准备到深圳去。”

“那我呢?”

“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安心工作,等我回来。”

“我不,我要和你一起走。”女孩紧紧搂住自民。

“那太危险!”

“我不怕,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女孩流泪坚持说道。

自民慢慢吻干女孩满面的泪水,说:“你要听话,等这阵风过去了,我就回来。”

“要多长时间?”一阵寂静后,女孩幽幽地问。

“最多两年。”

“不行,太长了,我要和你一起走。”

“我会给你写信的。鱼雁传情不也很浪漫嘛?!还记得那首诗吗?”

两人异口同声念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你到后马上给我来信。”女孩说。

“我寄到你单位。”

“要立即写。”女孩脸上有了些许笑意,撒娇道。

“恐怕要等到八月份。”

“我现在就可以报道上班的。”女孩娇嗔道。

“我担心他们会跟踪你。”

女孩再没说什么。

两人来到火车站。

白日忙碌的车站此刻空旷极了,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在往复踱步。

一列火车气喘嘘嘘地驶过来。突然,它发出尖历的啸声,宁静的夜空立刻被撕得粉碎,同时车头前明亮的灯光短暂地将部分事实恢复至白日的情形。虽然距全部事实恢复真相的光天化日尚有一段距离,但为时也不会太远了。

南下的列车一趟趟进站,又陆续启行,但这对年轻人却浑然不觉,依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他们一直没有开口,似乎千言万语都通过紧紧相拥的身体和偶尔的对视得到了交流。
自民很乐观,还没有分别,他已开始憧憬重逢时的情形了。他在脑海中描绘了那欢聚的一刻。这时候谁也不要在我们身边,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就这样紧紧拥抱在一起,慢慢诉说我们的相思之情。这样过上三天,不,不够,至少得一周。想说话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就这样静静的也很幸福。然后结婚,开始全新的生活。

女孩却很悲观。她预感到这次分别会彻底改变他们的生活,她也知道自民不会相信她的感觉,而且会笑话她。同时,她也不希望这会成为事实。于是,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盼望分离早日结束,团聚尽早到来。

又一趟南下的列车进站了,他们似乎同时意识到分手的时刻来到了,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长久地凝视对方,期望将这一瞬间化为永恒,希望将对方此时的形像永远铭刻在脑海中。

车门口,两人轻轻拥抱后,自民转身欲上车。这时,女孩突然拖着哭腔问:“你爱我到什么程度?”

自民不假思索,随口应道:“让辽阔的碧海化为无垠的蓝天。”

“还有呢?”女孩泪水盈盈。

“让漆黑的煤炭还原为翠绿的森林。”

“还有呢?”女孩终于哭出了声,泪珠滚过她姣好的面庞。

“让黑暗永逝,光明长存,”自民的声音也哽咽了。

女孩转过身去,掩面痛哭,身体不停地抽搐著。

自民正打算过去安慰女孩,列车员提醒他,如果他准备走,就立刻上车,车马上就开。近在咫尺,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独自悲伤,却无能为力。他无奈,他痛苦,他愤怒,他痛恨。

他上了车,从窗口探出身。车下传来松动车闸的喷气声。女孩突然转身跑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如喷泉涌出。列车启动,女孩跟着列车奔跑,工作人员拦住她。两人的手脱离接触的刹那,女孩凄厉地惨叫着他的名字。

自民热泪盈眶,他悲伤地冲着快速缩小的身影不断挥着手,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收身回到车厢里。

与女孩的分离给他的打击异常沉重。他面色凄然地坐着,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实际上此刻他大脑中空空如也,女孩已将他的心、他的思想、他的生命全部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清醒过来。他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于是自我安慰:有分离就必然有团聚,分离就是为了团聚。我不应过度悲伤,而要挺起腰杆认真生活,为团聚做准备。想到这,他心里松快了一些,长长吁了一口气。

疲惫很快令自民进入梦乡。梦境中他看到女孩穿着雪白漂亮的婚纱,一脸灿烂的笑容。他向女孩伸出手,她却视若无睹,挽起了另一个男人的手臂。

“她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我。”自民在梦中自言自语。

自民躺在街心花坛的水泥护墙上。他双手垫头,仰望着沉沉的夜空。空气有些湿润。
他已到深圳近半个月了,但还没有找到工作。没钱住旅店,也不敢住旅店。于是,每晚在街上踯躅到下半夜后,他便来到商店或高楼的屋檐下,随便找个地方对凑几个小时。这几天他才转移到街心花园。
出来时走得匆忙,加上分手时女孩给的钱,身上也不过才有二百多块。在这个物价昂贵的城市,这点钱应付一日三餐都很困难。为此,他完全打乱了生活规律,一天只吃两顿饭。开始几天还顶得住,后来每天到了下半夜便饥肠辘辘,再后来饭后胃部便有不适感。当时,他并不知道就这样埋下了严重影响他健康的胃病的根。

