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流水年华(37)

附录一:我的人生片断
张兆太
【字号】    
   标签: tags: , , , ,

我在上海家里收到了法院的通知,要我速回阜新:“本院对你宣判。”落款的日期是1979年3月15日。但法院的判决书事实上早已制作好,下面的落款日期是1979年2月21日。判决书上说,我因被定为右派分子不满,“而用写‘小说’发泄对党和无产阶级专政不满,虽属于思想反动,但尚构不成现行反革命犯罪。”尽管撤销了75年的刑事判决,对我“无罪释放”,但却给我留了一条“思想反动”的尾巴,这实际上也是一个不轻的政治帽子,将来如果再搞什么政治运动,我免不了因“思想反动”而成为活靶子。我在法院读了这张判决书后,立即提出抗议,并声明要上诉。法官傅政新先生苦苦劝说,要我息事宁人,说“无罪释放”就是彻底平反了。我和他辩论。他很尴尬,最后不得不向我摊出底牌:当初判我七年是市政法委书记定的,现在这张平反判决书也是他亲自拟定的。傅先生坦言,他虽然名为审判员,实际上只不过是块橡皮图章。傅先生还告诉我,他是从军队转业到地方,在工厂担任保管班班长,后来被上级抽调到法院担任审判员(即法官),他本人并没有在正规学校学过法律。应该指出,像傅先生这样的法官,在当时的大陆中国比比皆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理解傅先生的难处,但也没有接受他的劝说,而是向市中级法院提出了上诉。

我的上诉状写得很长,大约有一万多字(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因为不是写在带格的稿子上,也无法准确计数),从方方面面论证了我的小说不“属于思想反动”,而应归入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我的字既难看,又潦草,如同龙飞凤舞。幸好有朋友贾庆华不辞劳苦帮我誊清。老贾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在大学时代曾经为学校刻腊版,因而练出了一笔好字:一个个既端正,又美观。这时,有一位好心的同事悄悄提醒他,我是有问题的人,暗示他不要引火焚身。说这话的是一名大学毕业生。当时在有些人的心目中,我虽然从监狱里回来了,那是因为党对我的宽大,我不是没有问题的,不然,当初怎么会坐牢呢?而且还当过右派!我是右派兼反革命,双料反动!在毛泽东极左路线的长期统治下,中国大陆不少知识份子已经丧失了独立思考和辨别是非的能力,有的精神上都已麻木不仁,更多的画地为牢,整天龟缩在恐惧症的阴影下。贾庆华虽然也是中国牌号的知识份子,但和上述带有“中国社会主义特色”烙印的知识份子显然不同,在当时极左思潮仍然不弱的形势下,他热情地为我誊清上诉状是需要有政治勇气的,老贾既体现了对我有困难就帮忙的真诚友谊,也显示出了他与众不同的政治智慧。

我把上诉状亲自送到市中级法院。法院虽然收下了,但一直拖着不开庭,我去查询也是爱理不理的。在中国大陆要想解决什么大问题,往往需要党政领导出面干预。于是我去找市委第一书记邱新野。阜新地方不算大,他的家我很快就打听出来了。当时已经开始平反冤假错案,在老百姓中间传说邱书记家门前有许多员警严加把守,谁如果要想去他家申诉案情立即就被员警架走。这个消息激怒了我。我非去他家找他不可。我暗自下了决心:如果他竟然无理地让员警把我架走,我一定要写信向《人民日报》反映,我已经觉察出政治风向对平反冤假错案有利。我第一次去他家是在傍晚。我脱下了在厂里穿的工作服,换上了我用补发的工资在上海买的一身呢制服。我把贾庆华为我誊清的上诉状(当时阜新好像还没有复印,老贾特意用复写纸誊写,一式四份)装在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来到了邱新野家。他家门前并没有员警把守,看来老百姓的传说是不属实的。我叩门后,出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女孩子。我把大信封递给她,说:“这份材料请邱书记看一下。过几天我再来。”她接过信封,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我后来琢磨,她根据我的衣着和年龄,可能把我误当成是市里一个中层领导干部,所以态度比较客气。几天之后是星期天。上午我再次去叩邱新野家的门。出来开门的还是那个漂亮女孩。我问她邱书记在家吗?她认出我就是上次送材料的人,冷冷地答了一声不在家,并且想关门,态度和前一次判若两人。我立即把一只脚伸到大门里面,非要进去不可。我们发生了争执。邱新野的夫人刘助民出来接待了我,让我进了一个小房间,还沏了茶。我和刘助民谈了不少时间,说话很费劲。刘助民告诉我,她在海州区人民政府工作,她的耳朵有些背,我的话有许多她不是听不懂就是听不清楚。我无果而返。又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第三次去叩邱新野家的大门。这次开门的是邱新野的儿子。我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来意,他立即把我请进了他自己的房间。看来他似乎已看过我的上诉状,对我的态度颇热情,并且作了自我介绍:他是沈阳鲁迅艺术学院的学生,学的专业是舞台美术设计。他对我的事好像有些兴趣。他告诉我,他父亲只抓矿上的生产,常常在矿上过夜不回家。即使他父亲今天在家,也不会亲自管我的事,最多把我的材料交给他的秘书于晓生。他建议我去找市委书记处书记张英华,说张书记负责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如果张书记找不到,不妨去找于晓生,说他多少也起点作用。

