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呼啸山庄》(31)

艾米莉•勃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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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上)

  那个星期五是一个月以来最后一个晴朗的日子。到了晚上,天气变了,南来的风变成了东北风,先是带来了雨,跟着就是霜和雪。第二天早上,人都难以想像三个星期以来一直是夏天天气:樱草和番红花躲藏在积雪下面,百灵鸟沉默了,幼树的嫩芽也被打得发黑。那个早晨就这么凄凉、寒冷、阴郁地慢慢捱过去!我的主人待在他屋子里不出来;我就占据了这个寂寞的客厅,把它改换成一间育儿室:我就在那儿坐着,把个哇哇哭的娃儿搁在我膝盖上,摇来摇去,同时瞅著那仍然刮着的雪片在那没下窗帘的窗户外面堆积著,这时门开了,有人进来,又喘又笑!当时我的怒气远胜过我的惊讶。我以为是个女仆,就喊:

  “好啦!你怎么敢在这儿调皮;林惇先生若是听见你闹,他会说什么呀?”

  “原谅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可我知道爱德格还没起来,我又管不住自己。”说话的人说着就走向炉火跟前,喘息著,手按著腰部。

  “我从呼啸山庄一路跑来的!”停了一会,她接着说,“有时简直是死。我数不清跌了多少次。啊,我浑身都痛!别慌!等我能解释的时候我会解释的!先做做好事出去吩咐马车把我送到吉默吞去,再叫佣人在我的衣橱里找出几件衣服来吧。”

  闯入者是希刺克厉夫夫人。她那情形也实在叫人笑不出来:她的头发披在肩上,给雪和雨淋得直滴水;她穿的是她平常作姑娘时穿的衣服,对她的年龄比对她的身份还适合些;短袖的露胸上衣,头上和脖子上什么也没戴。上衣是薄绸的,透湿地贴在她身上,保护她的脚的只是薄薄的拖鞋;此外,一只耳朵下面还有一道深的伤痕,只因为天冷,才止住了过多的流血,一张被抓过、打过的白白的脸,一个累得都难以支持的身躯,你可以想像,等我定下心来仔细看她时,并没有减去多少我最初的惊恐。

  “我亲爱的小姐,”我叫道,“我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听,除非你把衣服一件件都换下来,穿上干的;你今晚当然不能去吉默吞,所以也不需要吩咐马车。”

  “我当然得去,”她说,“不论走路,还是坐车,可是我也不反对把自己穿得体面些——而且啊,现在瞧瞧血怎么顺着我的脖子流吧!火一烤,可痛得火辣辣的了。”

  她坚持要我先完成她的指示,然后才许我碰她,直到我叫马夫准备好了,又叫一个女仆把一些必需的衣服收拾停当之后,我才得到她的允许给她裹伤,帮她换衣服。

  “现在,艾伦,”她说,这时我的工作已完毕,她坐在炉边一张安乐椅上,拿着一杯茶,“你坐在我对面,把可怜的凯萨琳的小孩搁在一边:我不喜欢看她!你可不要因为我进来时作出这样蠢相,就以为我一点也不心痛凯萨琳,我也哭过了,哭得很伤心——是的,比任何有理由哭的人都哭得厉害些。我们是没有和解就分开了的,你记得吧,我不能饶恕我自己。可是,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打算同情他——那个畜生!啊,递给我火钳!这是我身边最后一样他的东西了!”她从中指上脱下那只金戒指,丢在地板上。“我要打碎它!”她接着说,带着孩子气的泄愤敲著,“我还要烧掉它!”她拾起这个搞坏了的东西往煤里一扔。“哪!他要是叫我回去,他得再买一个。他可能来找我,好惹惹爱德格。我不敢待在这儿,免得他存坏心眼,况且,爱德格也不和气,不是吗?我不要求他帮助,也不要给他带来更多的烦恼。逼得我躲到这儿来;不过,要不是我听说他没待在这儿,我还不得不待在厨房,洗洗脸,暖和暖和,叫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再离开,到任何一个我那可诅咒的恶魔化身所找不到的地方去!啊,他是这么光火!若是他捉到我呀!可惜恩萧在力气上不是他的对手;如果辛德雷能够做到,我不看到他全被捣烂,我才不会跑掉呢!”

  “好啦,别说得这么快吧,小姐!”我打断她说,“你会把我给你扎脸的手绢弄松,那伤口又要流血了。喝点茶,缓口气.别笑啦:在这个房子里,在你这样的情况,笑是很不合适的!”

