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散文
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彊。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敢惜性命?不堪其詈(音:力)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虎丘,中秋游者尤盛。士女倾城而往,笙歌笑语,填山沸林,终夜不绝。遂使丘壑化为酒场,秽杂可恨。
光绪十六年春闰二月甲子,余游巴黎蜡人馆。见所制蜡人悉仿生人,形体态度,发肤颜色,长短丰瘠,无不毕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艺杂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于馆。或立或卧,或坐或俯,或笑或哭,或饮或博,骤视之,无不惊为生人者。余亟叹其技之奇妙。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私欲就床止息。仰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如何到得。良久忽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心若挂勾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两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音:任)么时,也不妨熟歇。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音:驴)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音: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
台湾固无史也。荷人启之,郑氏作之,清代营之,开物成务,以立我丕基,至于今三百有余年矣。而旧志误谬,文采不彰,其所记载,仅隶有清一朝;荷人、郑氏之事,阙而弗录,竟以岛夷海寇视之。乌乎!此非旧史氏之罪欤?且府志重修于乾隆二十九年,台、凤、彰、淡诸志,虽有续修,局促一隅,无关全局,而书又已旧。苟欲以二三陈编而知台湾大势,是犹以管窥天,以蠡(音:离)测海,其被囿也亦巨矣。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婴儿堕地,其泣也呱(音:哇)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啕。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以成始成终也。其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
杭人佞(音:泞)佛,以六月十九日为佛诞。先一日,阖城士女皆夜出,进香于三天竺诸寺,有司不能禁,留涌金门待之。余食既,同陈氏二生霞轩、诒孙,亦出城荡舟为湖游。霞轩能洞箫,遂以萧人。
余尝北至京师,东过兖(音:眼)、泗,下金陵,观钱塘,复溯(音:诉)大江,逾岭(南岭)以南,几经万里。其间郊原、陂(音:皮)陇、狐墟、兔窟、尤喜独穷之。每询土风,接人士,未尝不叹幸天下之太平也!
沅弟左右:鄂督五福堂有回禄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想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之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江宁之龙幡,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音:衣)为美,正则无景;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
母讳维贞,先世无锡人,明末迁江都;凡七支,其六皆绝,故亡其谱系。父处士君鼐,母张孺人。处士授学于家,母暇日于屏后听之,由是塾中诸书皆成诵。张孺人蚤没,处士衰耗,母尽心奉养,抚二弟有恩,家事以治。及归于汪,汪故贫,先君子始为赘婿;世父将鬻(音:育) 其宅,先主无所置,母曰:“焉有为人妇不事舅姑者?”请于处士君,割别室奉焉。已而世叔父数人,皆来同爨(音:窜)。先君子羸(音:雷)病,不治生。母生子女各二,室无童婢,饮食衣屦,咸取具一身,月中不寝者恒过半。先君子下世,世叔父益贫,久之散去。母教女弟子数人,且缉屦(音:据)以为食,犹思与子女相保;直岁大饥,乃荡然无所托命矣。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吾母姓钟氏,名令嘉,字守箴,出南昌名族,行九。幼与诸兄从先祖滋生公读书。十八归先府君。时府君年四十余,任侠好客,乐施与,散数千金,囊箧(音:切)萧然,宾从辄满座。吾母脱簪珥(音:耳),治酒浆,盘罍间未尝有俭色。越二载,生铨,家益落,历困苦穷乏,人所不能堪者,吾母怡然无愁蹙状;戚党人争贤之。府君由是得复游燕、赵间,而归吾母及铨,寄食外祖家。
乾隆丁亥冬, 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音:五)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户。叩之寺僧,则史公可法也。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音:句)然注视。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
予向在沈阳,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得与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泐(音:乐)平安,拳致衷曲,未审以何时得达。
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 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
丙辰岁余同浔阳叔翁,于正月二十六日,至徽之休宁。出西门,其溪自祁门县来,经白岳,循县而南,至梅口,会郡溪入浙。循溪而上,二十里,至南渡。过桥,依山麓十里,至岩下已暮。登山五里,借庙中灯,冒雪蹑冰,二里,过天门,里许,入榔梅庵。路经天门、珠帘之胜,俱不暇辨,但闻树间冰响铮铮。入庵后,大霰(音:现)作,浔阳与奴子俱后。余独卧山房,夜听水声屋溜,竟不能寐。
癸丑之三月晦自宁海出西门。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三十里,至梁隍山。 闻此於菟夹道,月伤数十人,遂止宿。
五人者,盖当蓼(音:了)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 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音:脚),何也?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音:西),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音:峦),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音:则),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嘄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音:恍),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净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岁岁如之。”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音:拿)一小舟拥毳(音:翠)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音:松) 沆砀(音:行荡),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 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俶(音:触)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音:照)小舟入湖。山色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草草领略,未及偏赏。次早得陶石篑(音:愧)帖子,至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至,湖山好友,一时凑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