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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信念 :第二十五章

萧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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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3月13日,邝辉彤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介绍沈天心与华静文的文章,题目为:“译坛一对贤伉俪”,作者署名宏甫,邝辉彤有子名宏,故他自称宏甫(父)。

文中说:“2月21日,湖海文艺出版社和市新华书店为《世界文名著》丛书举行翻译家签名售书活动,吸引了众多读者纷至沓来。签名席上10位翻译家中有一对夫妇,他们就是《霍桑名作选》的译者沈天心和华静文。书店介绍牌上关于他俩是这样写的:
‘沈天心,中年翻译家,省作家协会会员;华静文(女),青年翻译家,省作家协会会员,关城师专英语讲师。沈、华伉俪长期合作,笔耕不辍,译有《沙皇御画之谜》、《空中遇难》、《大海啸》……’说起他们在翻译道路上的奋斗经历,着实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沈天心是自学成才的。若论学历,只能填‘高中毕业’。由于自小患上小儿麻痹症,他的左腿成了残肢。1959年虽然考上大学,但入学体检时因‘健康不合格’被退了学。回到家乡关城后,正值国家经济3年困难时期,为了谋生,他做过许多种临时工,还在路边设摊修自行车。后来在街道的关心下进了街道车木厂。他生性恬淡,随遇而安,在车木厂安心工作了十几年之后渐渐显示出才能,最后成了工厂的负责人。后来又在此基础上改业成立了一个复印机经营部,靠兢兢业业苦干,业务越做越兴旺。

然而做企业家非其所愿。沈天心平生酷爱文学,中学时代起就看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俯身案头,与文字为友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他开始业余自学外语,经过长年累月夙兴夜寐的刻苦攻读,他掌握了英、俄两门语言,达到能熟练阅读外文原著文学作品的程度,工具书在握,如鱼得水,他开始着手翻译了。

华静文比沈天心小14岁,毕业于杭州大学外语系。她与沈天心虽为街坊,却‘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拿了英语学习中的问题请教别人,被介绍到沈天心那里解答疑难。其时华静文还只是一个高中学生,当然不会想到尔后会与他结为连理。以后她不断向沈天心请教,英语学习大有长进,终于考进了大学外语系。大学毕业后,爱情的种子终于萌发,她提出要与沈天心结婚。一个大学毕业又在高等学校具有教职的妙龄女郎,要与一个在街道企业工作的残疾人结婚,难免遭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反对。然而有
情人终成眷属。

婚后,他们不仅生活上相互体贴,而且事业上共同切磋。《世界文学名著》丛书中那本《霍桑名作选》,就是他俩共度无数个不眠之夜的产物。签名式上,著名翻译家潘必成将自己译的《海明威名作选》赠送给他们俩留念,上面的题款是:‘沈天心华静文贤伉俪雅正。’一个‘贤’字,满含褒奖。”

此文还配发了一幅他们在签名式上给读者签名的照片。

沈天心和华静文看了此文都宛尔而笑,要靠一篇短文介绍他们的经历,原非易事,辉彤兄也只能这么写了。说沈天心的理想是俯身案头,与文字为友,说华静文是一个大学毕业又在高等学校具有教职的妙龄女郎,那毕竟能使他们见之而喜。不过文中也有些有趣的失实之处,比如说沈天心在路边设摊修自行车,那是辉彤兄把吴府城的经历装到沈天心头上来了。吴府城在湖海文艺出版社出版《辛亥元勋陈英士》时,与辉彤兄一见如故,他来关城时,沈天心还陪他到吴府城家吃过饭,吴府城摆过修自行车摊就是沈天心给他讲的,不知辉彤兄怎么给搞错了。可是修自行车和做车木工、竹工,原也在伯仲之间,弄错没什么关系的。辉彤兄说沈天心懂俄语,那是他凭他们在高中学的是俄语而作此说的,其实沈天心的俄语水平只限于借助词典阅读中共批判赫鲁晓夫的政治文章而已。至于华静文提出要与沈天心结婚,那是辉彤兄一种有意拔高的写法吧,这大概要比沈天心提出要与华静文结婚更好。

