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86)

Jane Eyre
夏绿蒂.白朗特(Charlotte Bronte)

简爱(图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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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不慌不忙地拿出那个皮夹子,把它打开,仔细翻寻起来,从一个夹层抽出一张原先匆忙撕下的破破烂烂的纸条。我从纸条的质地和蓝一块、青一块、红一块的污渍认出来,这是被他抢去、原先盖在画上那张纸的边沿。他站存来,把纸头凑到我眼面前,我看到了用黑墨水笔写下的“简.爱”两字——无疑那是不经意中留下的笔迹。

  “布里格斯写信给我,问起了一个叫简.爱的人,”他说,“广告上寻找一个叫简.爱的。而我认得的一个人叫简.爱略特——我承认,我产生了怀疑,直到昨天下午,疑团解开,我才有了把握。你承认真名,放弃别名吗?”

  “是的——是的——不过布里格斯先生在哪儿?他也许比你更了解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况。”

  “布里格斯在伦敦。我怀疑他甚至是否知道罗切斯特先生。他感兴趣的不是罗切斯特先生。同时,你拣了芝麻忘了西瓜,没有问问布里格斯为什么要找到你——他找你干什么。”

  “嗯,他需要什么?”

  “不过是要告诉你,你的叔父,住在马德拉群岛的爱先生去世了。他已把全部财产留给你,现在你富了——如此而已——没有别的。”

  “我?富了吗?”

  “不错,你富了——一个十足的女继承人。”

  随之是一阵静默。

  “当然你得证实你的身份,”圣.约翰马上接着说,“这一步不会有什么困难。随后你可以立即获得所有权,你的财产投资在英国公债上,布里格斯掌管着遗嘱和必要的文件。”

  这里偏偏又翻出一张新牌来了!读者呀,刹那之间从贫困升迁到富裕,总归是件好事——好是很好,但不是一下子就能理解,或者因此就能欣赏的。此外,生活中还有比这更惊心动魄,更让人销魂的东西。现在这件事很实在,很具体,丝毫没有理想的成分。它所联系着的一切实实在在,朴朴素素,它所体现的也完全一样。你一听到自己得到一笔财产,不会一跃而起,高呼万岁!而是开始考虑自己的责任,谋划正经事儿。称心满意之余倒生出某种重重的心事来了——我们克制自己,皱起眉头为幸福陷入了沉思。

  此外,遗产、遗赠这类字眼伴随着死亡、葬礼一类词。我听到我的叔父,我唯一一位亲戚故去了。打从知道他存在的一天起,我便怀着有朝一日要见他的希望,而现在,是永远别想见他了。而且这笔钱只留给我。不是给我和一个高高兴兴的家庭,而是我孤孤单单的本人。当然这笔钱很有用,而且独立自主是件大好事——,是的,我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想法涌上了我心头。

  “你终于抬起头来了,”里弗斯先生说,“我以为美杜莎已经瞧过你,而你正变成石头——也许这会儿你会问你的身价有多少?”

  “我的身价多少?”

  “呵,小得可怜!当然不值一提—一我想他们说二万英镑——但那又怎么样?”

  “二万英镑!”

  又是一件惊人的事情——我原来估计四、五干。这个消息让我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我从没有听到过圣.约翰先生的笑声,这时他却大笑起来。

  “嗯,”他说,“就是你杀了人,而我告诉你你的罪行已经被发现了,也不会比你刚才更惊呆了。”

  “这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你不会弄错了吧?”

  “一点也没有弄错。”

  “也许你把数字看错了——可能是二千?”

  “它不是用数字,而是用字母写的——二万。”

  我再次感觉到颇像一个中等胃口的人,独自坐在可供一百个人吃的盛宴面前。这会儿里弗斯先生站起来,穿上了斗篷。

  “要不是这么个风雪弥漫的夜晚,”他说,“我会叫汉娜来同你作伴。你看上去太可怜了,不能让你一个儿待着。不过汉娜这位可怜的女人,不像我这样善于走积雪的路,腿又不够长。因此我只好让你独自哀伤了。晚安。”

  他提起门栓时,一个念头蓦地闪过我脑际。

  “再待一分钟!”我叫道。

  “怎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布里格斯先生会为我的事写信给你,或者他怎么知道你,或者设想你住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会有能力帮助他找到我呢。”

  “呵,我是个牧师,”他说,“而奇奇怪怪的事往往求牧师解决。”门栓又一次格格响了起来。

  “不,那不能使我满意!”我嚷道,其实他那么匆忙而不作解释的回答,不但没有消除我的好奇心,反而更刺激了它。

  “这件事非常奇怪,”我补充说,“我得再了解一些。”

  “改天再谈吧。”

  “不行,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他从门边转过身来时,我站到了他与门之间,弄得他有些尴尬。

  “你不统统告诉我就别想走?”我说。

  “现在我还是不讲为好。”

  “你要讲!——一定得讲!”

  “我情愿让黛安娜和玛丽告诉你。”

  当然,他的反复拒绝把我的焦急之情推向了高潮:我必须得到满足,而且不容拖延。我把这告诉了他。

  “不过我告诉过你,我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他说,“很难说服。”

  “而我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一无法拖延。”

  “那么,”他继续说,“我很冷漠,对任何热情都无动于衷。”

  “而我很热,火要把冰融化。那边的火已经化掉了你斗篷上的所有的雪,由于同样原因,雪水淌到了我地板上,弄得像踩踏过的衔道。里弗斯先生,正因为你希望我宽恕你毁我砂石厨房的弥天大罪和不端行为,那你就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吧。”

  “那么好吧,”他说,“我让步了,要不是向你的真诚屈服,就是向你滴水穿石的恒心投降。另外,有一天你还得知道,早知晚知都一样。你的名字是叫简.爱吗?”

