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泯恩仇》十三、转忧为喜

陈沅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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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上班时,钟副厂长在楼上向宾师傅招手,宾师傅立即上楼。小钟交一张小纸条给他,是一张油印“通知”,上面填写着:

通知

宾伯骏:X月X日(星期二)晚上7时,来我办谈话。
XX市北区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盖章)1974年X月X日

“通知”的姓名一栏下面,没有“同志”两个字,不是疏忽,而是一种不祥之兆。

“小钟,这是怎么回事?”宾师傅问。

“你问我,我问谁?自己好好想想嘛。”

宾师傅摇摇头,一时想不起来。

“你自己惹的嘛。”钟副厂长笑着说。

宾伯骏和钟副厂长关系很好,比较知心。

“我惹了谁呢?”

小钟说:“告诉你吧,橡胶制品厂那桩杀人案,已经破了。要是没破案,我还不能跟你说哩。案发后,有一条线索说,与一个背白色帆布工具袋的人有关。那天早上,你经过那里时,单车后面挂着白色帆布工具袋,黑脸大汉便跟踪到了厂里。后来落实,案件与你无关,但由于你出身不好,所以还是要见见面,诈一诈。哪知,见面随便一诈,你便呕出来了。”

“我是一老一实,他开口便问东升有机玻璃厂,难道是诈?”

“你说不认识任何人,不就没事!”

“那怎么行呢?我当然要如实回答。”宾伯骏不相信黑脸大汉是来“诈”的,应该是有备而来。

“人太老实了,没事都要惹事罗。”钟副厂长说,“问题的关键是,介绍买卖那台车床,你居中拿钱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你要说老实话。如果拿了钱,厂里跟你想办法,就说是公家要一笔钱作什么什么开支,把你个人的责任减轻一些。”

“谢谢你,我真的没拿钱。”

“如果没拿钱,问题不大;拿了钱,便是投机倒把。对于出身不好的人,50元可以判劳教,100元可以判劳改。”小钟说。

在向阳五金厂,宾师傅是工资单上的第一号,每月80多元。一般学徒,20元;普通工人,30多元。

“你放心,我真的没拿一分钱。”宾师傅说着,下楼修理模具去了。

下班,回家,晚餐,待孩子们睡了,才把“通知”拿给妻子看。妻子看了,吓得像只簌簌发抖的小鸡,脸都变了色。

“你怎么这么害怕?”宾伯骏问。

“怎么不怕呢?‘打击办’是干什么的?不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飞机兵’的吗?”

自生自灭,自找业务的街道工厂,缺少技术工人,便互相挖墙脚,发现哪里有好技工,厂方都用高价钱争聘。像宾师傅这类有点文化,能够独当一面,技术比较全面的师傅,便借这样的机会经常跳槽,东区跳到西区,南区跳到北区……跳来跳去,级别就跳高了。宾师傅三十六岁,号称“八级模具钳工”,工资已经涨到了顶。——国营工厂的技工不服气,便把这些街道工厂的技工称为“飞机兵”,又叫“游击师傅”。

叫“飞机兵”也好,叫“游击师傅”也好,还是要点真本事,能够解决本厂的生产关键问题。否则,是站不住脚的。

宾伯骏满有把握地对妻子说:

“一个人不要盲目害怕,要扪心自问,自己犯没犯事?有多大的问题?我虽然跳过几次槽,工资级别较高,但这是厂方与我个人之间协商的结果,双方愿打愿挨的事,不算投机倒把。但是,如果在甲厂工作,又在乙厂兼职,拿两处地方的钱,就算投机倒把。这次介绍他们买卖车床,仅仅是约定时间,到我厂里来,站在车间门外,让他们相互认识,自行成交的。既没有拿他们一分钱,又没有吃他们一顿饭,有什么关系呢?”

“那你为什么要介绍?‘少吃咸鱼少口干’嘛。”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街道工厂,有就干,没有就散。你不广交朋友,广结善缘,一声喊,厂子倒闭了,到哪儿去找工作?多交一位朋友,就多一条路子啊。”

“要是‘打击办’不相信你没有拿钱呢?”

“拿钱,要打收条或签名盖章。你说我拿了钱,收条呢?签的名、盖的章呢?拿没拿钱,你这个‘管家’,心中未必没有数?”——宾师傅无任何嗜好,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工资、奖金、加班费,悉数“上交”给妻子这个“管家”。

“我总觉得有点问题,是不是有人在暗害你。”妻子说。

“不会,”宾伯骏说,“我猜想,问题可能出在一个人身上。”

“谁?什么问题?”

“罗立剑那小子,多半是他,这回他可能倒楣啦。”

“为什么呢?”

