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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信念 :第二十七章

萧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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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关城食品厂与港商合资的关城冷制品有限公司派人来找沈天心。他们公司引进一条先进的大型冰淇淋生产线,准备生产美国TCBY公司的冰淇淋及冷制品,安装设备的外国专家已经开始工作,但是还没有找到能胜任的翻译。其实沈天心的英语完全是自学的,根本没有接受过英语口语训练,于是他就向他们推荐了华静文。华静文非常喜欢做口译,到师专做教师以来,这种工作机会很少,特别是安装工程的现场翻译,更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个挑战性很强的工作,一下就激起了她的热情。华静文一直认为,一名出色的口译不仅要有熟练驾驭语言的能力,更为重要的是还要具有良好的适应性与人际交往能力,这个 观点的正确性待她一到冷制品合资公司就得到了证明。公司的中方负责人对她说,他们原请了一位上海的在读女博士生来做翻译,但那人主动性和灵活性都不够,跟不上现场节奏。华静文为他们工作了实足一个月,除每星期到学校上六节课之外,所有的时间都在安装工程现场,经常要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才下班回家,有时甚至更迟。外方工程技术人员的工作劲头是中方人员无法相比的,而且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容不得任何马虎,这给了华静文十分深刻的印象。布动力电缆时,外方主管要求三根进线不同色,但中方工人实际所布的线却有两根是同色的。外方主管发现后向华静文指出,华静文立即找到中方负责人,那人对华静文说两根线同色没有关系的,他们以前都这样。但华静文还是将他带到外方主管面前,中方负责人说,厂里没有现成的第三色线,外方主管当即肯定地说:“仓库里有,我看过了。”去仓库一看,果然找到了那种第三色线。一次,外方人员安排中方工人截短一批过长的螺杆。中方工人就用钢锯来锯,外方人员发现后说不行,应该将螺杆夹在车床上用车刀切割,这样截面才光滑平整。中方工人说,在车床上切割断头要飞出去,有危险的。外方人员即说:“不会飞,我可以切割给你看。”说着他便带中方工人到车床边,亲自动手切割了一根,断头下来时,果然并不往外飞,而是垂直地落到车床上。华静文当然喜欢和这样一批充满主人翁精神的外方人员一起工作,她不仅在工作上积极配合他们,而且还热情帮助他们解决个人生活上所遇到的一些问题。有次,她甚至从家里找到了一种特殊品牌的除腋臭的香水,拿去送给说需要这种香水的一位身体很胖的外方技术人员,因为她记得小晶从美国带来给她的化妆品中就有这种香水。

冷制品合资公司的生产线是从荷兰一家公司购进的,他们派来的工程技术人员几乎来自世界各地,口音差异很大,需要口译人员具有十分灵敏的反应能力。对设备上的各种部件和种种安装器械,也得有一个快速的熟悉过程,所以,华静文边干边学,在每天长达1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始终全身心投入,毫不懈怠,她认为这是对她潜在能力的一次最佳的检验。