六四血腥镇压,举世哗然,西方民主国家一致决定对中共政权予以经济制裁。伴随着大量外资的撤出和对外贸易的受阻,高速增长的中国经济立刻跌入萧条的泥潭中。沿海地区,尤以珠江三角洲地区所受打击最重。此时的深圳裁员成风。

当此时,红色恐怖正炽,当局猖狂地叫嚣要人人过关、彻底查处,自民还不能以真实身份找工作。可荷包却日渐羞涩,并且毫无疑问会进一步空瘪下去。必须想办法渡过目前的难关。

他想,正规单位根本没有可能,那需要身份证,只能找零工、体力活之类的工作,比如搬运或者饭店服务员。正规饭店也需要身份证,只有私人开的大排档可能不要证件。对,大排档,找罗明。

自民决定到经常吃饭的大排档去打工。

这时,肚子里一阵咕咕乱叫,自民禁不住心有些慌。女孩适时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只有余才能冲淡饥饿的折磨。

虽然两人分别才不过半个月,但自民却有离别三秋之感。他多想马上就能见到她呀!将她拥入怀抱,重温那久别的甜蜜;或者能听到她柔柔的声音。但实际上他明白自己的要求远没有如此之高。此刻,那怕只让他见到余的只言词组,就会欣喜若狂、心满意足。但即使是这最低的要求也不可能达成,只能是幻想。他心中一阵酸楚,不由长叹一声。
自民抹干眼角的泪水,闭上双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余俏丽娇柔的面容。她明亮有神的大眼正定定望着他,仿佛在责问他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去看她。突然,她嫣然一笑,美极了,似乎在说她已原谅了他。

这时,空中飘起了细细的毛毛雨,但自民沉浸在爱的幻觉中,完全没有察觉。

嘿,小鱼儿,我最最亲爱的人,你好吗?好,我就知道你会很好的。我?我也很好呀!自民在心中默默地与他的最爱交流。不过,我这里还没有安定下来。但你别担心,什么也难不倒我,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会幸福的。

雨大了,几滴大雨珠打在他脸上,惊得他浑身一颤,从琦思中回到现实。待弄明白发生了何事,他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向天高声骂道:操你妈。

他从水泥台上一跃而起,向街对面的商店走去。他打算在那儿的屋檐下避雨。
他并不愿到那儿去。
他到深圳的头几天便睡在那儿,可几天后居然有几个乞丐来劝他入伙。他拒绝了。谁知他们立刻变了脸,说不允许他住在这屋檐下。当然,立刻就有人出来扮红脸,劝他入伙算了,大家一起过日子。自民不愿与他们多??嗦,便转到了街心花园。虽然下半夜那里寒露很凶,但落得耳根子清静。好在他年轻,顶得住。
他想,这隐秘王国与正常世界也并无二致,都是胡萝卜加大棒。
今天,他决定汲取教训,不明确回拒他们,而是虚与委蛇,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夜空中密密地飘着雨丝,不急不缓,像一位心情淡泊、洞穿世事的老人。雨丝似乎从天的尽头一直垂落到地上,那该有好多个万米吧!如果是白天,也许能看到长长的雨线编织起来的帘幕。那该有多壮观呀!

下午两点,辅导员来到宿舍,说有人找余。两人出了宿舍,向院办公室走去。

凌晨,余送走了自民。此时,她刚起床不久,正沉浸在别离的伤感之中。但她将痛苦埋藏在心底,象往常一样快乐地与辅导员边走边聊。辅导员比余高两届。由于年龄相仿,他们常在一起谈天说地,疯疯癫癫。但今天她却一反常态,要么保持缄默,要么以最简单的哼哈应付余,而且表情异常严肃,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余很快发现了这一情况,情绪立刻低落下来。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辅导员突然开口说:“是自民的事,你要有思想准备。”

闻言,余心头一紧,胸口象揣了头小鹿样,跳个不停。

“他怎么了?被抓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余紧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辅导员轻轻拍了几下余微微颤抖的双手,面无表情地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余的心揪成了一团。她想,我的爱人,你现在在哪儿?你怎么了?你被他们抓住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不,不会的,你不会出事,更不会被他们抓住。余的脑海象开了锅般,各种设想在其间上下翻滚。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最后竟一溜小跑起来。

余在院保卫处长和辅导员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两男两女,见余进来,他们忙停止交谈,收起满脸的笑容,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院保卫处长和辅导员与他们一番寒喧,然后一同退出室外。