  “当然,这以前已全解决了。”

  “你也许没有意识到我跟你同姓?我施洗礼时被命名为圣.约翰.爱.里弗斯?”

  “确实没有!现在可记起来了,我曾在你不同时间借给我的书里,看到你名字开头的几个字母中有一个E,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它代表什么。不过那又怎么样?当然——”

  我打住了。我不能相信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说不上加以表达。但是这想法闯入了我脑海——它开始具体化——顷刻之间,变成了确确实实可能的事情。种种情况凑合起来了,各就各位,变成了一个有条有理的整体,一根链条。以前一直是一堆没有形状的链环,现在被一节节拉直了——每一个链都完好无缺,链与链之间的联结也很完整。圣.约翰还没有再开口,我凭直觉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我不能期望读者也有同样的直觉,因此我得重复一下他的说明。

  “我母亲的名字叫爱,她有两个兄弟,一个是位牧师,他娶了盖茨黑德的简.里德小姐;另一个叫约翰•爱先生,生前在马德拉群岛的沙韦尔经商。布里格斯先生是爱先生的律师,去年八月写信通知我们舅父已经去世,说是已把他的财产留给那个当牧师的兄弟的孤女。由于我父亲同他之间一次永远无法宽恕的争吵,他忽视了我们。几周前,布里格斯又写信来,说是那位女继承人失踪了,问我是否知道她的情况。一个随意写在纸条上的名字使我把她找到了。其余的你都知道了。”他又要走,我将背顶住门。

  “请务必让我也说一说,”我说,“让我喘口气,好好想一想。”我停住了——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帽子,看上去够镇静的。我接着说:“你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姐妹?”

  “是的。”

  “那么是我的姑妈了?”

  他点了点头。

  “我的约翰叔父是你的约翰舅舅了?你,黛安娜和玛丽是他姐妹的孩子,而我是他兄弟的孩子了?”

  “没有错。”

  “你们三位是我的表兄表姐了。我们身上一半的血都流自同一个源泉?”

  “我们是表兄妹,不错。”
(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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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听见了一声响动,心想一定是风摇动着门的声音。不,是圣.约翰.里弗斯先生,从天寒地冻的暴风雪中,从怒吼著的黑暗中走出来,拉开门栓,站有我面前。遮盖着他高高身躯的斗篷,像冰川一样一片雪白,我几乎有些惊慌了,在这样的夜晚我不曾料到会有穿过积雪封冻的山谷,前来造访的客人。
  • 这时候他已坐了下来,把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支撑著额头,多情地反复看着这张画。我发觉他对我的大胆放肆既不发火也不感到震惊。我甚至还看到,那么坦率地谈论一个他认为不可接触的话题——听这个话题任意处理——开始被他感到是一种新的乐趣——一种出乎意外的宽慰。
  • 她把我的情况向她父亲作了详尽的报告,结果第二天晚上奥利弗先生居然亲自陪着她来了。他高个子,五官粗大,中等年纪,头发灰白。身边那位可爱的的女儿看上去像一座古塔旁的一朵鲜花。他似乎是个沉默寡言,或许还很自负的人,但对我很客气。
  • 我继续为积极办好乡村学校尽心尽力。起初确实困难重重。尽管我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过了一段时间才了解我的学生和她们的天性。她们完全没有受过教育,官能都很迟钝,使我觉得这些人笨得无可救药。粗粗一看,个个都是呆头呆脑的,但不久我便发现自己错了。
  •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奇怪、克制却又强调的口吻。说完了抬起头来,不是看我,而是看着落日,我也看了起来。他和我都背朝着从田野通向小门的小径。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我们没有听到脚步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中,唯一让人陶醉的声音是潺潺的溪流声。
  • 我的家呀——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是一间小屋。小房间里墙壁已粉刷过,地面是用沙铺成的。房间内有四把漆过的椅子,一张桌子,一个钟,一个碗橱。橱里有两三个盘子和碟子,还有一套荷兰白釉蓝彩陶器茶具。
  • 他似乎估计这个建议多半会遭到愤怒的,或者至少轻蔑的拒绝。他虽然可以作些猜测,但不完全了解我的思想和感情,无法判断我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命运。说实在,这工作很低下——但提供了住所,而我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 我越了解沼泽居的人就越是喜欢他们。不到几天工夫,我的身体便很快地恢复,已经可以整天坐着,有时还能出去走走。我已能参加黛安娜和玛丽的一切活动,她们爱谈多久就谈多久,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她们允许,就去帮忙。
  • 黛安娜的声调在我听来像鸽子的咕咕声。她有一双我很乐意接触她目光的眼睛。她的整张脸似乎都充满魅力。玛丽的面容,一样聪明—一她的五官一样漂亮,但她的表情更加冷淡,她的仪态虽然文雅却更显得隔膜。黛安娜的神态和说话的样子都有一种权威派头,显然很有主意。
  • 这以后的三天三夜,我脑子里的记忆很模糊。我能回忆起那段时间一鳞半爪的感觉,但形不成什么想法,付诸不了行动。我知道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躺在狭窄的床上,我与那张床似乎已难舍难分。我躺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把我从那儿挣开,几乎等于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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