美国TCBY公司提供的是各种产品的配料和化验技术,他们派来的一位专家名叫富兰克,他是个有心人,通过一段时间的从旁观察,对华静文极为赏识(静文与他的合作要到设备安装完成,进行试产与人员培训时才开始)。他对华静文说:“Everyone here says you are nice.”(“这儿人人都说你好。”)还说华静文“Quick to learn”(敏于学习)。设备安装人员撤出之后,华静文专门给富兰克做了一段时间译员,而且,富兰克后来不止一次来关城,每次来都必请华静文给他做翻译,所以交往日深。富兰克有句他很喜欢说的话,叫做“Nice to nice”(以好对好),他不仅把华静文当作他的中国妹妹,还自然成了他们全家人的朋友。华静文一家常请富兰克在餐馆进餐,还多次请他来家进餐,让他体验一下地地道道的中国家庭日常生活(华静文对他说,按他们的经济状况,在中国可算作中等阶层)。富兰克对此无疑非常喜欢,他每次离开时都高兴地说:“good dishes, good company”(菜好,朋友好)。富兰克甚至为沈天心的经营部推销掉一台复印机。那次冷制品合资公司想买复印机,但不知去哪儿买,正好富兰克在旁,他就说可到阿美利娅(华静文在杭大读书时就取了Amelia这个英文名字)丈夫的店里去买,而且亲自带领厂方人员到沈天心的经营部。有次富兰克一人到沈天心店里,沈天心告诉他阿美利娅去学校了,他就笑着说:“I see you.”(我是来看你的)。其时是96年,台海形势紧张,中国政府已宣布将在台湾海峡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并发射导弹,甚至预先公布了导弹的弹著点,其中一个弹著点在台湾以东公海,导弹必须飞越台岛上空方能到达这个弹著点。于是沈天心就用他那蹩脚透顶的英语与富兰克谈起了这件事,沈天心还给他画了张图,以弥补语言能力的不足。沈天心说,他认为美国政府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并询问富兰克的看法如何?富兰克是位技术专家,对世界政治并不在行,所以他坦白地说,他不知道美国政府会如何对待这件事。富兰克是位名符其实的世界公民,民主自由之对于他,尤如空气和水那样寻常,那样不觉其宝贵。沈天心问他,对中共政权普通美国人抱有何种看法,他说:“大多数美国人都不喜欢它,不过,我们也不喜欢自己的政府,认为它只知道向人民收税。”这话使沈天心感到意外,但他再想想,也就觉得并不难于理解了。富兰克重视的是他对于家人的责任,他的妻子大学毕业,有了孩子之后就不再工作,他们有三个儿子。他对华静文说,他在外面时,每天都要给家里打电话,他随身带着一家人合拍的照片,并乐于把照片拿出来,给在异国他乡新结识的朋友看。富兰克也非常看重华静文这个中国妹妹,在美国,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华静文来个电话。他的电话有时是从印度、日本、或土耳其打来的,那是他出差到那些地方的缘故。富兰克说,与日本人相比较,他更喜欢中国人,因为日本人太拘谨,使他感到不舒服。

通过富兰克,华静文他们也了解到美国人家庭生活中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富兰克有次对华静文说,他妻子有次发现电话账单上列著些打往中国的电话,就跟富兰克吵开了,最后,富兰克不得不对她说:“I’m working hard. I have the right to spend some money at my pleasure.”( 我在努力工作,我有权化一些我想化的钱。) 这跟有些东方家庭里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两样呢?或许富兰克的妻子并不是真正计较钱,她是对经常离家远行的丈夫有点缺乏信任吧。富兰克对华静文说,他在外面如何生活,他妻子确实无法知道,但是,他怎么能做需要瞒住妻子的事呢?假如做了,他无法面对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自己。

和富兰克交往中,也发生过不少趣事。一次,华静文陪富兰克逛街,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光头小子,不合时宜地打着赤膊,穿了件破裤子,在街上手舞足蹈,又喊又笑。富兰克问:“Who is this man?”(这人是谁?) 华静文幽默地说:“这是我们关城的一位名人。他每天都在街上表演。”富兰克笑问他叫什么名字,华静文说:“他叫阿宝。”富兰克学着样说:“Oh, 阿宝,” 他紧接着又问:“What it means?”(这名字什么意思?)华静文笑着说:“宝就是treasure, It means he is the treasure in his family.”(他是他家的宝物)。富兰克听后连连点头叹道:“Oh, It’s great!”(呵,那太好了!)。不久,华静文和沈天心请富兰克来他们家晚餐,华静文蒸了一碗八宝饭,让富兰克尝尝新鲜。富兰克看着五颜六色,香味诱人的八宝饭问:“What’s this?”(这是什么?)华静文一字一顿地说:“八-宝-饭。”富兰克学着说:“八-宝-饭,”尔后就问此为何意。华静文竟然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说:“八,就是eight, 饭,就是rice,八宝饭就是eight 阿宝rice。”富兰克大笑说:“I’ll eat eight 阿宝? Oh, It’s terrible!”(我要吃掉八个阿宝?呵,那太可怕了。) 说得大家捧腹大笑。

