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祷文集
您瞧过国父孙中山的巨幅画像出现在天安门广场吗?初看这一场景恍惚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然而这不是摩登的普普艺术,却是真实的当代图景。
持剑的长髯汉子坐在板车边缘,望住对面的姑娘,细细端详她。对于年龄比自己小一大截的人,尤其是对于那些尚未脱离稚气的少男少女,我们总觉得自己能够,自己有权利这样钜细弥遗地端详,欣赏,赞叹。这年少的姑娘被人们在她周围进行的热烈讨论围绕了这许久,却像是把自己封闭在另一个空间里,什么也没听见,一味地望住那个静静躺在自己身旁,叫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人形。
胡同外,万物早已苏醒。长安大街上,一辆辆风尘仆仆的车子挨着肩撞著头不耐烦地逐个朝前跑,马路两旁,一架架单车瘦瘠的影子在人一步步的骑踏下拖地而行。一排高大肃穆的古红墙下,幽深的古柏静立,昂首吸入京秋最后的流光华彩,树下,长凳上坐着几个看似外地来的路人,人行道上摆着一箩筐一箩筐红橘子、石榴、菱角,来自邻近郊外的农村,粗布衣的农人在箩筐旁边怯懦地蹲著,立着,和自己...
老大娘把双鹰隼般的老眼直钩住众人,像是要把他们脑子里受了什么指使而生出的不好听的话事先消灭干净。“就是,法轮功。为了修炼这法,他把什么都给没了。成了这模样。您都瞧见了。”仿佛比初见人形时更深沉的迷茫和惊惧笼罩在人圈子上方。众人被什么力量调动着,把视线纷纷聚焦到板车上的人形。这个历史被曝露的人形静静躺在板子上,在无形中移入了一座磐石,沉重了许多。
我比谁都清楚,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要戳穿这个谎言很简单,也很难。这谎言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我们罩在里面,把我们保护起来。就凭那些人手里的针和钻子是不管用的,钻它不开的。何况这层罩子不仅保护我们这些领导干部的班子,更紧紧守护十四亿人民的命根子。这点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怎么也弄不明白。这就是为什么护住这个谎言是每个人的责任。一旦它被戳穿,那就是面临所有人的毁灭,没...
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是假的。是假货。就像这个国家里充斥着膺品假酒伪币和致命的假药,人们还不知道这铺天盖地的假无孔不入,直达最高处。不错,人们或许想像不到,就连这个国家的主席都是假的。史无前例。
我的脚在火里烧,但全身奇冷,像是陷在冰窖里的小偷。眼看自己双腿熊熊燃烧,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我的身体大概是失去了知觉。等火烧到心脏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仍然一无知觉?在火烧到心脏前还来得及做什么?火烧穿我的腿,像一柄剑穿骨而过。我看着自己燃烧的腿,像看一张古老的,似曾相识的影片。慢慢地我想起来,那是我在天安门广场上纵的那一把伪火,有人把它拍成影片在电视上不断重复...
2004年1月26日这些没教养、口没遮拦、猢狲养的败家子!那些网特吃什么饭的,挡不住这些人?他们是当我聋了瞎了是当我死了,这样说话?把党一切资源动员,不怕他们逃出掌心。一把火烧了那些鬼话,剩下一张焦黄的纸片上几句,夹在这。现在的年轻人就这样说话?算开了眼界。和十年前听老子演讲的那些爱国学生,这些简直就不是东西。丽儿寄这来不是暗中计算我?明亮里寄把弯刀来,她是...
2004年1月22日年初一奇冷。一大早去和那些老部下套热乎。这些人好骗,和他们一块坐下叙叙旧,说说那些陈年罐子底封的老事,他们顿时感激涕零,捉住我的手不放,什么体己话都出笼。感觉一旦回来,下面的事好办,老子要他们往东没人敢往西。等到吃年饭,人人喝了毛苔五粮液,红著老脸热络话奉承话说尽,最后铺了洒金宣纸磨了砚一定要让我题笔写诗。他们倒知道奉承人,明白我生平就爱...
2004年1月19日这五台山够远,来一趟折腾筋骨。一路上天寒地冻,天像是罩在个大乌盆子里,不是好兆头。
2004年1月15日谁捅出来的漏子,非得严办,哪里有非典哪个干部丢帽子。哪村有非典就封村、封路,像去年夏天那样干,好歹熬过冬天。外边要来检察,咱就和你玩游戏兜著转。横竖黄脸孔在洋人看来都是一个模子打的,哪认得出张三李四?死多少人算什么,就怕死得太少,就怕死错人,咱中国老百姓哪像那些洋人命那么值钱,死多少扳著指头一个个算。咱们死了拿车拉往坑里推。大饥荒时死多少...
2004年1月11日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在双重意义上,我出卖了这个国家。我出卖了它的国土,不但如此,我还在年轻的时候做了出卖它的间谍。这件事只有几个洋鬼子知道。命运太奇特,竟我当上被我出卖的国家主席。夜阑人静我老想到这,它折磨我几十年。他们用金钱和美色诱惑我,我哪里经得住?老实说,我国人很少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长久以来我们处于多重的饥渴状态。精神上的饥渴很容...