后来,华静文与沈天心到湖海文艺出版社去看邝辉彤,他找出那份报纸,说:“那是他们要我写的,我想写就写吧,给你们扬扬名。”

是年4月份助残日前,省有线电视台特来关城,给沈天心和华静文拍摄一个供省台播放的十分钟专题片。拍摄了沈天心和华静文的家庭生活情况和各自的工作情况之后,拍摄小组头头还提出,要拍沈天心的一位老朋友向观众介绍他的镜头。于是,沈天心当即就给嵇华赋打电话。嵇华赋像沈天心一样,没有上过大学,改革开放给有正规大学毕业学历的知识分子带来的机会,不会自动落到他的头上。尽管他学识与才能过人,但他直到此时仍然是关城食品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工。不过,他上过电大,又是市总工会组织的,以研究改革开放过程中所出现问题为主旨的“工人讲师团”的成员,所以,朋友与社会活动很多。沈天心与朋友们平时往来不多,与嵇华赋也这样,但他对嵇的看重,他们两人心灵之相通却远胜于一般朋友。嵇华赋接电话后即到沈天心的经营部,他坐在摄像机前说:“沈天心和我是30多年的老同学,60年代初,我们还经常在一起自学,我对他的了解很深。沈天心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作一个残疾人,而我,也从来不把他当作残疾人。我始终觉得,他的心灵要比绝大多数身体健全的人更加强健。”后来,专题片在省台播出时,那一段的解说词说:“嵇华赋是沈天心的患难之交……”,这使沈天心深感满意。

助残日当天,关城电视台又播放了一段介绍沈、华夫妇事迹的新闻。此前,关城市残联负责人,原关城市民政局局长方克民打电话通知沈天心,助残日那天上午,他将陪同汪兆伦副市长到复印机经营部看望他。沈天心准备了一本豪华本《霍桑名作选》,作为给汪副市长的礼物。

那天上午,不知怎么汪副市长一人先进了店,他高兴地握著沈天心的手说:“小沈,听说你取得了出色的工作成绩,为社会作出了突出的贡献,所以我今天乘助残日特来看望你。”

汪副市长中等身材,体格健壮,方正的脸膛,浓密的波形黑发,声音宏亮,目光显得亲切而有神采,具有一股豪爽之气。

沈天心将他引进店堂后面的小办公室里说:“汪市长,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呵?是什么?”他兴味盈然地问。
沈天心拿出放在抽屉里的书。

那个豪华本的硬封面以金色作底,上布红字和白字,并配以红底布白字和金字的腰封,确实非常好看。汪副市长将书拿在手里,边观赏边说:“那就是你出的书?很高级嘛。”

“这本书出了十万册,是一套丛书中的一本。”沈天心说。
汪副市长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扉页上的译者姓名,念道:“华静文,”
“她是我爱人。”沈天心说。
“她在什么单位工作?”汪问。
“她是关城师专外语系教师。”沈天心说。
“呵?我儿媳也在关城师专。”汪说。
“那她们一定认识。”沈天心说。
这时,汪探头朝店门口看了看。
“汪市长是和方局长他们一起来的吧?”沈天心见状问。
“是啊,他们去停车,怎么还不来?”汪说。
“那我去看看。”沈天心说。

沈天心走出店门,就见方等几个人正在匆匆走来。方一脸要事在身的样子,一见沈天心,非但神色不改,而且还不假思索地朝沈天心不客气地横了一眼,嘴一歪,示意沈天心赶快进去,好象是在怪他不该出来接他似的。