96年冬,富兰克又来关城工作了几天,返美前夕,他真心诚意地对华静文说:“阿美利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文化大革命中流行过一句话,叫做“心怀全球,放眼世界”,这句话出诸受无产阶级革命理论鼓动的无知的中国青年人之口,实在是一句假大空的套话。但是对沈天心和华静文那样在精神上时刻与现代世界息息相通的知识分子而言,这却是他们确确实实在身体力行的一句话。无论是为了中国,还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都得“心怀全球,放眼世界”!在这个地球上,中国素来自成一体,它所占有的一大片地域,因其地貌而呈封闭之态;总体自然条件和资源状况,对历代中国人的生活具有强有力的规定性(大多数人贫困无知,只有少数人才能拥有过富裕生活—一般而言,富裕程度可不能与同时期的欧洲贵族相比–的特权);中国一向的盛衰起落,都是在这种大封闭和先天规定性之下形成的。当然,在世界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不同的文明之中,中国的特有文明绝不是成果最差的一个。工业文明在欧洲兴起之前,它甚至可以为自己所曾达到过的辉煌而自夸于世。可悲的是,当工业文明在欧洲兴起,并于不久向美洲和世界其它地区挺进的相当长一段历史时期中,中国仍然处于缺乏全球性比照和来自更大范围的外部影响的大封闭状态。世界的发展表明:建立在工业文明基础之上、民主理念得到牢固确立、并用不断创新的科学技术使生产力得到惊人提高、真正能使绝大多数人彻底摆脱贫困、获得个人尊严的现代西方文明,给全人类带来了阳光和希望,渐渐成为全人类的共同向往。这种文明远胜于五千年来的中国固有文明,和世界上所曾出现过的历时或长或短的种种其它文明(当然,现代西方文明本身是一个不断发展的动态过程),对现代西方文明的认同和接纳,就成了当前世界上各个种族的人所说的“现代化”一词的根本内容,中国也无法例外。但是,世界现状也表明:对某些非西方国家和民族而言,认同和接纳现代西方文明是一个痛苦而又漫长的历史过程。这一点,在中国表现得尤为突出。尽管百多年来有志于推动中国现代化的志士仁人辈出,但中国直到二十世纪行将结束之时,当权者实际上还在以新的方式拒斥现代西方文明的某些根本性内容。64事件之后形成的中共第三代领导集体,已经把政治改革完全排斥在自己的日程之外,他们从相反的方向接受苏共崩溃、苏联解体的教训,把绝不解除报禁,绝不解除党禁,绝不搞军队国家化,绝不允许民众形成任何组织力量,当作自己的根本性国策。最高领导人甚至公开声称,中国绝不搞多党制,绝不搞三权分立。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在这些年里立了不少法,唯独无意于制定对国脉民命最为至关重要的新闻法。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里赫然载有“保障人民言论自由”之说,若要制订新闻法,总不能不以此“宪法精神”为基础吧?既然难以自圆其说,就不如索性无法!这一切不就等于彻底将民主拒斥在国门之外,向全世界宣告,要把任意剥夺人民基本权利的政治制度永远保持下去吗?在世界将要进入21世纪之时,一个国家的政治领导人竟然敢于这么说,这么做,那是出于无知,还是出于无耻呢?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享有不可让与的基本权利,政府是为了保证人民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而由人民选举出来的,人民的同意是政府合法性的唯一来源,假如一个政府不能保证人民的基本权利不受侵犯,人民就有权改变它。对这一作为民主政治制度基石的思想,到现在,难道还能装作不知道吗?中共领导人喜欢强调中国特殊的国情,好象只要竖起这块挡箭牌,在政治上不将国家导向民主就有了最好的理由。其实,中国处于目前这样的发展阶段,政治上具有很大的可塑性。它不象美国,封建政治观念休想被任何一个公民所接受;它也不象由13个州组成的美国发表独立宣言时的中国,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民主一说。现在的中国在政治上正处于十字路口,它可以在窃国者的强力下实行封建专制制度,也可以在民族精英们的积极导引和培育下,从保障人民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实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确立真正的法治等项做起,逐步实行民主政治制度。以特殊国情作为借口而拒行民主,那绝不是真正代表国家和民族根本利益的行为。现在,人人都知道,实现国家现代化是中国走向进步的唯一光明之路,何为现代化?政治现代化和经济现代化之谓也,二者必须并行,缺一不可。世界上所有的发展中国家最终都要走上这条路,这是人类进步大潮之所趋,是任何人无法抗拒的。当然,中共第三代领导人并非完全抗拒这股强大的历史潮流,因为,即使是第一代领袖毛泽东,他也知道发展经济的极湍重要,他的有些重大决策错误正是由于发展之心过分急切而造成的。在人类进步大潮之前,中共第三代领导人作出的选择是半迎半拒,发展经济,同时,封堵以民主为理念的政治现代化;其实这一选择并不完全是他们作出的,因为中共提出四个现代化口号由来已久,四个现代化实际上完全属于经济现代化范畴,只是由于来自毛泽东的干扰太大,使这一选择变得摇摆不定、困难重重而已。可以说,中共第三代领导人所作选择,大多是对第一、二代领导人所作选择的延袭,在政治改革方面,更是从部分比较开明的前任领导人所作尝试的坚定后退。中共第三代领导人高度有意识地力阻民主要求在国内抬头,那是极为显而易见的,他们不惜逆潮流而动,不惜延缓中国实现进步的进程,那是为了什么?明眼人一望即知,那只不过是在一个民主力量越来越强大的世界上,竭力维护一党政权而已。就整个世界而言,市场经济是以民主政治制度为基础的,是自由社会自然形成的经济运行方式,在中共第三代领导人执政时期,政治权力以更大的规模介入市场,握有政治权力的那一部分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利用自己手中的政治权力谋取经济利益,一般老百姓对之束手无策的权力和金钱互换机制的形成,那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结果。因为在一党专政的社会里,它只能形成这种具有封建特色的,不完全实行平等竞争的“市场经济”。不能说在这种体制下,就没有一个党外之人能够得益,因为不管建立何种跛足的市场经济,它总意味着一定程度的自由,但是,可以确信地说,这些年里在中国经济领域出现的所谓“大款”,没有一个不是极力和政府机构中的头头脑脑建立良好关系的。中国的这些年,将以处处黑幕高悬,官场腐败登峰造极,社会公义严重缺失而彪炳于中国的封建史册!手里没有资源,缺乏竞争能力和竞争机会的那部分普通农民和工人受苦了,因为现在的各级权力机构对他们所做的事情除了抛弃(工人失去工作、失去原有医疗福利保障),还要榨取(农民被繁多税费所压,私人小本经营者承担的税费也很繁重)。

