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政工牽藤(11)

作者:宋唯唯

家鄉,春回大地,豔陽天,油菜花鋪天蓋地,播種過的原野上,春麥茸茸地綠了一層。(伊羅遜/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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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那一日,牽藤特地來給東家奶奶告假,為荷荷請一天假,去過小年。她帶了荷荷下山,在馬路邊的月臺上,等公共汽車。這是荷荷第一次在深圳上街呢,車流如川的街,街邊鱗次櫛比的樓和廈,那麼多的人。荷荷隨著牽藤下車,走過過街天橋,又走過黃琉璃面嵌長對聯的石牌坊,就進了村了。村落裡的樓矮些,更密了,前胸貼後背的樣子。荷荷頭一次來,只見滿目都是水果攤,鮮豔的衣服檔口,摩托車遍地,見縫就鑽,比人走路還靈活。空氣裡充滿了氣味、聲音。摩托車突突突的,汽車喇叭嘀嘀嘀亂掀;音像店的大喇叭唱著振聾發聵的情歌;水果檔上,榴槤、香蕉、芒果、山竹、甘蔗汁在陽光下蒸騰的香氣,熟透了的果香,香過了頭。還有顏色,果子的顏色,榕樹、影樹、紫荊樹開花的樣色,鮮豔的衣服飄舞在風裡,一層一層的陽臺,一徑摞上去,斑斕滿目的顏色。荷荷興奮地緊隨著牽藤,走在她身後,這麼熱鬧啊,又親切又擁擠的熱鬧,這符合她記憶裡的趕集和上街。她隨著牽藤穿過曲折的小巷,進一扇門,徑直上樓梯,滿屋子的人都在說話,切切入耳的,都是鄉音。

房子是嶺南式的闊達,寬大的客廳,敞敞的大陽臺,地板是淺色方塊大瓷磚,然而,給這群老鄉住成了醃菜罎子。臥室裡,客廳裡,靠牆放的都是架子床,上一層,下一層的,一層架子一戶人家。客堂上布滿張開的折疊式桌凳,桌上堆了豐富的裝著瓜子、糖果的塑膠袋,幾個中年男人坐在桌邊抽煙,笑容祥和地拉著家常,手裡捧著裝了熱茶的塑膠杯,杯口的煙霧嫋嫋。開了牌桌,一桌撲克,一桌麻將。

看見牽藤領著荷荷進門,居然有人認出了她的臉,親切地叫出她爹娘的名字,說,這家的女兒這麼大了呀,生得真好看。荷荷發著怔,還沒認出人來,眼眶裡迅即地蒙上一層淚。

廚房裡的大鍋上,蒸籠裡分格裡蒸著梅乾菜扣肉,鮮魚、南瓜,冒出濃郁的白色的蒸汽,洗碗池裡泡著青菜、辣椒,電飯煲裡,煲著龍骨湯,還有刀咚咚地剁著砧板上的蔥薑蒜,濃郁的,芬芳的香,來自切破了的果仁。

牽藤一進屋就被幾隻手熱情地拉住,要她坐下來講話,要她接手打一局,更有廚房裡的,和她商量功能表,何時開席,酒和飲料夠不夠。你若是看見牽藤此時的落落大方、顧盼生輝的派頭,真的好難想到她平日的樣子,那個笑容卑微的家政工阿姨。她風塵僕僕,身體散發著汗水的酸,她走在曝烈的熱帶陽光下,高樓峽谷間的一片陽光,投射出她孤單而忙碌的影子……

陽臺上早彙聚了一群時髦少女,穿了珠片繡花牛仔褲,毛衣,裹著她們骨骼結實、豐碩的身體,是青春的,活泛的,處於勞作和生長之中的身體。此時看見荷荷,便一齊向她打量過來,那目光都不是望,也不是看,只是瞥一眼,帶著各自的輕描淡寫的好奇,面容也一齊是矜持的,正色的淡淡然。

荷荷呢,手裡抓了一把瓜子握著,被牽藤在背上一推,便喜氣洋洋地匯入女孩們之中。笑咪咪地,你看著我,我回看你,那氣氛,溫柔而矜持的,顯得大家都不是村子裡沒心沒肺的丫頭了,是見世面的淑女呢。一會兒,嗑瓜子嗑出了顆壞仁,呸地一聲,連連地吐,就個個都笑了起來,就彼此問候起,你在哪兒做事?哦,工廠哦,可辛苦了,你呢?我,沒你好,我是做保姆,看孩子的。怎麼不好,保姆工資高的,就看遇的東家好不好。還有在玩具工廠做事的,專給布娃娃套上衣服,巴掌大的小裙子,小西服,還安眼珠子,好玩吧?還有在服裝廠串珠子,看著像玩意活兒,可是,一天串一萬顆,眼睛都瞎掉了呀!

話兜兜轉轉至此,才自自然然地互相說起,自家的芳名,家住家鄉的哪一個村落,哪一台人家,掏出手機,留下了彼此的聯絡號碼。說說笑笑間,飯桌擺好了,招呼男人們坐,酒杯斟滿,餘下的是女孩兒們。伺候客人的,都是牽藤這些,中年婦人們,她們敦厚的身形,寬寬的笑容,郎郎地,在酒桌間揚起。男人們粗魯地讚美她們,越老越寬啦,寬得像老家的磨盤,像老屋的一扇門板!啊呀,要犁你這麼一壟田何其費力!不正經的,喝你的酒罷,糯米蒸牛肉還塞不住你的那張嘴!這個蒸肉做得好呢,記得當年我們挖大河,你在大堤上燒夥,湯和洗腳水一個顏色一個氣味呀!當年你可是沒如今這麼能幹!我記得的。廚藝這麼好,再好吃如今也只吃個心裡悔,何事錯過了你呢?不曾娶回家?你心裡也後悔無?後悔你說話!

菜是大缽大碗,油葷充裕的。男人們圍著桌子喝白酒,飲料也很豐盛,橘子汁、雪碧、可樂、椰汁、王老吉涼茶。荷荷們文雅地夾著蒸肉,小心地將海魚的魚刺吐在紙碟子裡,捧著紙杯子喝著飲料,她們紅著臉,互相遞著眼神笑,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些婦人和漢子們,老不正經地調笑。(待續)

責任編輯: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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