  “这倒是不可否认的实话,”她回答。“听听那孩子吧!她一直没完没了地哭——把她抱开,让我有一个钟头听不见她哭吧;我不会待多久的。”

  我拉拉铃,把她交给一个仆人照应,然后我盘问她是什么事逼她在这么一种狼狈境况中逃出呼啸山庄,而且,既然她拒绝留下来和我在一起,那她又打算到哪儿去。

  “我应该,我也愿意留下来,”她回答,“也好陪陪爱德格;照料一下孩子,一举两得,而且因为田庄才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我告诉你他不准我!你以为他就能眼看我发胖,快乐起来——能想到我们过得很平静,而不打算来破坏我们的舒适吗?现在,使我感到满足的是,我确实知道他憎恨我,而且恨到了这种程度:一听到我,或者看见我,他就十分烦恼,我注意到,当我走到他跟前时,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扭成憎恨的表情;这几分是由于他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他,几分是出于原来就有的反感。这就足以使我相信,假如我设法逃走,他也不会走遍全英格兰来追我的;因此我一定得走开,我已经不再有我最初那种甘愿被他杀死的欲望了;我宁可他自杀!他很有效地熄灭了我的爱情,所以我很安心。我还记得我曾如何爱过他;也能模模糊糊地想像我还会爱他,如果——不,不,即使他宠爱过我,那魔鬼的天性总会暴露出来的。凯萨琳完全了解他,却又有一种怪癖,那么一往情深地重视他。怪物!但愿他从人间、从我的记忆里一笔勾销!”

  “别说啦,别说啦!他还是个人啊,”我说。“要慈悲些;还有比他更糟的人哪!”

  “他不是人,”她反驳。“我没有向他要求慈悲的权利。我把我的心交给他,他却拿过去捏死了,又丢回给我。人们是用他们的心来感觉的,艾伦;既然是他毁了我的,我就无力同情他了;而且,虽然他从今以后会一直呻吟到他死的那天,为凯萨琳哭出血来,我也不会同情他,不,真的,真的,我才不哩!”说到这儿,伊莎贝拉开始哭起来;可是,立刻抹掉她睫毛上的泪水,又开始说,“你问我,什么事把我逼得终于逃跑吗?我是被迫作出这个打算的,因为我已经把他的愤怒煽得比他的恶毒还要高一点了。用烧红的钳子拔神经总比敲打脑袋需要更多的冷静。他被我搞得已经丢开了他所自夸的那种恶魔般的谨慎,而要进行暴力杀害了。我一想到能够激怒他,就体验到一种快感;这快感唤醒了我保全自己的本能,所以我就公然逃跑了;如果我再落在他的手里,那他肯定会狠狠地报复我的。”

  “昨天,你知道,恩萧先生本该来送殡的。他还特意让自己保持清醒——相当清醒;不像往常那样到六点钟才疯疯癫癫地上床,十二点才醉醺醺地起来。后来,他起来了,不过情绪低沉得像要自杀似的,不适于到教堂,就跟不适于跳舞一样;他哪儿也没去,坐在火边,把一大杯一大杯的烧酒或白兰地直吞下去。”

  “希刺克厉夫——我一提这个名字就哆嗦!他从上星期日到今天就像是这家里的一个陌生人。是天使养活他,还是地狱里他的同类养活他,我也说不上来;可是他有近一个星期没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天亮他才回家,就上楼到他的卧房里;把他自己锁在里头——倒像是会有人想要去陪他似的!他就在那儿待着,像个美以美会教徒似的祈祷著,不过他所祈求的神明只是无知觉的灰尘而已;而上帝,在他提及的时候,是很古怪地跟他自己的黑种父亲混在一起!做完了这些珍贵的祷告——经常拖延到他的嗓子嘶哑,喉头哽住才算完——他就又走掉了;总是径直到田庄来!我奇怪爱德格不找个员警,把他关起来!至于我,虽然我为凯萨琳难过,却不能不把这一段从受侮辱的压迫中解脱出来的时间当作一个假期哩。”

  “我恢复了精力,可以去听约瑟夫的没完没了的说教而不哭泣了,而且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样跟惊恐的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在屋里走动。你可不要以为不管约瑟夫说什么,我都会哭;可是他和哈里顿真是极为讨厌的同伴。我宁可跟辛德雷坐着,听他那可怕的言语,也比跟这个‘小主人’和他那可靠的助手,那个糟老头子,在一起好!希刺克厉夫在家的时候,我往往不得不到厨房找伴,不然就要在那些潮湿而没人住的卧房里挨饿;他不在家时,就像这个星期的情形,我就在大厅的炉火一角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也不管恩萧先生在搞什么,他也不干涉我的安排。如果没人惹他,他比往常可安静多了;更阴沈些,沮丧些,火气少些。约瑟夫肯定说他相信他换了一个人:说是上帝触动他的心,他就得救了,‘像受过火的锻炼一样’。我也看出这种好转的征象,很觉诧异;可那与我也无关。”

  “昨天晚上,我坐在我的角落里读些旧书,一直读到十二点。外面大雪纷飞,我的思潮不断地转到墓园和那新修的坟上,那时上楼去好像很凄惨!我的眼睛刚刚敢从我面前的书页上抬起来,用幅忧郁的景象立刻侵占了书本上的位置。辛德雷坐在对面,手托著头;或者也在冥想着同一件事。他已经不再喝酒了,到了比失去理性还糟的地步,两三个钟头他都不动,也不说话。屋里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呜咽著的风时不时的摇撼着窗户,煤块的轻轻爆裂声,以及间或剪著长长的烛心时的烛花剪刀声;哈里顿和约瑟夫大概都上床睡着了,周围是那么凄凉,太凄凉了!我一面看书,一面叹息著,因为看来好像世界上所有的欢乐都消失了,永远不会再恢复了。”

  终于这场阴惨惨的沉寂被厨房门闩的响声打破了:希刺克厉夫守夜回来了,比平时早一点;我猜,是由于这场突来的风雪的缘故。那个门是闩住的,我们听见他绕到另一个门口要走进来。我站起来,自己也觉得嘴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表情,这引起了我那向门瞪视着的同伴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要让他在外面待五分钟,’他叫着。‘你不会反对吧?’”

