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祸》尾声

丁抒
    人气: 8
【字号】    
   标签: tags:

一九六一年的庐山,同两年前一样的美。山峦、嵯岩、松木、溪流,一切都是老样子。像两年前一样,中共中央又在这里召开了一次会议。这一次鉴于巨大的灾难已经发生,国家面临着严峻的经济形势,毛泽东的心情与两年前大不一样了。在六二年八月的北戴河会议上,毛说:“一九六○年下半年,一九六一、一九六二年上半年,都讲困难,越讲越没有前途了,这不是压我?压我两年了....”(注1:《党史研究》一九八四年第二期第二十三页。)这倒是实话。

六一年时,他的确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尽管别人并没有去压他。党和国家的日常事务已操在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的手里。毛虽然不愿召开党的九大,退休去做名誉主席,可是他是还有了一份倦意。与人奋斗虽然其乐无穷,可是一旦成为输家,也就难免有英雄未路之感。他没有亲近的朋友可以吐诉衷肠,却又像普通人一样需要有个吐诉的对象,于是他在庐山便对身边的一位保卫人员谈起了他的“三大志愿”:一是下放去搞一年工业,搞一年农业,搞半年商业;二是邀请一个地质学家、一个历史学家和文学家,一起骑马对黄河、长江两地进行实地考察;“三是最后写一部书,把我的一生写进去,把我的缺点、错误统统写进去,让全世界人民去批评我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我这个人啊,好处占百分之七十,坏处占百分之三十,就很满足了。我不稳瞒自己的观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是圣人。”(注2:《人物》一九八四年第四期第九十一页。)

毛泽东叹了气,显然颇有些伤感。一九六一年八月他在庐山说这番话之前,一定已经考虑过中共中央请他退休的可能性。了此三愿固是人生一大快事,但以他的性格来看,要是真的被迫退休,骑马去游黄河、长江,写部自传倒还可能,沉到社会底层去搞几年实业则绝对不会。他是个叱咤风云的人,他不甘心这样平淡的结束他的一生。他意识到了这种结束的可能,他要抗拒这种安排,他决不打算实践它。这就是为什么他只对一位普通警卫人员而不对党内同僚说这番话的原因。

可惜的是,一方面他自己抗拒这种安排,另一方面刘少奇又缺乏勇气和远见去促成它。毛泽东捱过了一九六一年,退休下台的危机已经消散,他便再也不谈那“三大志愿”了。以后便是毛步步进逼,刘步步退却,直到文革爆发。动乱十年,一场浩劫,无数人自杀,无数人被杀,死者名单上头一个就是刘少奇。至于毛泽东本人,要是六一年时主动缺去党主席的职务,尽管制造两千万人饿死的惨剧已是中国历代统治者最大的罪恶,人们或许还会给他一个“好心办坏事”的结论。但是他接着又导演了文革,制告了一场浩劫,他那视人命如草芥的专制本性已暴露无遗,“人民大救星”的外皮被剥离殆尽,人们只好将他列入古今中外坏统治者的队伍里去了。以大规模的政治迫害、大规模的经济灾难、大规模的饥馑为特征的毛泽东时代,将长久地被我们的子孙谴责、诅咒。

抗战期间,中国失去两千万人民,结果是日本投降,民族翻身。三、四年后,中国又失去数百万人民,换来一个共产党政府。又过了十年,一场人祸使中国再度失去两千万人民。要是这两千万生命的代价能使全民觉醒,齐声呼喊“毛泽东的路子走不通”,赶他下台或者逼他改弦更张,那么也还可以说我们的人民没有白死。然而,两千万条生命换来的却是句“我们要搞一万年的阶级斗争”的豪言壮语。

两千万生命不仅没有使毛泽东清醒,反而使他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又再度葬送了百万人的生命。这一回,人民的鲜血倒没有白流,多少换来了一点“自由”,换来了“包产到户”和“分田到户”。顽强地推行其“一大二公”模式的社会主义,把几亿农民的自由夺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制造了历史上战争以外最大的人祸的毛泽东终于成了输家。他的“三面红旗”随着文化革命的可耻失败而被人民抛弃,变成了博物馆里的历史名词。不过,他的“思想”还在“坚持”,他的遗体还要供奉在首都的中心,好像是叫人民永远不要忘记,就在离他躺着的地方不远的天安门城楼上,他一手导演了人类历史上最反动的革命。

如果再继续写下去的话,那就该是另一本书《浩劫》的内容了。(全书完)

《贴后语》

有关中国人的近代史,在民间能找得到的可信资料实在不多。丁抒先生写的《阳谋》与《人祸》难得地以中共自己的史料为证,向世人揭开了一些中共至今尚不肯承认的可怖真相。

海生认为《阳谋》和《人祸》中描写的中国历史,和日后在中国发生“文化大革命”有直接相联的关系。希望CND和【华夏文摘】能将此二书收录在【网上文革博物馆】内。

丁抒先生在《人祸》的前言中说:“把这件人类历史上的大事尽可能完整、如实的记载下来,是中国知识份子的历史责任。”我想告诉丁抒先生,做为一位中国知识份子,你的确尽了你的历史责任。可惜在中国,至今尚不能容耐象你这样尽责的中国知识份子,在国内不容许你对历史真相尽言所欲。这使我对中国的前途,无法不抱悲观的疑惑。

自一九八八年秋季起,此书曾在《九十年代》杂志上,连载了约一年,那时在电脑网上,我们尚无法象今天这样方便的以中文作为交流的媒介;在近八年后的今天,能将这册《人祸》送上网,这可能是丁抒先生在当年未曾想像过的。衷心希望科技的进步,能为中国人脱出那专制恶梦的回圈,出一份薄力。

