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毁灭(43)

晨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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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天蚕种场,丽丽记得小诗说过星期天要来看自己的,一大早就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梳头,编完两个小辫子,还扎上两个妈妈新给买的红头绳,还在照镜子呢,妈妈大早到外面打了点野菜回来,高兴地说:“伢子哎,今天打扮得这么齐整,要相亲啊?”丽丽嘴一撅,“妈,你怎么这样说?你忘了……”话没说完,妈妈说,“我可没忘,过两天,就是你爸爸过世后你第一个生日。”“那我15岁了。”丽丽偷偷朝镜子里看了一下自己,粉红的小脸,亮晶晶的眸子,她向自己挤了下眼睛,“就是挤给你小诗看的”,镜子里的小人也挤了下眼睛。她“噗嗤”一下笑了,“我是笑给你看的。”镜子里的小诗也向自己笑。呸!你才笑得没有那么好看呢,成天像个疯子样的东奔奔西颠颠,脚擂鼓一世苦,谁要你啊!“噗!”她向镜子里伸了个大舌头,又嫣然一笑,怕妈妈看见,又假装在自己头上抹水。妈妈拣了菜,回屋拿菜箩,“哟,丽丽头上都长了白发啦,来,妈妈给你摘了。”说着,摘了丽丽脑后的一根白丝,打趣地说:“少白头有人求。”丽丽喜滋滋地晃晃头。

妈妈说:“丽丽啊,妈妈给你过生日包菜饺子吃。”丽丽这下才说:“妈妈,今天小诗哥来,买肉包饺子!”妈妈一听才想起来,高兴地,假装逗趣说,“哦,那你们俩算过生辰八字没有?”“什么生辰八字?我俩到庙里拜过了。”“拜过了,拜什么?”妈妈一听,眉毛一挑。“拜菩萨啊,我俩结拜兄妹!”丽丽笑逐颜开,“喔”,妈妈眉开眼笑。“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结拜兄妹,那是封建迷信。”妈妈边洗菜,小声嘀咕了一下。“哟,妈,你什么时候也思想现代化起来了。”丽丽还在照镜子,又瞅著自己说了一句。“不是妈妈现在也讲现代思想化,是现在到处都在讲革命思想化。”妈妈嘟囔了一句。“哟,还在照镜子啊,小伢子臭美哎,快把妈洗的菜拿去晾了。”丽丽拿了菜箩,都是马齿苋荠菜的,放到日头里晾了,妈妈一看,丽丽今天又穿的蓝花布紧身小布襟,就说:“哟!远逛衣裳近逛人啊,我们丽丽可真是个古典小美人了。”这边就拿起椅子上丽丽的衣服补针线,又唠叨:“现在什么都是革命,你看农场都革命了”,往蚕种场队部一指,低着头辍针线,又嘟囔了一句:“你爸爸就是革命一辈子,最后还被打成右派。真是搬不倒坐鸡笼,一身账又是窟窿了。”眼泪就掉下了。

丽丽看了一眼场门口“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标语牌,就说:“妈妈,买肉!买肉!”妈妈一听就摆下脸来:“丽丽啊,你看,不是妈妈小气,你爸爸故世前住院还欠人家几百块钱账,我现在什么都做,食堂和后勤小工,晚上还看大门,一个月才拿多少钱?才30多,你采桑叶,看蚕子,一个月才拿10块钱,我们还要生活,你爸爸的欠账什么时候才还得起啊?”说着眼睛就湿了。丽丽说:“我有钱。”说着就进屋从枕头底下翻出小荷包,数给妈妈看,“一共4毛5分钱。我不用你的钱。”妈妈说:“伢子哎,那还是你那年过10岁生日时,爸爸给你的钱,就省到现在……”说着就放下针线,用手捂住了脸。丽丽说,“我买了根冰棒。”妈妈皱着眉,就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掏出一些圪子钱,放在手里数。丽丽就一下把荷包里的钱都倒在妈妈手里,妈妈数到7毛3的时候,就不数了,抽泣起来。丽丽就端了个小凳坐在妈妈身边。妈妈说:“丽丽啊,这刚够买一斤肉的钱了。你的钱就算妈妈借你的,以后还你。”说罢,就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丽丽仰头看着妈妈,眼泪也涌出来了,摇妈妈的胳膊,“妈妈,我不要你还,我还可以帮人家看小孩子,挣钱!”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傻伢子啊,你自己还是小孩子啊,你挣了钱还要上学!”说罢失声痛哭起来,丽丽也抑制不住,扑到妈妈怀里,大哭起来。

正是: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得意不离它。而今七字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历者哭,写者哭,读者同一哭!

