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天空

作者:張又普
宣傳機器的嗓音總是整齊劃一,唱響的永遠都是光輝與勝利,從不允許悲傷與失敗登上舞台,閻良的天空永遠都是一個沉默的天空。(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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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西安,長在西安,自小便認定這裡是我的根。父親是西北大學地理系的教授,家中自然少不了地圖:世界地圖、中國地圖、陝西地圖,應有盡有。但最吸引我的,還是那張占據了半面牆的巨幅西安市地圖。那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父親和幾位地理學專家指導測繪人員,耗費數年繪製的成果——比例尺極大,幾乎每一個居民點都被標注出來。

在那個沒有衛星、沒有航拍、沒有計算機的年代,繪製這樣一幅地圖是何等艱難:靠的全是人力一點一滴丈量出來的血汗。工程浩大,耗資不菲。地圖終於問世,卻因上面標明了幾處軍工廠而被認定爲「涉及機密」,禁止公開發行。父親只好留下一份,掛在自己家裡的牆上。

五、六十年代的西安市範圍並不大,我家在雁塔區,再往南緊鄰不遠的就是長安縣,已不屬西安管轄了,但在東北方向,五十多公里以外的閻良鎮,卻被納入西安市版圖,成為一塊飛地——閻良區。孩童的我看著地圖百思不得其解:爲何近處的長安縣不屬於西安市,而偏遠的閻良鎮卻要屬於西安市?父親告訴我:「那裡有個西安國營172廠,是一個空軍的重要基地。」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閻良這片土地與中國的天空緊緊相連。我還知道,當年的西安國營172廠,後來改名爲西安飛機工業集團。

1980年,我在西北大學計算機系讀書。班上有位同學L,正是閻良人。他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學業優異,琴棋書畫也都拿得出手。一次閒聊,我半開玩笑地問:「聽說咱們的軍機質量不行,經常無緣無故就出事,你在閻良長大,知道點內情吧?這些傳言到底是真是假?」

L的神色微微一僵,隨即正色道:「我不敢說全國的情況,但我敢肯定,我們閻良造的飛機質量一向過硬,自建廠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墜機事故。」

他眼中閃爍著的,是對家鄉的自豪,也是對父母事業的信念。可我心中卻浮起了兩個月前的一幕。

那是一個陰沈的下午,我去西北大學南邊的建工部五局職工醫院看望産房裡的表姐。病房裡氣氛本來輕鬆,探望的親友們一進門,屋裡頓時熱鬧起來。唯有表姐旁邊的病友——一位瘦削的A女士——始終形單影隻。她看見我們,彷彿忍不住要把壓抑多日的心事傾訴出來。

她說,她的丈夫是閻良飛機工廠的地勤技工。與飛行員不同,他的工作是在地面上檢修飛機,看似平凡,卻關係到飛行員乃至整架飛機的生死安危。按照空軍規定,地勤人員完成檢修後,往往要被隨機抽中,隨同試飛,用自己的生命為維修質量背書。十多年來,A的丈夫曾多次上天,每次都平安歸來。

然而命運終究沒有放過他們。就在兩個月前的一次試飛中,飛機突然從空中栽落,機毀人亡。飛行員與地勤人員無一生還,A的丈夫也永遠留在了那片天空。噩耗傳來,A女士悲痛欲絕,刹那之間,肚子裡的兒子就變成了遺腹子。

她抹著淚說完,病房的交談聲頓時陷入寂靜。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些不見於報端的悲劇,正悄無聲息地發生在我們身邊。

思緒回到眼前的教室,我望著L同學清澈的眼神,想起他父母都是閻良飛機公司的高級工程師,黨員軍官,忠誠於事業,忠誠於黨。他們或許並不曾知道這場災難,或許知道卻不能言說。宣傳機器的嗓音總是整齊劃一,唱響的永遠都是光輝與勝利,從不允許悲傷與失敗登上舞台,閻良的天空永遠都是一個沉默的天空。

我沒有把A女士的故事告訴L同學。看著L同學眼中那份堅定與天真,我選擇了沉默。或許,讓他在自己單純的信念中繼續生活,也是一種溫柔。

只是,在內心深處,我默默地爲那位不幸的地勤技工祈願:願他魂歸長天,願他在那片沉默的天空裡冥福;同時也祝願A女士與她的遺腹子,此後一生平安。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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