沈天心自己的现实生活并不差,尽管他宁可独往独来,但凭他现有的社会地位,是不会有人来欺侮他的。可他是死心眼的,不想以“识时务者为俊杰”来要求自己。他内心里非要把真理和谬误、进步与落后、伟大与卑劣、光明与黑暗分辨清楚不可!对他而言,现代社会的一些根本性内容在中国的缺失,使他感到窒闷,使他感到,他的生命潜能至今仍然处于压抑之中,使他时刻感受到中华民族始终背负着的耻辱与沉重。所以,他一直在做着一个寻求之梦,一个到美国去的梦。由于侄儿在美,这个梦对他来说并不是不现实的。沈天心并不是自己想去,他是想送华静文去,至少是让辉辉去。华静文具有得天独厚的良好禀赋、饱满的自信心和开拓更高生活境界的勇气和能力,如果能够冲破束缚,进入一个自由的大天地,必能得到更为充分的发展,当然辉辉是更加非去不可的。这是国家的需要,他们家庭的需要,也是沈天心和她共同的个人需要。从束缚中挣脱出来,要末和整个国家一起挣脱,要末让自己的家人先挣脱,再回过头来,帮助国家和人民挣脱,这或许可以说是沈天心的最大生活目标。他压根不去多想:华静文离开之后,他和孩子如何生活?他只知道,如果华静文能早日出去,辉辉出去的时间也就会提早了。小易曾多次说,辉辉大学毕业之后,他会设法让他到美国去深造的,但这毕竟要等到多年之后,到那时,华静文的年龄就会偏大了。再说,辉辉个性强而好动,国内那种死填死灌、一味要求服从的教育方式,越来越不能适应他的需要。为他的健康成长计,沈天心认为越早送他出去越好。