“老方,你来看,这是小沈夫妻俩出的书。”汪一见方进来就举着书高兴地说。

方显出一脸媚笑,连连点头,坐下后,脸上仍然挂著笑,却不说什么话。

“这套丛书目前只出了十五本,今后还要继续出下去。所收的全都是世界上最著名作家的代表作。”沈天心很有兴致地跟汪谈了起来。

“是啊,这本书档次很高。”汪说。
“社里采用了部分老译本,比如傅雷、冰心、曹禺等老一辈翻译家的,部分译本则组织新人重译。”沈天心继续说下去。
方脸上仍旧似笑非笑地坐着,不插一句嘴。
“你的英语完全是自学的?没有请人教过?”汪问。
“只请人教了一本初中英语第一册。”沈天心说。
“一般要学多少年才能搞翻译?”汪饶有兴趣地又问。
“这很难说。象我们这样搞文学翻译,更重要的倒是中文写作能力。单学英语是不行的。”沈天心说。
“要有非常好的中文表达力,是吗?”
“是,否则译不好的。再说,中文好,学起英语来也容易些,理解力比较强。”
“小沈,你今年几岁了?”姚问。
“51岁。”沈天心说。
“呵,你比我小,我是该叫你小沈。”汪高兴地说,尔后又问:“你爱人什么学校毕业的?”
“杭大外语系,她是82年进师专的。”
“那她比我儿媳早,不过,她也不大啊。”
“她要比我小14岁。”沈天心笑说。
“呵!不简单,不简单。”汪也笑着连声说。
在汪兴味很浓地转头看方时,方的脸上又迅即现出媚笑。
“小沈,今天认识你,我很高兴。”汪真诚地说。
方转过头去,轻声对汪说:“汪市长,时间差不多了。”
汪爽然说:“小沈,我们还要走几个地方。”
汪市长临走时,留下了一小箱饼干。他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
东西给你,只是略表心意而已。谢谢你的书,祝你们取得更大的成功!”

方不自然地看着沈天心与汪紧紧地握手道别。

沈天心没有向方伸出手,任他跟在汪后面往外走。

共产党组织的社会是一个向上负责,唯上是从的社会。方在下属面前俨然是长,可在一位副市长面前,却只是一个巴结讨好唯恐不及的下级。在眼下的场合,他只是副市长的一名随从。在他心目中,真正重要的不是沈天心,而是副市长,尽管他与副市长此来的目的是看望沈天心。或许,他心里明明白白,看望沈天心只是做个样子给大家看看的,并无实际内容,就象电视台到时候放个片子让大家看看一样,重要的并不真正是被宣传的对象,而是宣传本身,应时应景,向上级作交待本身。方在来看望沈天心时对他横眼睛,而始终不忘自己是副市长的随从,时时对他露出谄媚的笑脸,道理即在于此。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奴相的表现,如果他把自己视为与副市长平等的人,同样出于对沈天心的真诚好意,与副市长结伴前来看望沈天心,那他就不至那么可怜了。不过,要是这样,他就当不成他的局长了。

第二天华静文从学校回来说,汪兆伦回家见到他儿媳就把《霍桑名作选》拿出来给她看,问她认识不认识华静文。他儿媳说怎么不认识,还说华静文可聪明呢,在学校里无人不夸的。汪兆伦非常高兴。

不久,关城市残联主席团换届改选,沈天心被列为副主席,其他被列为副主席的大约有近十人,其中包括市税务局、工商局、文化局、教育局等局的副局长,市妇联副主任、市团委副书记、市总工会副主席等,一看即知,那都是挂名的。方克民也是副主席,但他又任残疾人基金会理事长,是残联工作的实际领导者。残联既是一个民间组织,又是一个政府机构,这种人员安排体现了这一特色。残联主席是汪兆伦副市长,这显然也属于挂名性质,但方克民要听命于他,那却是实实在在的。

成立大会开过之后,照例要设宴,残联办公大楼与关城国际贸易大厦相近,晚宴就设在国贸大酒家。沈天心从来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所以,散会之后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回家了。他要与华静文和辉一起吃晚饭,晚饭之后,还要翻译《七个尖角阁的房子》呢,这才是重要的。

93年夏,《七个尖角阁的房子》译竣,华静文和沈天心于一个周末到邝辉彤家交稿,邝非常高兴,当即拿起电话,给怀柔沙报信。“沈天心和华静文在我这儿,他们把《七个尖角阁的房子》译稿送过来了。”怀柔沙在电话上请他们多住一天,社里准备星期一招待他们一下,华静文谢了怀柔沙,说她星期一有课,必须星期日当天赶回去的。邝辉彤其时正在翻译《屠格涅夫全集》中的部分作品,其中《春潮》已经出版,手上正在译《初恋》、《阿霞》等名篇。《春潮》译稿是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完成的,他说那时正与同样陷于苦闷之中的汪薇恋爱,他译此书是献给汪薇的。虽然他很早就进出版社工作,但出版译作机会不多,直到现在要出《屠格涅夫全集》,二十年前的译稿才得以问世。邝辉彤将《春潮》题赠一册给他们,那题款写了满满一扉页,充满了感慨。