“他是我徒弟小张介绍过来的,当时他手中的‘车床计划指标’快要作废了,时间紧迫,急得要命。到车间来找我,说事情搞成了,给我‘介绍费’100元。我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但事情搞成后,这小子人影子都没看见了。只怕他是假冒我的名字,打收条领了那100元。打击办看到收条,以为这下抓到我的把柄了。”

“难怪,我说怎么会无风起浪呢。”妻子说,“你原来认不认识罗立剑?”

“不认识。”

“今后,这种原来不认识的人,要少帮忙。”妻子埋怨道。

“夫人说的是,小人遵命。”宾伯骏开玩笑说,“罗立剑那小子拜托后,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事有凑巧,第二天就碰了解供销员。一个要卖,一个要买,全是偶然。”

宾伯骏每天都要挤时间详细看报,报上一些文章,把政府的有关政策解释得清清楚楚,并附有许多真人真事的案例。经过多年积累,他总结出:

“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在共产党的统治下,第一就是要老老实实作顺民,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要想其他什么鬼点子、歪点子,不要想份外之财;第二,就是要实事求是,不做坏事,不讲假话。”

宾伯骏对妻子说:“像这类介绍买卖机床的事(当年机床属紧俏物资,计划内供应设备),打击办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每一个细节都要搞得一清二楚,你想隐瞒,是瞒不住的。如果你犯了,例如拿了钱,就得赶快坦白;如果没犯,就不要怕,照实讲就是。”
宾伯骏非常自信地说:“所以,我不害怕!”

妻子听了这番话,才转忧为喜。

……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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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晨,妻儿们还在熟睡,宾伯骏轻轻起床,轻轻下楼。他把白色帆布工具袋挂在单车后座上,骑车去上班。时间还早,必须填饱肚皮再进车间。本来,他不走这条偏僻的的东湘路,因为这条马路那端“一家粉店”的米粉细腻、口味好、码子足、油水厚,是本市正宗名牌。于是,他拐点远路,去那里早餐。
  • 春天飞回来的燕子,在屋檐下做窝,被农家视为一件大吉大利的喜事。看它们衔泥做窝,非常有趣。燕子夫妇不辞劳苦地飞来飞去,衔来一小坨、一小坨湿泥巴,用唾液做粘结剂垒窝。只几天工夫,一个椭圆的窝便成形了。铺上茸茸的干草,母燕子伏在窝里生三、四枚蛋,然后缩在窝里孵卵。公燕子飞出去觅食,喂给母燕吃,两燕恩恩爱爱。不到一个月,窝里便热闹起来,三、四只毛茸茸的小燕子脑袋,伸在窝边。看父、母叼著虫子飞回来,便张大嘴巴,吱吱地叫着,讨吃……
  • 宾伯骏出身不好,条件差,妻子初到麻园湾,便受到那么大的惊吓和委屈,难道没有怨言,不跟他离婚?原来妻子出身也是大地主,两人“门当户对”。按照郭公公的说法是:“臭泥鳅碰了饿老鸹”,“一路货色”。
  • 震惊全市的“001号案件”发生后,宾伯骏不知道自己是“重点怀疑对象”,公安调查了他几天。直到十多年后,离开麻园湾好几年了,一次路遇“一板之隔”的邻居老何,才略微知道一点情况。
  • 那是上一世纪70年代初,宾伯骏以房换房,住进了麻园湾86号,在那里一住16年。

    宾伯骏“家庭出身不好”,高中毕业时尽管成绩优异,因“政审不合格”,被排除在大学院墙之外。跌落社会底层之初,他在小学、中学当了两年代课教师。目睹知识份子地位低、工资少,运动来了,老是写检查挨批判,便决心跳出“臭知识份子牢笼”,学一门手艺,跻身“响当当的工人阶级队伍”。

  • 宾伯骏随谭四毛的小车到了麻园湾,感慨系之:“啊,麻园湾!这个居住了16年的地方,这个阔别了16年的地方!”
  • 出国前(2002年仲夏)的某天上午,宾伯骏在一条偏僻马路的人行道上漫步。一辆进口小轿车,缓缓靠边,停在他身旁,“叭叭”轻轻叫了两声。
  • 自2005年6月1日起至今天(8月6日),屡屡点击《大参考》,一直是5月31日的信息,没有更新。与此同时,主页上方出现一通栏大字:“急需捐款!请慷慨解囊!”看来,该网络因经济困窘,濒临倒闭了。
  • 中篇小说《笑泯恩仇》(5万字),描写了一位“出身不好”的普通中国人宾伯骏,在“阶级斗争”社会高压的夹缝中,依靠自己的智慧和技能,小心谨慎地求得生存和发展的辛酸故事。
  • “新中国”是一个美好的辞汇,但被中共用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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