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泯恩仇》十、结友何须多

陈沅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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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飞回来的燕子,在屋檐下做窝,被农家视为一件大吉大利的喜事。看它们衔泥做窝,非常有趣。燕子夫妇不辞劳苦地飞来飞去,衔来一小坨、一小坨湿泥巴,用唾液做粘结剂垒窝。只几天工夫,一个椭圆的窝便成形了。铺上茸茸的干草,母燕子伏在窝里生三、四枚蛋,然后缩在窝里孵卵。公燕子飞出去觅食,喂给母燕吃,两燕恩恩爱爱。不到一个月,窝里便热闹起来,三、四只毛茸茸的小燕子脑袋,伸在窝边。看父、母叼著虫子飞回来,便张大嘴巴,吱吱地叫着,讨吃……

宾伯骏“反动”了一回,变成“一女二子”三个孩子的父亲。每天回家,三个孩子围着争叫“爸爸”“爸爸”,多像可爱的小燕子啊!

当时一念之差,及至孩子生出来,要吃、要穿、要让他们受教育……连妻子在内,四个没有户口、没有粮食指标的“黑人”,生活拖累是够重的。但宾伯骏挺住了,他更加勤勉,更加节约,有时为了拿到两毛钱误餐费,不惜加班两小时……

一天,钟副厂长拿来一副模具图纸,问宾伯骏愿不愿意加班做出来。宾伯骏问:“这额外任务——”“发10元钱奖金。”

“做吧!”宾伯骏慨然承诺,加四个晚班,完成了任务。

模具是一位名叫张征湖的人定做的,此人年龄与宾伯骏相近,戴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由于赶急,他每晚都来车间,坐在钳台旁,一边看宾伯骏精雕细琢,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张征湖很客气,每晚掏钱请宾伯骏吃一碗肉丝面。宾伯骏对这个人渐渐产生了好感,觉得他“讲义气”,“够朋友”。

第四晚,模具快完工,两人在对门小店吃面时,张征湖说:“宾师傅,你手艺这样好,我们还要做四副同样的模具,就不通过厂里,你私下加工出来,每副给你20元,好不好?”

条件相当有诱惑力,四副就是80元,等于宾伯骏一个月的工资。宾伯骏需要钱啊,他缺的就是钱!

“不行,不行。”宾伯骏回答说,“干私活,吃里扒外,把厂里得罪了;拿两处工资,是投机倒把行为,‘打击办’抓了,要坐牢。你莫害我,我家婆娘细崽一大围 。”

后来,四副模具还是放在厂里做了,每副收加工费40元。宾伯骏则多吃了张征湖十多碗肉丝面。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日亲日近,日远日疏的。这“张眼镜”每天陪宾伯骏加班,又慷慨大方,两人谈笑甚恰,增进了相互了解。据张征湖自己说,他的“出身也不怎么好”。关系密切之后,宾伯骏发现,张征湖总是喜欢夸奖他:

“宾师傅,你人聪明,学问又好,煨在这街道工厂,真是可惜了!”

宾伯骏听了,微微一笑,没有回应。

“宾师傅,你这么有才华,一辈子就这样窝掉?”

宾伯骏听了,没有吭声,皱了皱眉头。

“宾师傅,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总得想法子出人头地啊!”

宾伯骏听了,没有理睬他,内心有所反感。

……

古人云:“道吾善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宾伯骏想,这张征湖是怎么回事?屡屡阿谀奉承,言不由衷。

有时,张征湖发牢骚,背着人,常常讲几句对社会不满的话。这些话,从老工人嘴里,也可以听到。但那些老工人讲一讲,无所谓,他们出身好,自来红,拿了他们无可奈何,干部只好装着没有听见。你张征湖自诉“出身不怎么好”,怎能这样无所顾忌呢?于是,宾伯骏便好心劝告他:

“张眼镜,你说话应该注意点,这样讲影响不好,对自己不利。”

“我不会跟别人讲,只是在你面前讲一讲。”张征湖辩驳。

“什么人面前都不能讲,这是原则问题。”宾伯骏满脸严肃地说。

宾伯骏沦落社会底层多年,读书看报,耳闻目睹,总结经验,“祸从口出”的惨痛教训还是很多的。

一天晚上吃面时,张征湖对宾伯骏说:

“宾师傅,我一辈从来不佩服什么人。包括大人物,都不佩服,独独服了你。你能文能武,能屈能伸,是一条好汉。可惜生不逢时,大材小用了。我把你的情况向两位好友介绍后,他们都想见见你。”

“免了,免了。”宾伯骏摇头兼摆手地说,“像我们这种人,朋友越少越好,‘少吃咸鱼少口干’啊!”