哭了一会,妈妈抬起头,露出笑容:“伢子,不哭了,我们买肉去。”丽丽抬起头,看着妈妈慈祥的面容,妈妈说:“都是为了你那个美如掷果盈车的潘安啊!”妈妈旧社会过继给地主家当女儿,学过一点文化,后来又跟当右派诗人的爸爸学过一点古典,丽丽知道妈妈讲潘安指的是谁,就破啼为笑。妈妈说:“从来只有慈心的父母,没有慈心的儿女。妈妈这可都是为你好啊,看你将来不会把妈妈忘了!”想的心酸,又擦眼泪。丽丽用小手绢帮妈妈擦泪,着急地说:“我们走吧!”妈妈说“好!”,又把兜里的钱数了一下,看女儿笑得那么灿烂,就高兴。母女俩就拎了个篮上门外集市上买肉。仲春时节,广园大界里忙忙碌碌,正是: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又近清明,大车小车送的是城里到陵园扫墓的人,丽丽拉着妈妈的手,头扭过来扭过去看路上的车辆,看小诗是不是来了。妈妈买了半斤好肉,想起家里还有面粉,就没买面粉,又说过两天要给爸爸上坟,买了两刀纸、两炷香,丽丽问妈妈要了两分钱,给小诗买了两个小糖,回家的路上还一再回头望。

到了家,妈妈就带丽丽准备起来,妈妈在一旁和面,丽丽就剁肉馅子,一边剁一边望大门口,就是没有小诗的影子。到半晌午,肉馅子里放进新鲜荠菜,加了油盐葱姜,喷香,丽丽就在想,看你来了不叫你吃死!妈妈擀了饺子皮,丽丽就来包。一边包,一边小声哼著:

“鞋帮绣凤鞋行凤舞
扇面画龙扇摆龙飞
十五六转转看看花
十七八坐坐等等他”

妈妈一听:“哟——眉听目语是绿珠,十六等著十七八啦!”丽丽说:“妈妈,人家是唱着玩的。”说着眼睛又往大门溜。

到了中午,妈妈已经下了饺子,小诗还没来。妈妈说:“我们先吃,小诗来了再下。”丽丽把两个小糖往桌上一放,就跑到大门口去等。妈妈喊饺子下好了,丽丽还在门口。妈妈又喊了一遍,丽丽哭着回来了,急得直跺脚:“妈妈,小诗再不来,下午我又要上班了。”场里好几个星期天没休息了,今天破例给了半天假,让职工喘口气,下午又要采桑叶。妈妈给丽丽盛了一碗。丽丽吃了一个,就不想吃了。妈妈说:“哟,今天丽丽包的饺子真好吃!”又劝了好几遍,丽丽吃了一碗。

下午上班,丽丽在桑园里心神不宁,老是望路上。几个大姐看她气色不好,关心地问长问短。丽丽强忍住不快,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夕阳西下,小诗还是没来。丽丽回到家,换了衣服,洗了一把,饭也不吃,就上床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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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个星期天,小诗失约了,没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去蚕种场看丽丽。他在家焦急地等待赵仙才。上次和仙才碰头,谈到去新疆做工没有路费,仙才狡黠地一笑,说有办法,咬着他耳朵说了一个字——“偷”,把他吓坏了,那是犯法的啊!
  • 第二天,小诗上学了,谁都没有对他的生病缺课表示特别的关注,气氛变得严肃,学校里增设了政治课,现在要开始学习毛主席著作了。每个同学都交了钱,也得到了毛选四卷。
  • “小诗!小诗!”孙明在窗口喊,小诗赶快爬起来,打开窗子,孙明直摆手,让他开门,小诗跑去开了前门,孙明还没进门,就说,“你三天没上课了,我还以为你到新疆去了呢……”小诗说:“你千万不要跟人家说哦,那只是说着玩的。”
  • 妈妈一看冬冬亭亭玉立,挺精神的,就很喜欢,问了姓名,就留冬冬吃午饭。冬冬也大大方方帮妈妈做饭。爸爸一看这个姑娘挺好,一问,冬冬说爸爸在音乐学校,爸爸说,噢,都是一个文化单位的,都认识,就坐下来欢欢喜喜吃饭。
  • 寒假期间丽丽没有来玩,小诗却接到传达室的一封信,丽丽在信上说:“可爱的小诗,我们再不能做朋友了。我已经不写诗歌了。再见!”像是绝交信,结尾时,画了一个‘心’,落笔一个‘丽’字。小诗赶到丽丽家,正是春节期间,铁将军把门,一片清冷。
  • 寒假的时候,爸爸再一次背着行李扛着伞,随工作队下乡。妈妈带两个妹妹回乡下的老家,临走时,留够了粮食和买菜钱,交代了安全事项,把小诗托付给自己在省城上学的大学生亲戚。小诗在妈妈走的第二天,就被接到了大学。
  • 雪地上,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铐着手,衣杉肮脏褴褛,目视前方,蹒跚地拖着‘趿拉趿拉’的镣链声,红血流了一路,脚踝上脚镣磨擦的部位新痂溃烂,露出殷红的血肉,鲜血正慢慢汨出,染红了脚镣,流到雪地上的脚印里,很快融进了白雪,化为泥浆的赭黑。
  • 一连几天,小诗在学校都躲著丽丽。他想着那天在文化馆墙上的一幕,心里有一种复杂而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对丽丽有一种负罪感。
  • 两天前学校组织参观博物馆的阶级教育展览,中午时交待了下午回家做作文,就放学回家了。小诗到了家,吃了饭,爸爸就说下午要到文化馆去看彩排,有一台新戏要公演了。小诗就跟爸爸一起上文化馆。
  • “志刚!”小诗在一楼过道的一间屋门上敲。门开了,志刚正在画架上为那幅‘农村拉碾图’加线条,小诗进了屋,从书包里取出雷开夫的画像,志刚看了一下,觉得脸部阴影部分比原先好多了,小诗又拿出一张雷开夫在小店门口穿风衣讲演的素描画,粗粗的几根线条,已经勾勒出主要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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