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毁灭(45)

晨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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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青年节就要到了。学校开始了各项宣传活动,校墙报贴出了一张题为:“五四运动的方向就是当代中国青年的方向”的文章,是高中同学写的,语词已经很激烈,“要坚持无产阶级政治方向,向帝修反展开彻底斗争,红旗插遍五洲,将革命进行到底”等等……还有同学贴了一些鲁迅先生的语录,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资本主义的乏走狗’一类,和版头的毛主席语录:“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贴在一起,相应成辉。教学大楼四周贴了很多小标语,黄的绿的都有。学校图书馆也到了一批革命书籍,《三家巷》、《苦菜花》、《前驱》、《黎明前的战斗》、《欧阳海》、《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等,小诗也去借了《三家巷》、《林海雪原》等书籍来看。外国文学部暂时封闭,原先的《莎士比亚全集》、《拜伦诗选》、《普希金选集》和《泰戈尔文选》都不外借了,只有《一千零一夜》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暴风雨所诞生的》等外国文学书籍混在中文部,允许同学借阅。走进教室,原先墙上张贴的高尔基的名言:“书籍是进步的阶梯”和“知识就是力量”,也被换成了“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做一辈子毛主席的好学生”等。小诗的广播室,这几天连篇累牍地播送《红旗》杂志文章《翦伯赞同志的历史观点应当批判》和林彪元帅的讲话:“毛主席百年之后依然是我们的最高领袖,谁要在毛主席的身后做赫鲁晓夫式的秘密报告,就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学校庆祝活动文艺彩排的舞台左右,也已经贴上了“继承革命光荣传统代代相传,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对联……新人类运动已经如火如荼地蔓延开了。

小诗参加了初中部几个革命歌曲排练后,就走出礼堂,到操场后面的假山旁练写生,也顺便读读外语。冬冬跑上来告诉他,学校来了招兵的,空军飞行员是从高干子弟中招的,绝对要成分好的,高干子弟是红色政权的绝对特殊等级……贱民阶层绝对排除在外。“如果驾机跑到台湾怎么办?”冬冬调皮地嫣然一笑,又在他耳边悄悄说:“我也报名了!”小诗糊涂了,“你又不是高干子女?”“是‘内招’。”冬冬又咬他的耳朵:“内招就是内部招的,是当演员。”说完,就在草地上一条腿掂起脚尖,另一条腿抬起蹦紧伸直,两臂张扬,做了一个芭蕾舞的造型,“看我像不像吴清华?”小诗就上去做了一个男演员的造型,“看我像不像洪常青?”冬冬收了造型笑着说,你像南霸天啊!接着告诉小诗,这次密招是空军文工团招的,不向社会公开,“我们还到小树林去吧,我还有话对你说。”

小诗想听新鲜事,挎了书包和冬冬出了学校后门。冬冬就说,“我告诉你吧,招兵干部已安排昨天在饭店小房间谈了话,导演说我形象,身材好,乐感和舞感都很好,现在就是看政审关了……”,冬冬忧郁地说了一句:“我爸爸是从国外回来的。”小诗说,“冬冬,你不要去,还记得史老师的教训吗?”冬冬说那有什么关系啊,部队是所大学校,锻炼人的。小诗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了。冬冬板着他的肩膀说:“小诗,你也应该去参军!这是青年人的光荣!”小诗在草地上坐下来,眺望着城河和岸畔的青草,一波一波的水纹在扩大扩散……扔了一个小石头,落在河边,溅起了一片水花-……冬冬也扬臂投了一个小石子,只扔了小诗的一半远。小诗站起来,又向河里扔了一个小石子,又落进了河边。冬冬也笑着扔了一个。小诗再想扔,脚底下传来了说笑声,原来一男一女正坐在河边接吻。男的站起来喊,“谁在扔石子啊?”冬冬笑起来了,赶快就捂住嘴。小诗说:“快!”拉上冬冬的手就跑。俩人笑着跑着,一直又跑到上次画素描的地方,冬冬笑着坐下来:“为什么每次我们都跑到这里啊?”摇摇头,就觉得怪怪的,头埋进怀里笑。

