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人的终结
一日晚上吃完饭后,建南打电话邀复秋到老嬉皮家聊天,复秋于是找婉如同行。
老嬉皮家里租给两个单身男性房客,平常都躲在自己房间内。客厅中摆着一套浅黄色套子的藤椅沙发,一个大书架上摆着数百本中、日、英文书籍。
复秋和婉如浏览书架上的书,他注意到有一套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说的中译本,一套齐克果的英译全集,还有许多关于黑格尔的英日文书籍。老嬉皮从后面伸手抽出一本《赌徒》,复秋一看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写的,老嬉皮介绍说杜氏的小说每本都值得一读,就连这本比较冷门的《赌徒》,也是很迷人有趣的。复秋和婉如很认真的念了二、三次这个帝俄时代大作家的名字。
不久,老嬉皮泡了老人茶侍候三个年轻人,那是一种高级的乌龙茶,入口清香,喉咙甘润。
“黄伯伯,您大学读的是哲学系,能不能在今晚聊聊哲学?” 建南开门见山地问,老嬉皮捋须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建南啊!哲学很抽象,不好念的,要有很高的毅力和天份才会有成就的,三十年来学术界也看不出发表过什么重要的论文或著作呢。读文史哲三科的都要念大量的书,哲学尤其艰涩,因为那些哲学家都比一般人的思想超越许多。老实说,我在哲学这条路上也仍在摸索中,不求甚解,只挑自己比较有兴趣的书来读。”
“这个我可以理解,如果说要有步骤地去读,应怎么着手?”
“首先你要读懂几本哲学史,其次可直接跳到康德哲学,他的三大批判是后来哲学的基础。由康德才可进入黑格尔博大精深的系统。其实在西洋,许多学者一辈子就只研究这两人的书。通过康德和黑格尔,你就可跳入十九、廿世纪哲学,十九世纪在黑格尔后,出现了几个人物:齐克果、马克思、尼采和叔本华。廿世纪初期风云际会,又出了六个了不起的人物,分析哲学方面有弗列格(Frege)和维根斯坦;现象学有胡塞尔(Husserl)和海德格,新马克思主义有卢卡奇,还有影响深远的弗洛伊德。以上这些人都是德语系的思想家。要注意犹太人在西方思想界的影响,维根斯坦、卢卡奇、胡塞尔都是犹太人,还有马克思、弗洛伊德、卡西勒、韦伯、席美尔和爱因斯坦也都是犹太人,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民族,对现代西方文化有着伟大的贡献。”
“难怪希特勒要消灭犹太人!”建南插入说,老嬉皮点着头继而说:“维根斯坦是个传奇性的哲学天才,比他的老师罗素更青出于蓝,这个人虽然不是存在主义哲学家,但却比海德格更能实践出“真诚存在”(Authentic Existence)的道理,他的一生可以拍成一部很精彩的电影。不过,分析哲学比较枯燥无味,主要从语言来探讨人类的思想和外在世界的关系,康德哲学和胡塞尔的现象学都可和它衔接起来。胡塞尔是现象学的创始人,深深影响欧陆哲学,他的弟子海德格综合了现象学和存在主义思想,形成深刻的思想体系,有人还说海德格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不过前面说过,这个人二次大战前一度加入纳粹党,对他的犹太恩师胡塞尔有忘恩负义之嫌,引起很大的争议。如果纯就思想而言,他的影响遍及全世界,法国的沙特、迪利达、傅柯等都对他敬重万分。卢卡奇则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从黑格尔的角度对马克思思想作出新的人文阐释,一扫共产主义国家官方教条化的弊病。”
“建南!你比较喜欢的叔本华、尼采都强调人存在的意志层面,前者走向自我否定的寂灭,后者则走向自我肯定或自我超越的超人哲学,两人多少启发了后来的弗洛伊德。再加上齐克果,这三人是十九世纪后期的非学院哲学家中最具影响力的。齐克果是思想界的奇葩,最深刻的宗教思想家,对基督教信仰和内在心理作了存在主义的诠释,没有齐克果和尼采,大概也不会有后来的海德格。如果像我一样不走学院路线,先读齐克果、尼采,再进入海德格精采的‘存在分析’也就够了。”
老嬉皮说了一大套的,三人都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年轻人对许多提及的人物都不知道,还问着一些人的英文名字如何拚写。
“总之,要念很多书和反思才能进入堂奥,到现在我还算是一个门外汉呢!” 老嬉皮喝了一口浓茶,又忖思一会儿才说:“还有一件事要注意。随着认知科学、人工智慧研究的出现,哲学这行业可能会走到末路,因为现在我们还认为是哲学问题的,不久都会变成科学问题,可以逐步获得解决,与此同时,真正有关人类的存在与命运的永恒性的哲学性思考却也同时消失了,这就是哲学的终结。须知,透过不断的尝试错误和自我修正的机制,现代知识进展神速,试想想看一千年后,不,也许几百年后的人类,如果那时还叫‘人类’,回头看到我们这个时代,可能把我们当作人类历史的最后阶段,把我们视为如同恐龙一样的已绝种的物种呢。我想,那时候人类可能已进化到‘神人’阶段了,一种具有神的不朽属性的‘人类’。这个新物种和尼采的‘超人’、老庄的‘真人’、‘至人’,儒家的‘大人’、‘君子’,佛教的‘佛’(觉悟者)、‘阿罗汉’,基督教的‘神子’(耶稣基督)相比较,是完全不同性质的,尼采、老子等人提出的仍是具有人性基础之精神伦理概念,‘神人’则是纯科技性的,那时科技掌控天上地下的一切,他们可以恣意改变物质的结构,原有人类的生理、心理甚至精神,都已被彻底改造过了。我们认为最重要的生老病死的人生问题也被迂回地消解(dissolve)了,因此他们再也不是我们当代意义下的人类了。”
年轻人听了这种对未来的预言大为惊恐,这可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陌生领域。复秋心想:除非地球毁灭了,人类知识的确可以永无止境的进步下去,没有人能猜测到未来会达到何等惊人的程度啊!