我在机床厂有一位女同事叫王凤琴,一直像老大姐一样关心着我,还常常把我请到她家吃饭。她爱人叫王克奇,是矿务局教育处的科长,对我也很好。王姐认识张英华的爱人,便把我领到了她的家。我把复写的上诉状交给了张英华的爱人。第二天早晨,王姐又领我去张英华家。张英华刚从家里出来,立即有一个老头儿从旁边窜出来跪在他的面前大叫:“张青天!我冤枉哪!我冤枉哪!”张英华慌忙弯下身子要把他扶起来。但他硬是不肯起来,跪着用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张英华的一条大腿号啕大哭,边哭边嚷:“我儿子是个好会计,他不肯造假账被撤职。他是因为向省领导写信揭发工厂书记贪污公款才入狱的啊!他不是反革命哟!张青天你救救他!”王姐见状和我一商量,我们两人便打道回府。后来通过王姐的穿针引线,张英华约好和我在办公室见面的时间。到了约定时间,我去市委找到了张英华的办公室,接待我的是他的秘书。这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高个子青年,他对我说:“英华书记和我两个人对你的申诉材料研究了整整一个上午。你的问题解决了。”我问:“怎么解决法?”他说,英华书记在申诉材料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它转给了法院。

几天以后,我收到了市中级法院的二审刑事裁定书:“取消海州区人民法院(1978)刑申字第二号判决书中‘而用写“小说”发泄对党和无产阶级专政不满,属于思想反动’之论述;维持原审判决结果(即无罪释放——作者注)。”

此裁定书的最后一行是:“本裁定为终审,不准上诉。”

我后来就这一行文字请教我的父亲,他说:不准上诉是对我有利,不然,区法院也可以不服中级法院的裁定而向更高一级法院提出上诉,要求维持原来“属于思想反动”的结论。

至此,我终于算割掉了“尾巴”,彻底平反了。

似乎有必要指出:被平反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几乎人人都在判决书上留了一条“尾巴”。“改正”的右派也是如此。很多右派为此提出申诉,但都没有结果。后来根据胡耀邦任总书记的中共中央指示精神,几乎每个右派的“尾巴”都在1984年的复查中彻底割掉了,这就为在“右派”中提拔干部扫除了障碍。

这里附带提一下。傅政新先生曾向我透露,市政法委处理我的问题很慎重,曾专门找了市文联两位搞文艺创作的人审读了我的小说,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两人一致认为:小说《》确实有问题。我曾要求和他们两人面对面辩论有什么问题,希望他们收回自己的意见。但市文联这两位先生始终避而不见。
(待续)
(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纪元,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前几天初次去拜访一家新客户厂商时,原本与该公司的几位主管相谈甚欢,他们都很喜欢我们所提供的服务,并且很有意愿进一步讨论合作机会。结果,该公司老板恰好走过会议室外,看到会议室内有人,也就走了进来了解一下。
  • 共产党的教条既害人又害己,实在既愚蠢,又可笑,这里我讲一个真实的笑话,让茶楼酒肆里的老饕们开胃解颐。
      文革后期,张春桥的胞姐突然要动手术,据说原本只是一个妇科手术,但因为她是张春桥的姐姐,按照共产党的习惯逻辑,这件事就变成了政治任务, 不可小觑。上海卫生局的那班马屁虫,从全市各大医院,精心挑选“出身根红苗正,政治思想过硬”的医生班子,不用说,这套班子清一色的都是共产党员。孰料天 公偏偏与张家过不去,这位尊贵的病人一上手术台上就呜呼哀哉,咽了气。这可不是小事,一时在上海医务系统引起了不小风波,北京
  • 【大纪元10月8日报导】(中央社记者郝雪卿台中市八日电)柯罗莎台风袭卷全台,造成台中市区多处路树倾倒,台中公园内多棵百年老榕树也在强风中受损,有些几乎连根拔起,复原困难。副市长萧家旗今天下午前往勘灾,将采取抢救行动,希望能让百年老树再现生机。
  • 【大纪元10月8日报导】(中央社记者陈明隆雪梨八日专电)由于因应反恐所实施的液态物品携带规定,导致澳洲免税店的生意锐减、叫苦连天,澳洲今天宣布放宽游客携带免税品入境的限制,希望借此刺激澳洲观光业并提振免税店商机。
  • 【大纪元10月8日讯】(据中广新闻报导)一名大陆维权人士遭中共关押后,由于不肯向中共认罪,遭到刑求。
  • 【大纪元10月8日报导】(中央社记者倪国炎金门八日电)针对遭到有意参选立法委员的胡伟生公开说是“丢人的将军”及涉嫌“期约贿选”,金门县政府社会局长许乃权今天向金门地检署递状告发对方涉嫌诽谤,捍卫自己名誉。胡伟生则表示,将对许乃权和金门县长李炷烽、立委吴成典一并提起涉嫌期约贿选的告诉,让一切在司法检验下找出真象。
  • 有些人之所以对中共至今仍抱有幻想,是因为在他们看来,毛时代的共产党固然不好,但文革后它已经吸取教训,改正了不少以前的错误,在一点一点的变好。那么,事实是否真的如此呢?
  • 【大纪元10月8日报导】(中央社记者林惠君台北八日电)财政部今天公布9月海关进出口贸易概况,统计长李丽雪表示,1到9月累计出口总值1787.4亿美元;进口总值累计1613.0亿美元,出进口相抵,贸易出超174.4亿美元,较去年同期成长28.1%,创历年新高。
  • 【大纪元10月8日报导】0中央社记者王淑芬高雄八日电)高雄加工出口区管理处长曾参宝今天拜会市议会议长庄启旺,寻求支持楠梓加工区部分乙种工业区变更为“加工出口特定专用区”,可结合捷运做商业使用。庄启旺盼楠梓加工区正名为“多附加价值园区”,以增加产业竞争力。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