余远远地在房间的角落里坐下,低着头,一声不吭。那四个人紧紧盯着余,也保持沉默。室内异常安静,仿佛灰尘的起落声都清晰可闻。这沉闷的气氛象一座大山,压得余喘不过气来。五分钟,仅仅五分钟,她却感到象五个世纪一样漫长。她受不了了,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她内心一阵冲动,“你们把自民怎么了?”就要脱口而出。不,再等一等,再坚持一分钟。另一个声音在心中高喊。她立刻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奇迹般地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就在这时,其中年长的男子发话了。
“你是余?自民是你男朋友?”声音阴郁、压抑。

此刻,余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上,随时都会蹦出体外。她太紧张了,以至于无法开口说话。她恐怖地看了他们一眼,费力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那声音猛然提高八度。

原来他们没有抓住自民。余顿时彻底放下了心。她闭上眼,大口喘息著,浑身无力,瘫软在椅子上,虚脱了一般,但心中却象喝了蜜一样,甜丝丝的。好一会后她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睁开眼说:“不知道。”

“你是他最亲近的人,你不知道谁知道?”年轻男子在一旁虚张声势。

“不知道能说知道吗?”余已完全镇静了下来,她犀利地反驳说。

年轻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气恼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我们是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的。自民已触犯了刑律,是一名犯罪分子。他是跑不掉的,你跟他搞在一起绝没有好下场!”他老练地挥舞著大棒。

“是啊,他说的对,”年长男子接过话茬,“自民是一名妄图推翻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的犯罪分子,你怎么能和他站在一边呢?!你是党培养多年的大学生,有着光明远大的前途,可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党既不种地,又不织布,它拿什么来培养我?是人民用他们辛勤劳动创造的财富培养了我。余在心中默想着自民的话。
“说吧,”年轻男子又道,“早晚得说,早说争取主动。”
“不知道。”

“昨晚你们还在一起,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下落呢?”年轻男子自以为得计地说。
“昨晚我们是在一起,但现在他在那儿我的确不知道。”
“你这种态度很危险,继续下去会很糟糕的。”年长男子一本正经地说。

“你不要以为我们对你没有办法,”青年男子大声喝道,“你和自民到北京参加了多次游行,从事了大量的反革命活动。我们现在没有追究这件事,是想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没想到你竟然如此顽固。看来只有将你关起来,才能让你清醒一些了。”年轻男子翻眼瞪目,虎视着余。

余紧咬嘴唇,低下了头。她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泪水象断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串不停地坠落。

这时,未发一言的两个女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先后来到余的身边坐下。左边的矮胖女子说:
“你可真傻呀!他一个人偷偷地跑了,把你甩在这替他抗担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当真往他的圈套里钻呢?!”

“是啊,你可不能再糊涂下去了。”高个女子说,“你想想看,如果他真爱你,真是个男子汉,那他会跑吗?不会。他会留下来保护你,承担全部责任。傻丫头,别再为他死心踏地卖命了。”

“小妹妹,我们可都是为你好啊!”胖女子道,“你还年轻,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前程远大得很哪!可千万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呀!”她亲热地将余揽到怀里,“别怕,啊,来,告诉他们,那个骗子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余哽咽著说。

余挣脱那女子的搂抱,终于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接下来的时间,余再没有搭理他们,只是不停地痛哭。

这是个尚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没有人能因此指责她幼稚、软弱。

将近六点钟时,余的父母匆匆赶来了。

余凄惨地叫了一声妈,冲过去伏在母亲怀中放声大哭。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最后全身竟然抽搐起来。看着泪人一般的女儿,母亲心如刀割,她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悲愤,与女儿抱头痛哭在一起。父亲与那帮人交涉了一番后,将余带回了家。
回家好一阵了,余仍然伏在母亲怀中伤心地抽泣。又过了一会,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母亲为她擦拭满脸的泪水,又帮她理顺零乱的头发,然后以非常柔和的语气问:
“昨晚你真和自民在一起?”
余微微颔首,轻嗯一声,又将头埋进母亲怀中。
“他去哪儿了?”
“我把他送上了去深圳的火车。”

母亲转过头,与父亲默然地交换着眼色。余见父母没再说话,便抬起身望了他们一眼。她立刻感到两人的表情不对劲,于是敏感地问:“你们该不会想把自民的消息告诉他们吧?”

“鱼儿,爸妈也很为难那!”母亲语气平静,想以此淡化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你们这样,我就死给你们看。”余呼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激烈地说。

母亲立刻冲过去,死死搂住女儿,紧张道:“我们不说,绝对不说。”

余是夫妇俩的独苗,从小娇生惯养,性格非常执拗。如果将她逼急了,说不准真会闹出乱子来。这是他们夫妇绝对无法承受的。

父亲揉了一下红肿的双眼,皱着眉快步踱了几个来回,果断道:“我们不说,我们不能做那种缺德事。但是,余儿,你从今天起就要同自民彻底断绝关系。”

“为什么?你们不也挺喜欢他的嘛!”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没有错!”

