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明 袁宏道:西湖杂记

袁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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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纪元8月3日讯】 初至西湖记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俶(音:触)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音:照)小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草草领略,未及偏赏。次早得陶石篑(音:愧)帖子,至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至,湖山好友,一时凑集矣。

武林门:杭州西北门,因靠近市西武林山而得名。
保俶塔:又作保叔塔,在杭州钱塘门西北宝石山上,五代吴越臣吴延爽所建。
昭庆:寺名,在钱塘门外,吴越王钱镠所建。
棹:划船、泛舟。
绫:比缎细薄,有花纹的丝织品。
东阿王:曹丕篡汉,封其弟为东阿王。
洛神:相传为宓羲氏之女,名宓妃,溺死于洛水为神。
万历:明神宗朱翊的年号。
丁酉:指万历二十五年,即西元一五九七年。
净寺:即净慈寺,在西湖南山慧日峰下的南屏山麓,为五代时后周钱王宏俶所建。
六桥:全在西湖苏堤:一曰映波,二曰锁澜,三曰望山,四曰压堤,五曰东浦,六曰跨虹。
岳坟:宋岳飞之墓,旁建有祠,在西湖栖霞岭下里湖之岳湖北岸。
陶石篑:名望龄,字周望,会稽人。

晚游六桥待月记

西湖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今岁春雪甚盛,梅花为寒所勒,与杏桃相次开发,尤为奇观。石篑数为余言:傅金吾园中梅,张功甫玉照堂故物也,急往观之。余时为桃花所恋,竟不忍去湖上。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草,艳冶极矣。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音:充)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断桥:在西湖白沙堤东,宋名宝石桥。元钱惟善有“阿娘近住段家桥”之句,故亦称段家桥。桥东有断桥残雪亭,为十景之一。
苏堤:苏轼于元祐间守杭州时所筑,南自南屏,北接岳庙,绵亘数里,因分西湖为里外二湖
罗纨:指贵家妇女。
夕舂:舂是𢭏粟,此指工作;夕舂即晚上工作。

断桥

湖上之盛,在六桥及断桥两堤。断桥旧有堤甚狭,为今侍中所增饰,工致遂在六桥之上。夹道种绯桃、垂杨、玉兰、山茶之属二十余种。白石砌其边如玉,布地皆软沙。旁附小堤,益以杂花。每步其上,即乐而忘归,不十余往还不止。闻往年堤上花开,不数日,多被人折去。今春禁严,花开最久。浪游遭遇之奇,此其一矣。

雨后游六桥记

寒食后雨,余曰:“此雨为西湖洗红,当急与桃花作别,勿滞也。”午霁(音:计),偕诸友至第三桥。落花积地寸余,游人少,翻以为快。忽骑者白纨而过,光晃衣,鲜丽倍常,诸友白其内者皆去表。少倦,卧地上饮,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为乐。偶艇子出花间,呼之,乃寺僧载茶来者。各啜一杯,荡舟浩歌而返。

寒食:寒食节,清明节前一天。此日,不举火煮饭,只吃冷食。
洗红:红,指花;将花吹落。
霁:雨后转晴。
第三桥:望桥,在苏堤上。
翻:改变;反而。
纨:纨,素也。细致而有光泽的白绸绢。
光晃衣:耀眼的衣服。
白其内者皆去表:表,外衣。内穿白衣的人,都脱去外面的衣服。
浮:罚,罚酒。
浩歌:大声唱歌。

飞来峰

湖上诸峰,当以飞来为第一,高不余数十丈,而苍翠玉立:渴虎奔猊(音:泥),不足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为其怪也;秋水暮烟,不足为其色也;颠书吴画,不足为其变幻诘(音:节)也。石上多异木,不假土壤,根生石外。前后大小洞四五,窈窕通明,溜乳作花,若刻若镂。壁间佛像,皆杨秃所为,如美人面上瘢痕(音:般),奇丑可厌。余前后登飞来者五:初次与黄道元、方子公同登,单衫短后,直穷莲花峰顶,每遇一石,无不发狂大叫。次与王闻溪同登,次为陶石篑、周海宁,次为王静虚、石篑兄弟,次为鲁休宁。每游一次,辄思作一诗,卒不可得。

飞来:峰名,位于隐灵、天竺二山之间,高一六八公尺,为石灰岩构成。
猊:狮子或野马。
颠:即米芾,字元章,宋襄阳人。擅翰墨,得王献之笔意。世以其不羁,目之曰米颠,亦称米南宫。
吴:即吴道子,名道玄,唐阳翟人。善绘画,笔法超妙,世称书圣。
诘曲:弯弯曲曲。
溜乳:洞中石壁的石乳。
杨秃:元代僧杨琏真加,世祖用为江南释教总统。相传灵隐佛像,为其所作。
瘢痕:疤痕。
莲花峰:在西湖玉皇山东北,为一平地突起的小峰。人立玉皇山顶观此,四面玲珑,岩石层叠,有如莲花。

灵隐

灵隐寺在北高峰下,寺最奇胜,门景尤好。由飞来峰至冷泉亭一带,涧水溜玉,画壁流青,是山之极胜处。亭在山门外,尝读乐天记有云:“亭在山下水中,寺四南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撮奇搜胜,物无遁形。春之日,草薰木欣,可以导和纳粹;夏之日,风冷泉渟(音:停),可以蠲(音:捐)烦析酲(音:成)。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音:万)之,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可垂钓于枕上。潺湲洁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嚣,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观此记,亭当在水中。今依涧而立,涧阔不丈余,无可置亭者,然则冷泉之景,比旧盖减十分之七矣。韬光在山之腰,出灵隐后一二里,路径甚可爱。古木婆娑,草香泉渍,淙淙(音:从)之声,四分五路,达于山厨。菴内望钱塘江,浪纹可数。余始入灵隐,疑宋之问诗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词客,捃(音:俊)拾帮凑。及登韬光,始知“沧海浙江、扪萝刳木”数语,字字入画,古人真不可及矣。宿韬光之次日,余与石篑、子公,同登北高峰绝顶而下。

灵隐寺:在灵隐山麓。晋咸和元年,为僧慧理所建。清康熙二十八年赐名云林寺。
北高峰:在灵隐寺后,灵隐山左支之最高者,与南高峰遥相对峙。
乐天:即唐诗人白居易。
渟:水止。
蠲:免除。
酲:病于酒。此指“消烦解酒”。
钱塘江:在杭州市南,横贯全省,亦称浙江或之江。
捃:拾取、采集。
沧海浙江、扪萝刳木:唐宋之间灵隐寺诗有“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之句。

莲花洞

莲花洞之前,为居然亭。亭轩豁可望。每一登览,则湖光献碧,须眉形影,如落镜中。六桥杨柳一络,牵风引浪,萧疏可爱。晴雨烟月,风景互异,净慈之绝胜处也,洞石玲珑若生,巧逾雕镂。余尝谓吴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肤,中空四达,愈搜愈出。近若宋氏园亭,皆搜得者。又紫阳宫石,为孙内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将挽钱塘江水,将尘泥洗尽,山骨尽出,其奇奥当何如哉?

莲花洞:在净慈寺后。
吴山:在西湖东南。古人悯伍子胥以忠谏死,为立祠山上,故旧名胥山,俗亦呼为城隍山。左带大江,右瞰西湖,地极殊胜。南宋初,金主完颜亮南侵,尝欲立马吴山第一峰,即指此。
孙内使:孙隆,为司礼太监。
五丁神:传说中的五位力士。语出北魏郦道元水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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