小诗坐下来,看着河面说:“冬冬,参军的事跟你爸爸说过没有?”“说过了。”冬冬一扬头。“你爸爸怎么说?”小诗追问。“我爸爸反对,说我应该上正规艺术学院。”小诗把双手埋进头发里。冬冬在他耳畔说“你怎么想?”小诗没有回答。冬冬又在他耳边大声说了一遍:“你怎么想?小诗同志!”小诗抬起头:“才上初中一年级,你叫我怎么想?我什么都没想。”小诗想着自己和仙才上新疆的事。自己的画又卖不掉,哪有人买这样的画呢?笑话!跟妈妈讲实话,妈妈可能会支持,给了路费,将来在新疆挣了钱,再还妈妈。可是,如果妈妈不同意呢……那路费的事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仙才还能卖大粪,自己还去摆小人书摊吗?头疼!冬冬就在小凳上弹腿,两条腿一上一下,“是太早了点,我也不想去了。”

小诗头一偏,“真的不想去了?”就舒宽了眼眉。冬冬就高兴起来,又说了一句:“那我要真去了,我们还会在一起吗?”小诗又蹙了脸:“还想去啊?”冬冬就板住了他的肩膀,说:“我要是真去了,我们还会是朋友吗?”小诗苦着脸说:“冬–冬,我们想法不一样……再说,我又没有什么艺术才能……”冬冬一下抓住说:“什么想法不一样啊,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在想……一……个……人!”看小诗没反应,又跟着说:“她是你的天仙,是你的林黛玉!她的名字叫——丽丽!”小诗一下抬起头来,蹙眉说:“冬冬啊,看你怎么就是饱洗头饿剃头——把头玩头——人家有心思啊!”冬冬一下叫起来了:“你看,叫人看中心思了吧。人家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我怎么就猜不到你的心思呢?”小诗心想,这下可是老太太的脚趾头,窝囊一辈子了,什么事都扯到我身上,就嚷起来:“冬冬,不要说丽丽了!”冬冬也不管,就在旁边径自地说:“我也早就想好了,我这一辈子,也不想结婚,也不找人家……等我长大了,能上艺术学院就上,不能上就不上。就我一个人过,看你同丽丽好就行了。”小诗把手一甩,直叹气:“冬冬啊,你知道丽丽现在怎么样了,一口一个-……”上次上医院看丽丽,丽丽妈妈悄悄把小诗拉到一旁,告诉他,医生说了,丽丽得的是肺结核,跟他爸爸一样……丽丽妈妈哭诉著……丽丽生下来月子里就不足,从小体质弱,加上长大后又长期吃的营养不好……说着眼圈就红了,又哽咽著说,“到蚕种场后,刮风下雨干活,受了寒……医生说,预后可能不好……”小诗埋下头,身上微微颤抖起来。冬冬一下坐下来,也不笑了,“告诉我丽丽怎么了?”小诗这才把从丽丽妈妈那里听来的‘丽丽可能预后不好’的事情说了出来,冬冬不说话了。

天边响起了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划过,谁也没注意到,脚边走过了一个人……天色阴沉下来,又是一记响雷,小诗抬起头,看到冬冬白晰的脸上挂着珠泪。小诗说走吧,要下雨了。冬冬说:“我每天从爸爸给买菜的钱里省一点下来,下次我们去看丽丽买点营养品鸡蛋给她带去。”一阵大风,卷来一片雨豆。俩人赶快站起来,耳边就飘来了歌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经过了她的账房,都要留恋地回头张望……”透过枝叶,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着大红的上衣,赤着脚,蹒跚地在林中走,癫狂地笑着,“哈哈……哈哈……”“史老师!”俩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那女人拍着手,大笑着,向河边走去,立在河边,凝望着河水。小诗和冬冬对视了一下,同时发出惊叫:“不好!史老师要跳河!”牵着手向河边冲去,大雨“哗”地淋头而下。冬冬先滑倒了,俩人一身泥泞溜到坡下,就见那女人从草丛里牵出一条船,迈进船去,站在船里,小船慢慢随流而去……