“《春潮》译事始于七五年春,历一岁而竣。在农场挥汗劳作的间隙,在宿舍阴冷潮湿的斗室内的晨昏,它曾伴我度过一生中本该灿烂辉煌而事实上却困惑无望、寂寥无欢的岁月。其时文苑秋气肃杀,发表自然无途。二十年后得缘付梓,虽刀斧痕随处可见,亦足见当年稚气,甚堪纪念。谨奉天心、静文伉俪指正”辉彤兄译笔甚为清丽,十分适合屠格涅夫作品的文字风格。华静文一向喜爱屠格涅夫,对邝辉彤的文笔赞赏不已。

《七个尖角阁的房子》交稿后,到95年初才出版,与《红字》合为一书,印了两万册。霍桑的作品,对现代人来说,可读性不强,这是他们的一个遗憾。但得到出版机会十分不容易,对邝海彤尚且如此,对他们就更不用说了。就此点而言,还是值得庆幸的。此书出版后《关城日报》象《红字》出版时一样,发了“沈华夫妇合译《红字》作者霍桑另一长篇小说《七个尖角阁的房子》出版”这样一条消息。

到93年,原来的街道干部几乎已经全部调换过了。那年夏天,现任街道工办主任小王特为到店里来找沈天心,坐定之后,沈天心问他:“小王,有什么事吗?”他年纪很轻,是个复员军人,除担任工办主任外,还是街道党委副书记。

王说:“沈经理,今天我是特为来和你谈谈的。我们街道的几位民办企业负责人大多已经陆续入了党,你准备怎样?”

沈天心有点意外,但他毫不思索地说:“这事我一直没有想过。”

王说:“街道党委认为,你是够资格申请入党的,这些年,你的工作成绩不小,得到了社会的好评。我们知道,你为人也很正派,大家对你印象都很好。”他说得非常认真,眼睛一直盯沈天心看着,确实是很诚心的。但他看到沈天心一时没有接话,就说:“你考虑一下,怎么样?”

沈天心不得不说:“我和我爱人正在为出版社搞翻译,需要时间和精力的高度集中,”
王不待沈天心说完,就说:“这并不矛盾的。你先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再告诉我,好吗?”小王大概要回去复命,所以他根本不想听到否定的回答吧。
沈天心只好说:“那好。”
其实这事用不到考虑,沈天心不会参加一个其章程为他所无法接受的政治组织,这是具有个人识见和人格尊严的人起码应该做到的。但在中国,动员你入党那可是一种大抬举啊,沈天心的想法岂不匪夷所思?再说,他能够对小王说这样的话吗:“我并不赞同贵党的章程,所以我是不会参加贵党的。”
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就这样没法照直讲了。
不过,沈天心仍然采取了一种最简单的对付办法:只要小王不再来,他就只当没有这回事。

其实,沈天心对街道里的几位领导干部还是有好感的,党委书记陈玲是个很能干,很爽朗的中年女性,穿着十分入时,具有一股女强人的风采。小王也是很忠厚的。对他们的好意视若无睹,他心里倒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知道,他们头脑里接受的都是一些圈定的东西,他们的知识面就这么一点,他们绝对不会想到,一个政治组织是不能自封为全国人民的领导核心的,用强力迫使人民接受这一点,是一种非法行为。要沈天心入党,在他们看来完全是出于好意,他必定会高兴地接受;他们不会明白,这对沈天心却涉及到做人的根本原则,他绝无考虑余地的。

到94年农历正月十五,街道按惯例宴请下属企业负责人,欢度元宵节。沈天心一向很少参加这种毫无趣味的宴会和联欢活动,这次,小王却打电话来,要他务必参加。在席上,陈书记与他坐在一起,席终人散之前,她将椅子转过来,面对沈天心坐好后说:“沈经理,你的入党问题考虑得怎样了?”