2004年1月4日那帮人坐在白龙和白鹤上飞,他们的目光叫我胆寒,一不留神一个踉跄跌入朵大莲花里,香味刺鼻的蕊把我薰得昏头转向,跌入一朵花心就像丢了条命,爬出来时整个虚了一圈,有时我整晚从一朵花心踉跄地爬到另一朵花心,丧魂落魄,有些莲花香味浓得吓人,差点没把我昏死在里头。一双獠牙也有些松动,不敢拿它做武器。
2003年12月31日最后一刻步入死亡功绩年终奖金会场大楼,老董紧张兮兮领我入监控室,那架闭路电视够规格,二十二寸,新得发亮。奴才就是奴才,弄不明白老子无处不在,窝里反了。坐在暗处把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先记下,一个个对号入座,秋后算账。
2003年12月25日是谁在人大上挥舞手臂,铁青著脸撇嘴说话?有人占据我的身子,把我的脸扯得变形。我听见自己发出呱呱的蛙鸣声,看见自己紧绷着脸惊恐地挥舞手臂,朝一大群人说话。他把我的脸撕扯得不像样,我锻炼得完美无缺的嘴角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搞不清是什么表情。我快认不出自己了。两颗虎牙越长越长,快接近梦里那双獠牙,现在笑的时候得用手掩住嘴,怕吓坏那些外宾。
2003日12月17 日 荒唐!这些奴才再不好好整肃迟早要出乱子。昨天四川山区一个县吃花酒,这些四川老粗一喝酒就干起来,武装部长被灌醉推倒了醋坛子,口口声声说要去把武装部的人组织起来,打到县委去,连县长一起崩了。小胡学给我听他的醉话:“统统都崩了,反正都是贪污犯、强奸犯,没一个不够死罪的。”把桌子稀哩哗啦一掀。没用的奴才,见这蠢物啷啷跄跄往外走没...
2003年12月11日那班人背地里嘲笑我是个戏子,是个浅薄庸俗的人。他们搞错了。就算我是个庸碌的人,没人能否认,这么多年来我一点一滴打造的黑暗一点也不平庸。这一点他们无法反驳。一个人只要有一点超越平庸,他还能算是个平庸的人吗?不能。迟早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指着他们的鼻子告诉他们,他们搞错了。老子决不庸碌。就看我怎么一步一步使这块国土陷入坟墓一般的死寂,陷入鬼叫豺...
2003年12月7日清晨被一声天杀的鸡叫声吵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丝丝模糊的意识慢慢浮出水平面:我是谁?我是这国家的主席?这大而无当的国家什么政策都不管用,人口就是怎么也减不了,边界的人民偷渡到邻国几年又跑回来,他们的地还荒在那,谁也没觉得少了谁。瘟疫洪水死多少人无所谓,多少人当炮灰更是无所谓,完全的无所谓的,这国家的人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要是不把他们结...
2003年12月1日冬天来了,我恐怕这是我最后一个冬天。夜里立在穿衣镜前,有什么恍恍惚惚在身后晃,一股浊重的腥气喷在脖子根上。有双深邃的眼睛从镜子里望住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那张铁青、陌生人一样的脸在幽暗的湖上晃,一股说不出的劲道朝下猛吸,把它卷入一轮深沉的漩涡。没有人知道,我恐惧到了极点。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我们用血肉筑成的那座新的长城是谁把它大卸八块搬回家做惊愚饰智的摆设。拿回来那块我奉献上的骨头现在没有人需要它。尊重它。现在人们探手入我的血液,诱惑我廉价出卖。那座新的长城在哪里?它的砖下埋着我一截沉痛的耻骨
中国已死,为了什么不名誉的原因却得不到一个庄严的葬礼。我们应该结集起来,像是抖擞起精神发起最后一次革命,一块儿走入深山去寻找千年的巨木,砍伐它们,打造一座举世无双的棺椁。然后让我们劳动起来,像一群懂得劳动真谛的伟大人民,把中国百足之虫的骨骸高高抬起来,轻轻地,温存地放入那座棺椁,送走它,像送走一个心脏跳止跳动的老人。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老人的心停止跳动了很久...
世纪末,鬼湖水一般的碧眼洒下了粟雨三足鸟立起身来扇下火的阴影一头红骡子背着火种,纵身跃入枯井
所有欧罗巴悬岩上的古城堡所有欧罗巴玫瑰晨光中闪烁的十字架比不上一座跪在灰绿色田野里农人谦卑的瓦屋
一个意大利人对我说了许多满溢欲望和生之喜悦的笑话,他的笑声饱满洪亮如青蓝色地中海岸的铜钟。然后他眨眨眼提醒我轮到我了。“我的同胞您想听听他们如何调侃生命和自己?让我告诉您一个笑话那是我的父母对我说过一遍又一遍的在遥远的童年的村庄
把象形文字一队队列在宣纸上一营摇旗呐喊的兵文雅的中国皇帝挽起他柔软的袖子填补帝国版图虫蚀的部分离开了臣子后他最钟爱的游戏
中国的皇帝是从天际传来的一道鹅黄封金的圣旨,由一头肥鹅送达无论你在帝国的哪个角落 万能的鹅会把你捕获,你将流放到瘴疠之地 写下惊世骇俗的杰作,客死他乡没有子嗣。一座木牢将嵌入你的肉体马驮著,众目睽睽下驶过国土一座移动的微型动物展览馆旅行的最佳方式。你自豪的父族的姓氏将在死后被更改,接近兽的血统为了报答你立下的汗马功劳朕将穿一根铁链入你的胫骨直到铁生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