“怎么这么说呢?人家慕名而来,难道你拒之门外?”

“曹子建有两句诗:‘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

“要是利剑在掌呢?”张眼镜回这句话,接应得很快,但他的“司马昭之心”,便暴露无遗了。

宾伯骏说:“昨天,我在古旧书店,看见一册《曹植诗选》,随便翻阅一首,其中有这样两句。你今天要给我介绍朋友,我就引用给你听。我家现在有四个‘非洲人’,天天要饭吃,没时间接待朋友,请原谅。你如果有模具要做,通过厂里,像这样加班帮你做出来,得点实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其他人,一律免谈。”

话讲得很绝,但张征湖不死心,俯在宾伯骏耳朵旁边,悄悄地说:“他们想挖墙脚!”——“挖墙脚”是当年社会上的流行语,指“搞反革命小集团”,“挖共产党的墙脚”。

“哈哈哈,”宾伯骏故意放声大笑着说,“社会主义的墙脚,怎么能挖得动呢!”

宾伯骏“装蒜”,仿佛没有听懂,大声说笑,把话岔开,张征湖只好死了这条心。模具做完,他也不来了。日远日疏,偶尔路遇,匆匆点头而过,连话都不谈了。

若干年后,钟副厂长告诉宾伯骏,他的一位朋友熟悉张征湖,原来就是社会上暗中流传的鼎鼎有名的“张眼镜”——公安局的“线人”,专门“吊胃口”、“带笼子”、“带反舵”的。钟副厂长说:“他送模具来做,请你吃肉丝面,千方百计接近你,就是想‘引蛇出洞’,幸亏你老练,没有上他的当!”

宾伯骏回答说:“也不是什么老练,而是实事求是,做工吃饭,不探闲事,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

……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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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宾伯骏出身不好,条件差,妻子初到麻园湾,便受到那么大的惊吓和委屈,难道没有怨言,不跟他离婚?原来妻子出身也是大地主,两人“门当户对”。按照郭公公的说法是:“臭泥鳅碰了饿老鸹”,“一路货色”。
  • 震惊全市的“001号案件”发生后,宾伯骏不知道自己是“重点怀疑对象”,公安调查了他几天。直到十多年后,离开麻园湾好几年了,一次路遇“一板之隔”的邻居老何,才略微知道一点情况。
  • 那是上一世纪70年代初,宾伯骏以房换房,住进了麻园湾86号,在那里一住16年。

    宾伯骏“家庭出身不好”,高中毕业时尽管成绩优异,因“政审不合格”,被排除在大学院墙之外。跌落社会底层之初,他在小学、中学当了两年代课教师。目睹知识份子地位低、工资少,运动来了,老是写检查挨批判,便决心跳出“臭知识份子牢笼”,学一门手艺,跻身“响当当的工人阶级队伍”。

  • 宾伯骏随谭四毛的小车到了麻园湾,感慨系之:“啊,麻园湾!这个居住了16年的地方,这个阔别了16年的地方!”
  • 出国前(2002年仲夏)的某天上午,宾伯骏在一条偏僻马路的人行道上漫步。一辆进口小轿车,缓缓靠边,停在他身旁,“叭叭”轻轻叫了两声。
  • 自2005年6月1日起至今天(8月6日),屡屡点击《大参考》,一直是5月31日的信息,没有更新。与此同时,主页上方出现一通栏大字:“急需捐款!请慷慨解囊!”看来,该网络因经济困窘,濒临倒闭了。
  • 中篇小说《笑泯恩仇》(5万字),描写了一位“出身不好”的普通中国人宾伯骏,在“阶级斗争”社会高压的夹缝中,依靠自己的智慧和技能,小心谨慎地求得生存和发展的辛酸故事。
  • “新中国”是一个美好的辞汇,但被中共用滥了。
  • 旅居加拿大的陈沅森先生写的《佛怀煽仇录》,也许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部从反面揭露中共“土改”真相的长篇小说。正如作者自己所说:“‘土改’过去半个多世纪,地主尸骨早已灰飞烟灭。如果作者这一辈六十多岁的老人再不写出来,时间无情地推移,土改的罪恶将随着人世沧桑而湮灭。幸存者有责任把当时的真相告诉后人。笔者怀着对两百多万枉死的地主深深的同情和敬意,为完成这一历史重托贡献了一己微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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