沈天心在这刹那不知怎么眼睛往上翻了一下,一时未作回答。
陈书记还是很知心着意地说:“今年解决它,好吗?”
沈天心不得不说:“我还没有考虑过。”
陈书记还是给了他一点面子,她说:“那就考虑考虑。”
沈天心没有答话,陈书记也就回过身去,不再讲这事了。沈天心对自己无法向陈书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只是向她翻了翻白眼,心里觉得很不自在。人应该相互坦诚才是啊。

当然,陈书记此后必定心里有数了,沈天心根本无意于入党,他心里具有超越常人的,不可与他人道的想法。不过,这并没有使陈对沈天心抱有敌意,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反而对沈天心更加另眼相看了。三年之后,市里因为要给复员军人安排干部位置,街道干部又来了一次大换班。陈书记等老班子人员都退居二线,实际上是投闲置散,不再做什么工作,尽管他们的年龄只刚过四十五岁。新班子人员大多是来自农村的复员军人和基层干部,素质更低,胆子更大,公款吃喝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再是书记的陈玲有时到沈天心处复印,毫不隐讳自己对腐败现象的强烈义愤,“这批人只知道吃,吃了还要拿,连买衣服、买其它东西的钱都开成餐费发票报销!”

她说。当然她还知道上层官员的钱权交易更加肆无忌惮,绝非基层干部的吃喝可比。有次她浩叹著对沈天心说:“共产党真是太腐败了!”

94年春夏,沈天心的经营部因盖宾馆大楼拆迁,分配到一个较好的门市部,经装修后,气象一新。这时房管所来通知,新址房租每月1600元。原门面是改革开放之前就租的,每月房租只有24元,搞市场经济之后,门面租价越来越高,但那是对新租户而言的。明显可以看出,房管所看他们装修得不错,想要在房租上敲他们一笔了。职能部门依靠自己手里掌握的权力与资源,尽力为自身谋实利已成普遍现象,而且敲这种竹杠是被敲对象有口难言的。

沈天心去见房管所所长,向他申述情况,要求降低所定房租。但那人摆出一副无可商量的权威模样说:“新的房租标准是全市统一的,即使有所照顾,幅度也很小,绝不可能有较大的降低。”

沈天心最后只好说:“我这次来,原想能够与你商量得通的。要是商量不通,那我就只好去找另外部门商量了。”

那所长不当回事地说:“好啊,你去吧。”

沈天心回来后,即给市残联主席汪兆伦副市长写了封信,请他“以保护一个正直的,正在以自己的创造性劳动切切实实为社会作出贡献的残疾人的名义,出面制止房管所超大幅度提高复印机经营部房租的错误做法。”

汪兆伦见信后立即作出批示,要求市残联迅速给予解决。方克民派了两名残联干部,会同街道到房管所交涉,非要那位所长把房租降下来不可。不久后,陈书记给沈天心来电话说:“沈经理,房管所已经答应降低房租,现在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房租在什么限度以内你能够承受?”

沈天心说:“二百元以内。”
结果,房租改定为一百八十八元,几乎比原定数缩小了九倍。

事后,沈天心和华静文同去残联向方克民表示感谢。方克民说:“他们敢对我们的副主席这样,那还了得!我后来到汪市长处去过多次,他每次都问,小沈的事解决好了没有?”

这次房租问题的顺利解决,使沈天心此后几年不至在经济上发生很大的困难,因为大萧条时期即将到来,经营部的业务要每况愈下了。

但沈天心心里并不为此感到有多么高兴。他的情况是特殊的,他还有位副市长可以求助。要是这种事情落在赴诉无门的老百姓头上,那又会怎样呢?据说,房管部门象税务、工商、公安等部门一样成了职工收入最高的单位之一,这些部门手中控制的东西成了他们的财源。政府的众多职能部门巧立名目,伸手到老百姓口袋里掏钱的事要到何时才能彻底制止呢?

94年秋的一天清晨,沈天心接到吴府城的儿子打来的电话,说他父亲昨天深夜去世,现在尸体已停放在第一医院太平间里。沈天心惊问是怎么死的,因为前天吴府城还来请他复印过东西。他儿子说昨天夜里他突然觉得胸口难受,由于势头很猛,所以马上叫了辆三轮车送医院,可他在三轮车上就不行了,最后抢救无效。

沈天心赶快去一院。

前天吴府城来请沈天心复印一批资料,大多是他发表于报刊杂志的短篇作品。沈天心问他派什么用,他不满地说:“评职称啊。”

吴府城已是具有全国影响的历史题材通俗小说作家,沈天心说:“你要职称干什么?”