华静文跟富兰克谈了这个想法,华静文告诉他,她的这个目标一直得到沈天心的全力支持。富兰克曾在闲谈中问过华静文,她有没有到中国以外的地方去过?华静文笑笑说,她从小就想出国,学了英语之后就更想,可是她至今没有得到过可以出国的机会。在中国,出国之难不是他这个世界公民所能理解的。富兰克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跟他相处如此融洽,丝毫不觉得有文化背景差异,善解人意、落落大方的阿美莉娅竟然没有出过国门!富兰克此次特为问他这个问题,很可能心里早有此意,所以,华静文开口之后,他当即点头允承。返美之后,他就以个人名义向华静文发出了请她赴美访友的邀请信。

但是,华静文不久到上海领事馆签证却遭到拒签。领事馆的签证官员十分在行,认为华静文此去有移民倾向。任何官方机构都是只能按明确的规定办事,不可能允许有例外的。华静文和沈天心的心理弹性都很好,并不会由于一时的挫折而太感失望。后来,富兰克来上海工作又陪华静文去签了一次证,但仍未成功。富兰克对华静文说:“I hate the failure!”(这事办不成,我真气恼!)华静文笑着对他说:“不要放在心上。我总有一天会到你们国家去的,到时候,克林顿总统会向我发出邀请。”说得富兰克解颐而笑。

96年秋天,肖克平教授打电话给华静文,说他主持《世界文学经典文库》的翻译出版工作,他准备给他们安排其中80万字的翻译任务,问她是否能够接受,华静文当然一口就作了肯定的回答。但是几天后,肖老师对安排作了改变,因为台湾一家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带了一批紧急翻译任务来找他物色译者。肖老师请他们先译台湾来的一本书,年底交稿时,台湾方面又来了另一批要译的书,肖老师又交给他们一个重任:半年时间译出美国95年畅销书,美国当代著名小说家理查德帕特森的长篇小说《孩子的眼睛》。此书约53万字,也即是说,他们每月必须完成近10万字的翻译量。

理查德帕特森原是律师,他曾是水门事件案的原告,此案胜诉,尼克松总统被迫辞职之后,帕特森便改行从事写作。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拉斯科丑闻》虽然并不直接写水门事件,但明显与此有密切的联系,因为它所写的也是一位总统涉嫌丑闻,最后在各方面压力下不得不辞去总统职务这样一件事。此书问世后即大获成功,获当年埃德加奖,本已因水门事件案而在美国家喻户晓的帕特森,更是声名大噪。发表于94年底《孩子的眼睛》,是他的第六部长篇小说。 帕特森在美国司法领域具有深厚的生活积累,对各阶层美国人的生活状况和心态具有广泛而又深刻的了解,《孩子的眼睛》围绕卑鄙小人里奇被杀,其离异妻子特丽的新情人、旧金山著名辩护律师、将要参加下届合众国参议员竞选的克里斯涉嫌被捕,受到审判而展开故事,给读者展现了一系列揭示原处于社会下层的特丽一家三代人命运的、令人惊心动魄的历史与现实画面,真实、细腻、深刻地描绘了克里斯和特丽的跌宕起伏、百折不挠、震撼人心的爱情历程。其主人公体现了美国当代的价值标准和道德准则,能使读者受到极大的启迪和鼓舞。沈天心和华静文是怀著巨大的激情投入这部叙述与悬念设置技巧高超、可读性与教育作用兼具的长篇巨著的 翻译的。