海生 于枫叶之国.屠龙之都(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这里有个小故事:“右派分子”黄行本是青阳县人民法庭庭长,在押到一个铁矿和劳改农场“教养”了四年之后,李葆华开始为右派甄别平反了,黄被调去做这件事。因人手不足,他夜以继日地处理案件,为一个一个蒙冤的人写报告,平反昭雪。等别人搞得差不多了,关于他自己的报告才开始动手。当关于为他平反的报告刚刚完成,正待上级批复时,甄别工作突然“刹车”了。他没能赶上这班车,结果还是“右派”。他经手甄别平反的人恢复了职务,而他自己却又被赶出了法院。几经周折,他才有幸离开劳改农场,到芜湖市搬运公司当了一名拉板车的的车夫。他日复一日地拉着沉重的板车,在芜湖市的大街小巷里熬了十六个春秋。他的妻子本是师范毕业的教师,饱受岐视和凌辱之后,被迫离开了学校,终至精神失常。儿子进了造纸厂,又因父为“右派”、“政审(政治审查)不合格”而被辞,遭此打击也患了精神分裂症。
  • 进口粮食可以救急于一时,却消除不了灾难的根源。有两个小例子可以点明问题的症结所在。
  • 一九六○年来临时,无数农民正绝望的境地中无声无息的死去。可是元旦那天,中共中央主办的《红旗》杂志刊登的却是这样的文章(作者为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全省一千二百十三个人民公社和三十三万多个公共食堂,都像钢铁一样巩固起来了。”“一九五九年河南省所以能够战胜几十年没有过的....严重干旱,保证了农业的大丰收,就是人民公社发挥巨大威力的结果。”过了半个月,第二期的《红旗》又有一篇长达十一页的文章,歌颂“在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领导下”取得的“一九五九年农业战线上的伟大成绩”,说五九年“在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基础上,继续获得了大跃进”。文章虽然提到五九年的天灾,但讲的是“重灾保产,轻灾增产,无灾大增产”,“大灾不减产,小灾大丰收”。正如五九年十月二十日《人民日报》所说:“安徽战胜历史上最严重的干旱,水稻、棉花、甘薯样样增产。”“山东坚持六十天抗旱,平原、山区、丘陵地带处处报喜。”没有一丁点儿灾难的影子。二月一日出版的第三期《红旗》,又刊登文学家点缀升平的文字,“水肥鱼又肥,大片稻子插上丰收牌”。说从合作社到人民公社,农民生活“一步高一步,一层高一层,就像上楼梯,越高越好看。”
  • 河南二百多万人饿死(事后河南省委向中央报告的数字)(注16:见《乌托邦祭》第一五三页。),信阳地委及下属几个县的干部统统撤职,还枪毙了其中几个罪恶最大的,人是抓了不少,从地委书记一直抓到生产队长,但作为罪魁的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却得以从轻发落。他自己倒明白:“省委和我犯的错误严重得很,罪恶也大得很....组织上无论如何严肃处理,我都没话讲的。处以极刑,我也应引颈受辱(辱应为戮为误——作者注)”。(注17:引自苏晓康著《乌托邦祭》。)可是,庐山会议反右倾,他是坚定的毛派,所以不仅砍不了头,连乌纱帽也丢不掉。他只被降了半级,调任中共中南局书记处书记。同坐牢,被枪毙的地委、县委书记比,真是便宜了他。
  • 由于囿于吴家花园一隅,彭德怀并不了解全国的形势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实际情形不是他设想的千万人挨饿、饿死一些人,而是几亿人挨饿,饿死了大约两千万人。
  • 清除了彭德怀,毛泽东立即着手组织忠于自己的队伍。林彪自一九五○年毛提名他率兵赴朝鲜作战时他称病推辞之后,一直处于“养病”状态,九年中未做什么工作。但是十个元帅中,林彪是唯一与彭德怀无私交的(据彭一九五○年至六七年的警卫秘书说,两人从未有过私人之间的往来),所以毛认为他最可靠,提议由林彪接任国防部长。
  • 毛泽东要成功打倒彭德怀、张闻天二人,必须消除政治局成员的反对。这一点他的确做到了。
  • 按一九五八年前后的生产力水平,全国每年大约能增产粮食一百多亿斤至二百亿斤,所以在三月间刚发动大跃进时,毛泽东还只是说:“今年如果能增加一千亿斤粮食,七百亿斤也好,整个地球就翻过来了。”(注1:一九五八年三月中共中央成都会议上王恩茂发言时的插话。)可是过了半年,人民公社成立,《人民日报》不断报导亩产万斤的“卫星”,毛泽东便飘飘然起来,调子完全变了。
  • 一九五八年大规模毁弃农作物的疯癫行为,后人觉得不可思议。民以食为天,农民难道不知道不收获就没有饭吃吗?人的生命系于粮食,为什么会任其烂在田地里,甚至犁掉、烧掉呢?
  • 如今山东一带,二十多个世纪之前是齐国,那里有块叫“阿”的地方,在当地父母官“阿大夫”的治下,“田野不辟,人民穷馁”。但是阿大夫专门吹牛,虚报政绩,齐威王一度受骗,后遣人赴阿查明真相,将他下油锅烹了。有人认为齐威王这个一国之君,居然能探明地方官员的劣行,可见很有点了不起。其实,他手只有一个阿大夫在吹牛搞浮夸,要识破真相并非难事;要是下边的大夫们全部向阿大夫看齐,他大概也就被蒙在鼓裹,成为糊涂君主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