吴说:“我是不要,可文联几个领导说职称跟工资待遇有关系的,还是评一个好。”

沈天心问:“要给你评个什么职称?”
吴说:“中级职称。”
沈天心吃惊道:“那不是开玩笑吗?”
吴说:“没有中级职称的人不能直接报评高级职称,要一级一级
来的。”
沈天心轻蔑地说:“真是荒唐可笑到极点!你犯不着化这功夫的!”
吴说:“算了算了,随他们怎么弄!”

沈天心看到吴府城脸容比前更加消瘦憔悴,单薄的身子好象有点站不稳似的,就问:“你近来身体怎样?”

吴说:“前段时间不大好,所以这几天在家休息。”
沈天心说:“东西印好后我给你送去,你自己不要来拿了。”
吴赶快说:“不要,不要,你上楼不方便。”
沈天心说:“那这样吧,我来前给你打个电话,你到楼下来接。”

吴府城一年前才分到一套文联的住房,两室一厅,总算离开了那间自从儿子结婚后,他们老夫妻俩所住的不到十平米,床铺、箱柜、书桌、藤椅子摆得转不过身来的老屋里的房间了。他儿子家仍然住在老屋里,所以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书房。沈天心到他新居去过一次,客厅里放着成套沙发,铺着漆成赭红色的地板,虽不豪华,可已经够亮堂,与老屋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天沈天心骑着小三轮车将一大包复印件和原件送去时,他已经站在公寓楼外的路口在等了。沈天心看着他提着那个塑料袋,脚步有点发飘地往里面走回去。谁知这竟是他看到吴府城的最后一眼,他还只有五十九岁啊!应该说正是他作为作家的好年华。

写辛亥革命元勋陈英士的长篇传奇体小说91年底出版后,他给华静文和沈天心送了一本,题签上自称“一个彼地是宝,此地是草的畸零人”。原来他是在极度酸楚的心情之下题签那本书的。

吴府城发表的作品大多是刊登在杂志上的中篇小说,生前并未结集,《辛亥元勋陈英士》是他在出版社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当湖海文艺出版社请他到社里去拿已经印出的新书时,他的欣喜之情是可想而知的。那天,文联的小车司机自告奋勇开车将他送到省城,出版社的领导和编辑们是把他作为一位声名远播,文学功底非一般作家可比的大作家来接待的。他们为他开欢迎会,陪他游景点,在最高级的餐馆宴请他,直到天黑才把他送上小车回关城。他除了出版社送的样书之外,自己又买了一百本尚散发油墨清香的《辛亥元勋陈英士》,他朋友很多,他要与他们分享这一平生快事。那时候,他还住在老屋里,小车司机将他送到家门口,并帮他将书捧进楼下的厨房间,还问:“老吴,要不要我给你扛到楼上去?”吴说:“不要了,不要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叫我儿子来搬。”

吴府城兴致勃勃上楼,对着儿子的房间门喊:“肖儿,肖儿,”叫了两声没人应,他再叫,这时,儿子和隔壁小房间里的妻子几乎同时以讨厌的口气大声说:“你叫什么!”

吴府城仍然高兴地说:“新书拿来了,你给我到楼下去把书拿上来。”

儿子没好声气地说:“明天拿,我已经睡了!”

爸爸苦斗一生,好不容易出了书,儿子竟然无动于衷!吴心头一冷,进房准备放下手提包自己下楼去拿,谁料一进房,睡在床上的妻子就冲他道:“你哇哇叫什么?不看看几点钟了!”

吴道:“新书放在厨房里,不拿上来怎么行?”

妻子冷笑道:“你以为你的书是宝啊?放在我面前我都不要!给我生煤炉当草纸我都不要!”

吴心里原是一团火,被儿子妻子那两盆冰水猛地倒下去,就轰的一声腾起烈焰和烟雾,把他的脑子冲混了。他迅即取出手提包里的一大叠百元钞,大吼道:“好!好啊!你不要!你不要!”他挥舞手里的钱,“那你就别想要这本书的稿费!要这些钱!”