沈天心婚前就有心动过速现象,他平常每分钟心跳都要达到90次左右,但他从来不把它当作一回事。婚后这么多年,他只去过一次医院。那是在腹痛了半夜,到天明还不停止的情况下,华静文打电话给柯云龙,叫柯云龙陪他去的。到医院后,柯云龙让沈天心坐着等,自己去挂号,可是,等他挂好号过来,沈天心的腹痛已经完全好了。就这样,他根本没有到医生那儿去就回来了。有一年年底,街道为了表示对下属企业负责人的关心,安排企业各自支付120元,为负责人进行一次体检。体检费收据与体检表格已交到沈天心手里,可他把体检表一塞,压根没去医院,白白丢了体检费他也全然不在乎。对待身体状况,他一向持有一种顽强固执的挑战态度。在共产党中国,公费医疗对普遍低工资的中国城市就业者而言,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被排斥在这个保障体系之外,或许会成为某些不幸者终生之大懮戚。沈天心对这种被排斥根本不去进行感觉,他想都不去想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而是一反其道,倒把医疗服务有心排斥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不过,翻译《孩子的眼睛》工作量毕竟太大了,半年时间,即使一天不休息,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定额还要达到三千字。这对心脏确实形成了很大的压力(他和华静文都还有单位的事、家里日常生活和孩子的事、两人各自家中老人的事)。连续工作了两个月后,他的心脏开始出现一种怪现象:晚上结束工作睡到床上,他只要朝华静文方向翻个身,心脏有个地方就会突然别住,收紧,并由此导致整个心脏的激跳。华静文一摸吓了一跳,怎么心脏跳得这么厉害
啊?沈天心毫不慌张地说:“不当心别住了,不要紧,一会儿就会好的。”他重新小心仰面躺着,心脏激跳了一阵之后,某个收紧的地方又突然放松了,就象一个细小的结于瞬间解开,沈天心似乎还能听见它解开时轻微的哺的一声响。紧接着,整个心脏迅即平伏下来了,热乎乎的畅通血流极为舒适地涌向全身,沈天心简直带着喜悦欣赏那无比美妙的一刻。一切疲劳,如果有的话,似乎顷刻解除了。华静文刚才用手贴在他前胸,不安地触摸著,可他叫她把手拿开,让它自己好起来,此时,他说:“现在好了,你摸摸看。”华静文其实不用手摸就知道他的心脏已经缓过来了,因为那种激跳,她睡在旁边不用手直接去摸也能感觉得到。她伸手去贴住他胸口,感觉了一下说:“刚才那种跳是好了,可总归跳得比常人快。”沈天心说:“我一直这样的。”华静文说:“还是去看看医生。”沈天心说:“用不到看,我自己有数,没问题的。”晓贤说:“是太累了。”沈天心就说:“不是,是我急着要翻过身来朝你睡,一翻就别住了。”

