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工阿庆伯的故事 (10)

侯念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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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庆静静地等着阿和伯开口。屋后头传来阿和婶从缸中舀水洗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和伯总算是开口了:

“嗯,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囝仔,我是还有话要对你说…这个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阿庆仍旧是静静地等待阿和伯继续往下说。

“我要介绍给你的工作并不是在工场里头…嗯,是这样的,有一个清水的医生搬进新房子,所以他想要找个能干的师傅帮他制作全套的家具。虽然这不是个可以长久的工作,但是也够你做个一年半载了,况且,在现在这个光景之下,有这样一个工作也不是很容易的了。”

阿庆一听,以为阿和伯是因为他所介绍的不是个长久性的工作,所以感到有些歉疚,他随即打断阿和伯的话,对他说:

“阿和伯,你不要这样说,虽然这个工作做不了多久,但是我已经很满意了,而且帮人家制作全套的家具,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经验,对我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磨练机会。”

阿和伯对阿庆摇摇手,示意他先把话听完,阿庆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个医生已经快七十岁了,他受过不错的汉文教育,在地方上的关系非常好,所以他这个人有些傲气,清水、台中的师傅他全都看不上眼,这才会找上我帮他介绍我们这里的师傅。我对你的手艺很有信心没错,但是他真正是一个‘难剃头’的人,所以我还是有一点替你烦恼。”

阿庆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阿和伯担心的是这回子事,但是听完阿和伯的说明,阿庆心里反倒是笃定,而且还有一丝豪气在隐隐作动,“就算被这位医师赶回来好了,也总是个见识的机会。”

阿庆心里这么想,也随即开口对阿和伯说:

“阿和伯,你不必为我烦恼,你记得吧,在我出师那一天,你对我说过有机会还是要出去见见世面,今天这就是一个机会啊!况且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我总不能躲在这镇上一辈子受你和阿成师的照顾,木要刨过才会光,我想人也是一样吧。”

一段话才说完,阿庆心里越是兴奋,双颊微微泛红,吞了口口水,阿庆又继续说:

“我认为,那位医师再怎么‘难剃头’,也是希望家具能做得好、合他的意,总不至于无理刁难,所以,如果我不合他的意,那只是说明了我的功夫不到家,该反省检讨还是我自己,也怨不得他呀!”

看着眼前的阿庆,阿和伯的思绪不禁飘回十多年前,一个刚刚出师的少年紧张却挺直腰杆的对他抢白了一番道理,简直没变,少掉的只是那时的一丁点不安。

阿和伯呵呵大笑,连声赞叹:

“嘿!果然是我们做木工人,这份骨气就是做木的才有,没错,重点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功夫到不到家,你的阿成师算是没有白疼你,后继有人呀!”

被阿和伯这么一称赞,阿庆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也有点得意、有点欢喜,“是啊,自从出师以后,我是没有让阿成师丢过面子的。”阿庆心里想着。

陡地,阿庆坐直了身子,眼中充满自信的对阿和伯说:

“阿和伯,你放心,是你介绍我去的,我绝对不会给你漏气的。”

阿和伯笑呵呵的站了起来,阿庆跟着起身,阿和伯走向神桌前点起香来,天色这时有点暗了。阿和伯一边轻甩着手中那三支香以熄去香头的火苗,一边对阿庆说:

“过两天有个朋友要到后龙去,他途中会经过清水,我这会托他带封信去给那位医师,你不必急着动身,先在家里头待个七天、八天,多陪陪你母亲,等我通知你之后再出发吧。”

阿庆点点头,晚饭时间也快到了,他觉得不好再待下去,便向阿和伯一再道谢,随后并向阿和伯鞠了个躬,告别了阿和伯。

阿和伯看着阿庆离去的身影,一直希望阿庆能出外见见世面的他,这时心里头却隐隐有着些忧虑。

6‧
十多天之后,阿和伯来到阿庆家里,告诉阿庆已经可以出发了,阿庆连忙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第二天一早就急急往清水前去。

这个市镇虽然发展不及阿庆的故乡来得早,但是此刻却较之为热闹,特别是在十年前的大地震之后,重建的房舍比起阿庆故乡的老旧建筑更显出精神。

询问着路人,阿庆不花什么力气的就找到了位于大街路的医师住处。那是一幢木造建筑,看起来不旧不新,在灰泥矮墙后有着一片优美庭院。

应门的是医师娘,她亲切的招呼阿庆,引着阿庆进入房内,美丽的庭园和医师娘的和善态度,让阿庆一直紧绷着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阿庆坐在稍嫌老旧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从后头房里走出了一个满头灰发的老人,老人步履稳健、精神奕奕的走到客厅上首那张单人座的沙发坐下,用一双略显沧桑但光采十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阿庆,丝毫不因初次见面而有所避讳,阿庆心里确定这就是医师本人了。