妻子见他如此,哼地一声翻过身去,面孔朝里不理他。

吴府城实在受不住了,他将钱放进手提包,拎了就冲出房间下楼而去。他出了家门,在行人已经不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意识不清地磕磕绊绊往前走。不一会他便摔倒在地,他哭着,喊叫着,手里死攥著那只手提包往地上砸著,摔著。

幸好认识他的人多,围上前来的人惊叫道:“啊呀,这不是吴府城吗?啊,老吴,老吴,你怎么了?”

只听他对他们哭喊道:“我要走!我要走!我不要这个家!不要!不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的一个朋友发现了他。他马上把他抱住,“老吴,老吴,”他连声叫他。

吴府城听见熟人的声音,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他叫了声那个人的名字,说:“我不要回家,不要回家!”

那朋友知道他妻子儿子一贯的德性,就说:“到我家去,我现在就和你去。”

吴府城闭上眼睛,不再哭喊了。那朋友马上叫了辆三轮车,将他扶上车。他在朋友家休养了几天,人才渐渐好起来。当然,他最后还是回了家,回到了将他受迫害时期家人所吃的一切苦全都归咎于他,认为他欠着他们偿还不清的债,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妻子和儿子身边。他的儿子在心理非常狭隘扭曲的母亲影响下,精神上也是很不正常的,与女友订婚之后,有次竟用刀片割开自己的腕动脉自杀,理由是害怕结婚后会有烦恼。

吴府城是渴望女性的爱和温情的,上面那件事发生近一年之后,他有次来找沈天心和华静文。他开门见山就说:“我是来找老朋友帮忙的。”

华静文说:“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吴说:“这事若对别人说,我会觉得不好意思,可对你们二位,我是无须顾忌的。你们是了解我,了解我的家庭的。我不管怎么,究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需要感情,需要体贴,我也需要爱一个我喜欢的女人。我在家里实在无法得到这些我所需要的东西,我不是没有试过,我是尽力去做的。这些年,我的稿费收入不少,你们知道,我自己的消费是极为有限的,我几乎把钱全都给他们母子了,我一心想给他们补偿,可是,有什么用呢?反正你们知道。上次事情之后,我对他们彻底心灰意冷了。我决心到家庭之外去寻找这些我所想要的东西。”

华静文说:“我和天心常谈起你的事,你那恶劣的家庭环境使我们痛心,他们确实太不象话了。你已经对得起他们了。”

吴说:“静文,我如果在外面找个女朋友,你不会说我文人无行吧?”

原来,他真的有了个女友,是关城市党校一位姓商的语文教师,对他非常崇拜,非常关心,两人也很谈得来。由于党校在市郊,她又不能上他家去,所以见面诸多不便。他知道沈天心家老屋外面靠小街还有一间小空屋子,所以要他们将小屋给他作为与她见面的地方。他们当然一口答应,并给了他钥匙。

他们不知道吴与商去过那儿多少次,可是,有次吴带商来见华静文,商给华静文的印象并不好。华静文事后对沈天心说:“商对吴好或许别有所图。她看上去象是那种善于钻营的女人。”

后来,果然有次商私下对华静文说:“吴府城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和身体,竟会想到这条路上来!我怎么会和他建立这种关系呢?我只是出于对他的感谢而已。”

“你为何要感谢他?”华静文问。

“他和我一起联名发表了几篇小东西,这对我评职称有利。”商恬不知耻地说。

华静文对沈天心讲了此事,两人都默然良久,心里为吴府城难过。

关城第一医院的太平间设在医院外面一间靠小路的破平房里,沈天心找到那里,只见里面阴惨惨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花圈。大概时间太早,要来的人还没有来吧。沈天心走到屋子里,这才看见靠侧门里面那个小间的泥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铺着白布,白布下面盖着一具瘪塌塌的尸体,白布一端凄然露出两只瘦骨嶙峋的赤裸著的脚。

吴府城的追悼会很隆重,人很多,但沈天心忘不了的是太平间里担架一头露出的那两只生命已经离去的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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