有几次,别着的地方久久不肯自己松开,这很难受,但沈天心并不十分害怕。他对华静文说:“它松不下来,让我坐起来试试。”如果坐起来还不行,华静文会叫他索性起床走走。他有次甚至骑车到外面兜了一圈,这果然有效,由于分散了注意力,那个不知在心脏哪个地方的结就不知不觉自已解开了。危机过去之后,翌日早上他又象没事人似的去上班了,翻译工作一天也没有拉下过。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连到医院就医的念头也没有产生过。就整体而言,华静文对此也并不怎么害怕,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沈天心的判断,她从来没有非要沈天心去医院不可。不过,在全书将要译成,小易和小晶利用圣诞节假期,一起从美国回来探亲之时的一个星期六晚上,沈天心心脏别住的毛病发作得实在太厉害了。别住的地方怎么也不肯自己解开,直到约一个小时之后,又回到床上躺着的沈天心突然全身一阵有力的抽搐,胃里的东西猛地往外冲出来。他趴在床缘,直吐得胃里的黄水都吐出来了。华静文
吓得忙起来张罗,但奇怪的是,待沈天心吐干净,用静文递给他的一杯温开水嗽了口,重新躺下去之后,他竟然开心地说:“哎,别住的地方好了!”华静文正色说:“你必须去看医生了。”沈天心还是说用不到。那天后半夜,沈天心又吐了两次,第二天早上,他又无事人似地起来上班了。华静文这才给小易打电话,告诉他昨晚的情况,要他们过来劝说大伯去看医生。华静文知道,在这一点上,沈天心是不会听劝的,但是。小晶那时候正在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攻读医学博士学位,华静文大概是有心让小晶先给天心看看吧。“你们直接到大伯店里吧,他已经到店里去了。”华静文对小易说,沈天心星期天是不休息的。小易和小晶赶紧从自己家过来,他们给天心送来一瓶从美国带回来的阿拉斯加深海鱼油,据说,服那种鱼油对心血管养护有好处。小易和小晶都说,他们马上陪大伯到医院去,但天心笑说:“我没事,而且今天是星期天,去也没用。”小晶边给大伯诊脉,边皱起眉头。天心说:“我的脉搏一直比常人快。”小晶说:“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天心不当回事地说:“小易上大学前我就这样,小易,这事你知道,是吗?”小易说:“我是听说过,医生说你心动过速。”天心说:“是啊,那时我还没结婚呢。没事的,你们放心。”小易和小晶都说:“还是该去看看。”天心说:“我知道。现在,还是让我先陪你们去看看姨婆,你们还没去过呢。”就这样,他把事情给岔开了,因为小易和小晶原就打算去看姨婆的,已随身带着礼物。

郑家三表弟虎虎,这十多年干得有声有色,关城市农业生产资料总公司副总经理没当多久,就正式升任总经理,后又兼任公司党支部书记,拿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党、政一把抓。”他有次得意地对沈天心笑笑说:“我们郑家原是老板,是共产党硬把我们压下去的,现在呢,调过来了,共产党封我做老板。”改革开放以来,大公司一把手的权力迅速膨胀,加上农资公司是个稳赚钱的官办公司,虎虎在公司享有的经济支配权可谓大矣。他为了使用业务费方便,叫财务室专门给他办张信用卡,打几万块钱在卡上,他就这么随意用,用得差不多了,就向财务室说一声,叫他们再打几万块进去。至于这钱是怎么用的,谁也管他不着。每月发奖金时,他就写个条子给出纳:“今领到某某月职工奖金拾万元正。”出纳把十万元现金交到他这个总经理手里,然后就由他一个个地发,全公司几十名员工,人人都只知道自己拿的数目,别人拿多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总经理论功行赏发红包,背靠背。虎虎不无炫耀地对天心说:“捞得最多的是我!”虎虎对公司重要权力绝不分权,如承建公司大小基
建项目的建工队,全都控制在他自己手里。不过,虎虎毕竟根基浅些,得势之后,就显出缺乏对于自身的约束力。他喜欢喝酒、喜欢打麻将,以业务活动为名,天天出入酒楼,过量饮酒,麻将打到深更半夜。他的脸常现紫酱色,这是经常宿酒未醒又压新酒造成的;而且脸部有点发虚,这是睡眠长期不足的表征。有天晚上,沈天心与华静文到姨母家去看望,虎虎的妻子雯雯立即给虎虎打电话说:“天心哥哥和静文来了,你快回来。”过了些时间看虎虎没来,雯雯又拿起电话。天心起先叫雯雯不要打,后来发现雯雯是想借机叫他回家,也就不再阻拦了。“虎虎现在还在公司忙?”华静文问。“哪里在公司啊,是打麻将,”雯雯不满地说。“在朋友家?”静文又笑着问。“他们才不在家里打呢,在家里就不自由了。他们有个秘密去处,专打麻将用的。”雯雯说。静文听了有趣,就又问:“呵!你也不知道那个地方?”雯雯说:“我有次发了火,非要他说出来不可,这才知道那个地方。”雯雯电话打了多次,可就是不见虎虎回家,连虎虎的女儿小冰也耐不住恼火了,“他别想来管我!我看他管自己都管不住!”结果,那天直到近12点天心他们才离开郑家,由于虎虎始终没回来,雯雯也与他们一起离家,她说她要叫辆小车,到那个地方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天心他们发现虎虎处于这种骄纵无度的状况,禁不住为他的生活与思想方式担心。