老嬉皮又进一步阐释地说:“十六世纪的培根早已说过:知识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人拥有无限的知识,也就拥有无限的权力,而权力可以改变一切啊!人类到了十七世纪才知道用数学来解读‘自然之书’,从而掌握了宰制自然、改变自然的力量,康德还说‘人的悟性为自然宇宙立法’,人类用自己的先天概念系统整顿了混沌的宇宙,使之秩序井然,充满意义。黑格尔只是把康德的人类悟性或理性解释为体现于语言文化、社会历史中的客观精神或理性而已。才又过了三百年,廿世纪末的人类已进而拥有阅读 ‘生命之书’ 的能力,很快就可以掌握遗传基因的奥秘,为生命‘立法’,再制出诸如古代的恐龙等已消失的物种,未来还甚至可复制人类呢!”
“复制人类?”复秋心想在未来也许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说未来是属于‘神人’阶段,因为人是时间性的存在,永远也不可能逼近知识和权力的终点,这样的终极境界只能适用于‘神’而已。在往后的进化阶段,可能由一、二百年后开始,‘神人’将在宇宙舞台上出现。‘神人’既然已具有神的属性,它将是一种不死的全新的物种,祂的权力将只次于神的全能。杜斯妥也夫斯基说过:‘如果没有神,人就得发明出祂来!’现在看来,人不仅是发明祂而已,而且人利用万物之灵的智慧,最终竟然将人化身为‘神人’了!那时的世界将变得如何?我相信它是一个秩序井然,没有混乱和任性的宇宙,但却是一个永恒苦闷无聊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匮乏的时代,生老病死和宗教不复存在,神人只知崇拜自己,神人永远是快活的,不知道痛苦和悲伤。但是我们知道,如果没有苦难的人生体验,快乐或幸福这些字眼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没有死亡的阴影和启示,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也就无从彰显,因此那时的‘快活和幸福’仍然是一个毫无生趣、死寂的境地。”。
“说到这里让我联想起爱因斯坦的一段话来,有一位贵妇人问他:任何事物都可用科学的语言来表述?他回答说:是的,这是可能的,但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科学和技术,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就好比把贝多芬的交响乐还原为一系列的声波振动,原来崇高又优美的意旨完全消失了。我想爱因斯坦也会和我们一样质问:难道人类梦想追寻的竟是这样一个世界?”老嬉皮神情严肃无比地说着。
建南回想起老嬉皮不久前在庙口舞台边的议论,原来他反对科技宰制自然和人类的进步(PROGRESS)是有着更深的理由,他觉得这种论点很新鲜。婉如心有戚戚焉,复秋纯朴的大脑突受电击般的刺激,是吗?人类由猿猴进化到人类,再进化到‘神人’,拥有逼近神的全能全知,却缺乏了全善的精神伦理性质,这是可能吗?他扪心自问。
老嬉皮抽了几口烟,意犹未尽地说:“黑格尔建基在康德哲学的基础上,天才地论证出自然(Nature)作为顽冥无意识的精神,人作为有限精神,和神作为绝对精神,在本质上是同一的精神(Geist),人在历史进程中达到思辩哲学的高度,即可和神,即和绝对精神融合为一,成就真正的自由和‘至福’的境界。黑格尔所做的其实只是更系统的论证了西洋、印度和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思想,也就是抓住‘神人’的义涵,德国唯心主义哲学中存在着人类有始以来最深邃的思想洞见,连唯物主义的马克思都承认这一点。但是从现在看来,黑格尔对‘神人’的真意和对未来社会的描绘却又是错得非常的离谱!西方哲学自柏拉图、亚里斯多德以来,就一直强调人是理性的动物,康德和黑格尔也继承了这个传统,同时更加发扬‘理性’的层面,两人的历史观都强调理性的主宰,甚至历史屠宰场也具有合理的一面,他们还预言一个理性世界的降临,马克思只不过是想用激进的革命手段加速其降临而已。可是他们都错了,到了廿世纪末期,人的理性已转化为科技理性、工具理性,康德和黑格尔所认为的伦理的或实践的理性已沦为微不足道的角色。这样发展的结果就是,历史上‘神人’的出现,人类不是走向美丽新世界,一个地上的天堂,反而是盲目地迈向一个比地狱还不如的世界。”老嬉皮说这些话时,长胡须激烈地抖动,双目灼灼地盯视着大家。
“我提出了一种悲观的末世论,这可能是人类未来的命运。在历史的长河中,个人算得了什么,个人是无法抵挡这股潮流的。我相信,人类唯一的救赎就是我以前提过的使人人成为‘生活的思想家’或‘生活的艺术家’这种思想。但这种论调和当今科技主宰的主流思潮是格格不入,简直是螳臂挡车呢!因此我个人只能反潮流而走,逆流而上,追求自己性灵的纯真和自由。”
三个年轻人没有想到今天晚上竟然听到一种关于人类命运的预言,大家陷入一阵沉思。
(待续)(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