小诗和冬冬浑身透湿,在河边追,边追边喊:“史老师!史老师!”小船驶向城河桥,那女人在大雨中向天空挥手,大声喊著:“做光吧……在泥沙里……在煤里……

在最黑暗的元素里
在最黑暗的宇宙里
在最黑暗的心里

演出结束啦……革命的同志们……再见啦!”小船钻进了桥洞。

“史老师疯了!”
(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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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明这一天,妈妈早早起来,热了早饭,伺候丽丽起床,帮丽丽洗了脸;看丽丽脸都瘦了一圈,就心疼;又帮丽丽梳了头,扎了小辫,又给丽丽换上她爸爸平时最喜欢的绿花紧身小夹袄,辫子上系了两朵小白花,带上供果——昨晚蒸的白面馒头、三个小苹果,寿纸香炷,俩人步行回老家上坟。
  • 再说这天蚕种场,丽丽记得小诗说过星期天要来看自己的,一大早就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梳头,编完两个小辫子,还扎上两个妈妈新给买的红头绳,还在照镜子呢,妈妈大早到外面打了点野菜回来,高兴地说:“伢子哎,今天打扮得这么齐整,要相亲啊?”
  • 这个星期天,小诗失约了,没像自己承诺的那样去蚕种场看丽丽。他在家焦急地等待赵仙才。上次和仙才碰头,谈到去新疆做工没有路费,仙才狡黠地一笑,说有办法,咬着他耳朵说了一个字——“偷”,把他吓坏了,那是犯法的啊!
  • 第二天,小诗上学了,谁都没有对他的生病缺课表示特别的关注,气氛变得严肃,学校里增设了政治课,现在要开始学习毛主席著作了。每个同学都交了钱,也得到了毛选四卷。
  • “小诗!小诗!”孙明在窗口喊,小诗赶快爬起来,打开窗子,孙明直摆手,让他开门,小诗跑去开了前门,孙明还没进门,就说,“你三天没上课了,我还以为你到新疆去了呢……”小诗说:“你千万不要跟人家说哦,那只是说着玩的。”
  • 妈妈一看冬冬亭亭玉立,挺精神的,就很喜欢,问了姓名,就留冬冬吃午饭。冬冬也大大方方帮妈妈做饭。爸爸一看这个姑娘挺好,一问,冬冬说爸爸在音乐学校,爸爸说,噢,都是一个文化单位的,都认识,就坐下来欢欢喜喜吃饭。
  • 寒假期间丽丽没有来玩,小诗却接到传达室的一封信,丽丽在信上说:“可爱的小诗,我们再不能做朋友了。我已经不写诗歌了。再见!”像是绝交信,结尾时,画了一个‘心’,落笔一个‘丽’字。小诗赶到丽丽家,正是春节期间,铁将军把门,一片清冷。
  • 寒假的时候,爸爸再一次背着行李扛着伞,随工作队下乡。妈妈带两个妹妹回乡下的老家,临走时,留够了粮食和买菜钱,交代了安全事项,把小诗托付给自己在省城上学的大学生亲戚。小诗在妈妈走的第二天,就被接到了大学。
  • 雪地上,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铐着手,衣杉肮脏褴褛,目视前方,蹒跚地拖着‘趿拉趿拉’的镣链声,红血流了一路,脚踝上脚镣磨擦的部位新痂溃烂,露出殷红的血肉,鲜血正慢慢汨出,染红了脚镣,流到雪地上的脚印里,很快融进了白雪,化为泥浆的赭黑。
  • 一连几天,小诗在学校都躲著丽丽。他想着那天在文化馆墙上的一幕,心里有一种复杂而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对丽丽有一种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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