  “‘不会,为了我你可以让他整夜待在外面,’我回答。‘就这样办!把钥匙插在钥匙洞里,拉上门闩。’”

  “恩萧在他的客人还没有走到门口以前就做完了这件事;然后他过来,把他的椅子搬到我桌子对面,靠在椅上,他眼里射出燃烧着的愤恨,也想从我眼里寻求同情。既然他看上去并且自己也感觉到像个刺客,他就不能肯定是否能从我的眼里找到同情;但是他发现这也足以是鼓励他开腔了。”

  “‘你和我,’他说,‘都有一大笔债要跟外面那个人算!如果我们都不是胆小鬼,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清算。你难道跟你哥哥一样软弱吗?你是愿意忍受到底,一点也不想报仇吗?’”

  “‘我现在是忍不下去了,’我回答,‘我喜欢一种不会牵累到我自己的报复,但是阴谋和暴力是两头尖的矛,它们也能刺伤使用它们的人,比刺伤它们的敌人还会重些。’

  “‘以阴谋和暴力对付阴谋和暴力是公平的报答!’辛德雷叫道。‘希刺克厉夫夫人,我不请你作别的,就坐着别动别响。现在告诉我,你能不能?我担保你亲眼看这恶魔的生命结束,会得到和我所得到的同等的愉快;他会害死你的,除非你先下手;他也会毁了我。该死的恶棍!他敲门敲得好像他已经是这儿的主人了!答应我别吭声,在钟响之前——还差三分钟到一点——你就是个自由的女人了!’”

  “他从他胸前取出我在信里跟你描述过的武器,正想吹蜡烛。但是我把蜡烛夺过来,抓住他的胳臂。”

  “‘我不能不吭气!’我说,‘你千万别碰他。就让门关着,不出声好了!’”

  “‘不!我已经下了决心,而且对着上帝发誓,我非实行不可!’”

  这个绝望的东西喊著。‘不管你自己怎么样,我要给你作件好事,而且也为哈里顿主持公道!你用不着费心维护我,凯萨琳已经死去了。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惋惜我,或是为我羞愧,即使我这时割断我的喉咙——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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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夜里十二点钟左右,你在呼啸山庄看见的那个凯萨琳出生了:一个瘦小的才怀了七个月的婴儿;过了两个钟头,母亲就死了,神志根本没有完全恢复,不知道希刺克厉夫离去,也认不得爱德格。
  • 在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来,这两个人形成了一幅奇异而可怕的图画。凯萨琳很有理由认为天堂对于她就是流放之地,除非她的精神也随同她的肉体一起抛开。
  •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更接近了健康和春天!我现在已经听完了我的邻人的全部历史,因为这位元管家可以从比较重要的工作中腾出空闲常来坐坐。我要用她自己的话继续讲下去,只是压缩一点。总的说,她是一个说故事的能手,我可不认为我能把她的风格改得更好。
  • “她是在一种错觉下放弃那些的,”他回答,“把我想像成一个传奇式的英雄,希望从我的豪侠气概的倾心中得到无尽的娇宠。
  • 我看完这封信,立即就去见主人,告诉他说他妹妹已经到了山庄,而且给了我一封信表示她对于林惇夫人的病况很挂念,她热烈地想见见他;希望他尽可能早点派我去转达他一点点宽恕的表示,越早越好。
  • 我正要遵命,可他忽然捉住我,用最古怪的腔调说:

      “你最好锁上门,上了门闩——别忘了!”

  • 两个月以来逃亡的人不见踪影。在这两个月里,林惇夫人受到了而且也克服了所谓脑膜炎的最厉害的冲击。任何一个母亲看护自己的独生子也不能比爱德格照料她更为尽心。
  • 看来跟她的疯狂争执不休是白费精力,我就盘算著怎么能既不松开手,又能找些衣服给她披上。因为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敞开的窗子前。这时,使我大为惊讶的是听见门柄轧的一声,林惇先生进来了。他刚从书房出来,正经过走廊,听到我们说话,被好奇心或是恐惧所驱使,想看看我们深更半夜还在说什么。
  • 当林惇小姐在园林和花园里郁郁不乐呆呆地走来走去的时候,总是沉默,而且几乎总在流泪。
  • 谈话停止了,林惇夫人坐在炉火房,两颊通红,郁郁不乐。她的这种情绪越来越在她身上摆脱不掉。她放不开,又驾驭不住。他交叉著双臂站在炉边,动着那些坏念头。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离开他们,去找主人,他正在奇怪什么事使凯萨琳在楼下待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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