阿庆紧张地站了起来,向老医师鞠了个躬,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老医师的手势阻止了他。

“你先坐下。”老医师的声音带着威严。

“阿和在信里没有和我提起你这么年轻。”老医师的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阿庆。

“不过你既然来了,也没关系。年纪说重要也不是那么重要,阿和在信里一再向我推荐你,我想他也不会敷衍我,但是至于我用不用你,就要看你自己了。”

阿庆虽然不太了解老医师话里的真正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间厝自从盖好后已经有二十年左右了,十年前的大地震之后,又重新整理了一番。这本来并不是我的厝,是一个日本朋友在战争结束后离开台湾之前让给我的,所以我打算再好好的整修一次,也重新制作屋里的家具。”

阿庆点点头,发现老医师的眼神似乎是在等他回话,于是便开口问道:

“那这样先生你是打算要做些什么呢?我必须先知道,等一下我就可以先量个尺寸,好去准备材料。”

老医师摇摇头,对阿庆说:

“不急,我可还没有说就要让你来做。”

阿庆这下完全不知道这位老医师葫芦里到底在卖着什么药,若说是要先估个合理的价钱,也必须先知道该做些什么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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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弯曲过几条小巷子,刚到阿和伯家门口前几步,阿庆才突然想到自己空着双手,他想,这回是要来央求阿和伯的帮忙的,没带些礼物来似乎于礼数有缺。阿庆正要转身去买些糕饼,从屋内却传出了阿和伯大嗓门的喊声:
  • 阿庆熟练的木工技艺却也在这个时候挽救了他。原来日本政府为了能够快速地生产军事装备,在南台湾的高雄设立了一座木工工厂,主要即是生产军机上所需使用到的座椅。因此拥有木工手艺的阿庆,便在朋友的介绍之下,进入了这座工厂而躲过了成为战场上炮灰的厄运。
  • 原来阿和伯早就得到风声,知道今天是阿庆出师的日子,由于先前就有一些头家请阿和伯帮他们介绍阿庆到他们作坊中工作,所以阿和伯一早就来到这儿,但没想到阿庆却已经答应原来的头家了。
  • 阿同师看到阿庆那副急切的表情,和先前拘谨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觉有趣了起来;但是转瞬间,他又担心这个徒弟贪多嚼不烂,于是便正一正脸色,十分严肃的对他说:
  • 中秋节过去了,作坊内开始更加地忙碌了,每年中秋节过后,就是做木这一行业的大月,因为从中秋到农历年前,是迁居与结婚的旺季,新居需要家具、结婚更要办理嫁妆,所以从中秋之后,店里订货的顾客从未有一日间断,每天也都有像是出不完的货;师傅们每天都要加夜班赶工,徒弟们当然也不能闲着。
  • 吃了几口面后,阿成师停下筷子,看着阿庆,开口说:“你知道我的父亲和伯父是从唐山过来的木工师傅吧。”阿庆不知道阿成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档子事儿,不过阿成师的父亲文林师和伯父启林师过去是这个小镇上非常有名气的木工师傅,他们的故事早已是镇民们所耳熟能详的了,因此阿庆便点了点头。
  • 几个月过去了,聪明的阿庆陆续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刨刀和锯子的基本功夫,也学会了几项较小件的生活用品--像是肥皂篮、畚斗和小圆椅--的制作,师傅们都很喜欢阿庆做的这些小东西,这些小玩意儿虽然只是附送给订制整组家具做为嫁妆的顾客的赠品,但是赠品做的漂亮,总是也有些锦上添花的效果。
  • 有过一年在师父家打杂当奴仆经验的阿庆,这会儿隐隐约约的明白了,师傅们也是在观察他、磨练着他,看看他是不是个可造之材。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阿庆做的更起劲了,心里剩下那一丝的委屈感觉也消失了,他每天在作坊中提起精神专注的注意着师傅们的动作,只要哪一个师傅一抬头,他就飞快的跑到他面前,听候师傅的差遣;慢慢地,许多工作也不必等师傅号令,他就知道该怎么做、做些什么,虽然师傅们嘴上不说,但是阿庆可以感觉出来,师傅们对他的态度比起刚开始时要和善的多。
  • 由于一些历史的因缘,这个镇上以木工为业者非常的多,其中,八十九岁的阿庆伯,是最受到老老少少众多木工们的推崇与景仰的。阿庆伯为人谦逊、随和,而且在技艺的水平上,更是其他木工们所崇拜的对象。虽然在木制家具的制作历史上,木工、雕刻以及髹漆很早就因为分工的缘故而分开制作与传授了,但是阿庆伯却一身兼具了这三种专长;不只如此,兴趣广泛的阿庆伯还专长于古诗词的创作与吟唱、中医医理与药理、周易风水勘舆等等,甚至这个镇上许多庙宇在兴建之时,都还是请阿庆伯帮忙设计与监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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