“他现在连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又怎么可能有好的生活,让你以后幸福呢?你过不好,最难受的还不是爸爸和妈妈。你可千万不能伤我们的心呀!”

“爸爸说得对,听爸爸的,啊。”母亲抚著余黑亮的秀发,慈爱地说。

余紧咬住嘴唇,连连摇头,泪水无声地从她娇美的面庞滑落。突然,她拖着哭腔说:“可我真的很爱他呀!妈。”

她又投入母亲的怀抱哭了起来。

夫妇俩顿时没了主意。他俩对望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父亲走过来,轻抚余的后背,说:“余儿,你和自民的事以后再说,啊。听爸的话,别哭了,再哭会伤身体的。”父亲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余伏在母亲怀中抽泣,头一点一点的,不知是伤心还是在应答父亲的关爱。

“咱们去洗,啊,早点休息。”母亲疼爱地搂着女儿说。

深圳成立经济特区时,由于大批向国家出让土地,该地的居民由农民、渔民而市民,并一夜之间富裕起来。罗明、阿珠即是其中的一分子。

这对年届三十的小夫妻盖了一栋四层楼,四楼自己使用,下面三层则租给来深圳寻找机会的外地人。同时,他们在市内繁华地段深南中路开了一间大排档。

自民到深圳这段时间,几乎每顿饭都在他那儿吃。点头寒喧,一言两语,他们渐渐熟络起来。因而,当自民提出打工时,罗明稍加思索便同意了。

一周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自民与罗明的关系。

那天是星期天。早上,罗明、阿珠依旧上教堂礼拜,生意由老帮工阿辉打理。上午快十点时,早点生意告一段落,阿辉将大家召集到一处。

“大家都辛苦了。”阿辉来了句慰问式的开场白,“今天生意不错,卖了壹仟陆佰多元,我准备提二百元出来,大家一起分。”

“谢谢辉哥。”其他店员齐声说道。

“这怎么行呢?!”自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自民的拒绝颇令阿辉意外。他认为,这个北方来的打工仔正处于穷困潦倒之际,对此本应求之不得,对他感激涕零才对,谁知他却不知好歹。他有些气恼地瞪了自民一眼,说:“有什么不行,我们一直都这么做的。”

“我不要。”自民转身离开。

“你小子想坏这的规矩,活腻了吧?!”阿辉从后面追上来威胁说。

“吓唬谁呀?!你少来这套!”自民停步转身,怒目而视。

两人越逼越近,最终扭打到一处。战斗正酣间,罗明夫妇回到了店里。

情况很快便弄清楚了,阿辉立刻被炒了尤鱼。

晚上,罗明邀自民上他家玩。他感慨地说:“还很少见闯深圳的人中有见义弃利者,你应该信神。”

自民只是笑笑,没有吱声。

这晚,罗明向他传福音,为他讲了摩西十诫和使徒信经,自民则向他宣传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的理念,两人甚为相得。

罗明夫妻俩决定腾出一间房给自民住宿,自民再三推辞。阿珠生气了,她说:“这间房一个月的租金不过二、三百元,这比起结交一个朋友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你当我们是朋友,就不要再客气了。”

就这样,自民在罗明家住了下来。白天,他们在一起工作,晚上则在一起读《圣经》和宪政民主方面的书籍。

二周后,经罗明介绍,自民来到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做业务员颇合自民的心意,在与客户洽谈生意的过程中,他总能找到宣传民主人权理念的机会。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时间也快到八月了,自民高高兴兴地写好了给女孩的信,只等到时间投递了。

自民在信中先详细介绍了自己的现状,让女孩放心。只是他没有提及自己所经受的苦难。接下来他便将自己满怀的思念记了下来,这些都发自他的内心。为了尊重他的隐私,这里只引用信的最后一段。

“小鱼儿,亲爱的小鱼儿,以上皆是我的肺腹之言。真的,以前我只知道我疯狂地爱着你,可从未想到我爱你到了难分难舍,不,这个词不足以表达我的爱的程度,现有的词汇根本表达不出我对你的挚爱。这是一种分别二、三天还能够忍受的情感,可一超过这个时间,人就会发疯、发狂。我现在就是这样,我的心早已跳出了体外。我不知自己是怎样活着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克制了对你的疯狂思念。好在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尽快见面,以免我真的发疯。你赶快到深圳来一趟,我们好好在一起呆几天,商量下一步怎么办,然后就永远也不分离。好了,就在这儿搁笔了,不写了,预祝你一路顺风。

永远爱你的人
七月二十三日(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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