沈天心姨母家的私宅原是关城最轩敞明亮的住房,有花厅、小花园、巨大的青石板天井,前后几进,堂屋与楼上楼下房间都极为宽敞。私房改造后,大部成了公房,只留下部分供郑氏家属自己住的房间仍算私产。七十年代末,由于街道拓宽,姨母一家的住房被拆迁,分配到的新住处倒不如原住房舒服了。虎虎担任农资公司副总经理后,先从房管会分配到一套较好的新公寓住房,到90年代中,不少效益好的单位买住房分配给自己的职工,领导人当然又要占先不少。姨母家此时已搬进农资公司给虎虎买的新公寓住房,它与一般新公寓住房不同的是:一、地处城市中心区;二、面积大,结构好。加上搬进去前不惜重金进行装修,所以虎虎似乎又平添了一股莫名的傲气。

那天是假日,天心与小易、小晶进去时,尽管还是上午,虎虎却已经在长客厅一头与几个朋友打麻将了。放麻将桌的地方原是阳台间,是为了使客厅增大,装修时特为打通的。天心难得到姨母家,小易和小晶就更难得了,但是虎虎见了只侧头稍打个招呼,始终没有从牌桌上站起来,而且注意力一直仍放在牌上。姨母和雯雯在客厅里端接待他们,姨母笑着说:“虎虎只晓得打牌。”雯雯也笑说:“哈也,麻将是性命哎,今天休息,要打一整天了。”

从姨母家出来,小晶说:“大伯,我们明天过来陪你去医院,好吗?”
天心连忙说:“用不到,我自己去好了。”

后来,天心当然还是没去。说来奇怪,自打吐了之后,他那心脏别住的现象就在很长时间里不再出现了。华静文除了告诉小易那次之外,确实始终没有表现出心里存有恐慌的样子。

生活中的谜太多了,大至这个国家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真正实现民主,小至他们究竟要到何时方能实现先让华静文赴美之梦,一切自感必能成真的事情,在确成现实之前,都具有谜的特质。现在,沈天心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成了个谜。心脏是人最重要的器官,这一点沈天心不会不知道的,心脏一翻脸,性命也就休矣。心区出现不适时,他不可能不感受到死亡精灵那神秘翅翼的轻微扑扇。他心里有时确会想到死亡,但他觉得死亡要比年老力衰,失去工作和生活能力,无望地经受漫长时间的病痛之苦更容易接受。死亡如果不是要给活着的人带来痛苦,那它就会象睡眠一样毫不可怕。沈天心觉得他确实并不害怕死亡。使他觉得为难的倒是给活着的人留下一具丑陋的遗体这件事。他以前就跟华静文讲过,他欣赏大象、狮、虎这些野兽的死法。知道自己死期已近的老兽,到时候会自动离群而去,寻找一个黑暗荫蔽的处所,隐伏而终。人类中的绝大多数倒反而将这种临终的尊严丧失殆尽,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可悲的倒退。

于是,当他想到死亡时,眼前就会展现出这样一幅颇具魅力的想象中的图景:一个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的老人来到滨海,在不 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他身穿救身衣泅游到离岸较远的大海。他仰面浮于海上,心里充满了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起伏的波涛轻轻轰响着,托举着他,晃动着他,使他真切感受到,如同置身于一只巨大无比的生命摇篮之中。蓝得耀眼的天空离他这么近,这么明亮,尤如覆盖着他的一幅巨幛。他在海天之间仰面躺着,飘浮着,心里在向亲人们作最后的告别。尔后,他解下身上的救身服,让汹涌的海水将他整个儿拥入怀中……

不过,对华静文直觉的正确性和对她命运的确信,使他获得了方向相反的力。他愿意大胆地将自己的身体之谜完全托付给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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