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愛(33)
這時阿黛勒又奔到了他跟前。
「先生,約翰剛才過來說,你的代理人來了,希望見你。」
「噢!那樣我就只好從簡了。我打開落地窗,朝他們走去,解除了對塞莉納的保護,通知她騰出房子,給了她一筆錢以備眼前急用,不去理睬她的大哭小叫、歇斯底里、懇求、抗議和痙攣,跟那位子爵約定在布洛尼樹林決鬥的時間,第二天早晨,我有幸與他相遇,在他一條如同瘟雞翅膀那麼弱不禁風的可憐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顆子彈,隨後自認為我已了結同這夥人的關係,不幸的是,這位瓦倫在六個月之前給我留下了這個fillette阿黛勒,並咬定她是我女兒。也許她是,儘管我從她臉上看不到父女之間的必然聯繫。派洛特還比她更像我呢。我同瓦倫決裂後幾年,瓦倫遺棄了孩子,同一個音樂家或是歌唱家私奔到了意大利。當時我並沒有承認自己有撫養阿黛勒的義務,就是現在也不承認,因為我不是她的父親,不過一聽到她窮愁潦倒,我便把這個可憐蟲帶出了巴黎的泥坑,轉移到這裡,讓她在英國鄉間花園健康的土壤中,乾乾淨淨地成長,費爾法克斯太太找到了你來培養她,而現在,你知道她是一位法國歌劇女郎的私生女了,你也許對自己的職位和保保人身份,改變了想法,說不定哪一天你會來見我,通知我已經找到了別的工作。讓我另請一位新的家庭教師等等呢?」
「不,阿黛勒不應對她母親和你的過失負責。我很關心她,現在我知道她在某種意義上說沒有父母——被她的母親所拋棄,而又不被你所承認,先生——我會比以前更疼愛她。我怎麼可能喜歡富貴人家一個討厭家庭教師的嬌慣的寵兒,而不喜歡像朋友一樣對待她的孤苦無依的小孤兒呢?」
「啊,你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了,好吧,我得進去了,你也一樣,天黑下來了。」
但我同阿黛勒和派洛特在外面又待了幾分鐘,同她一起賽跑,還打了場板羽球。我們進屋以後,我脫下了她的帽子和外衣,把她放在自己的膝頭上,坐了一個小時,允許她隨心所欲地嘮叨個不停,即使有點放肆和輕浮,也不加指責。別人一多去注意她,她就容易犯這個毛病,暴露出她性格上的淺薄。這種淺薄同普通英國頭腦幾乎格格不入,很可能是從她母親那兒遺傳來的。不過她有她的長處,我有意盡力賞識她身上的一切優點,還從她的面容和五官上尋找同羅切斯特先生的相似之處,但蹤影全無。沒有任何性格特色,沒有任何談吐上的特點,表明相互之間的關係。真可惜,要是能證實她確實像他就好了,他準會更想著她。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過夜,才從容地回味羅切斯特先生告訴我的故事。如他所說,從敘述的內容來看,也許絲毫沒有特別的地方,無非是一個有錢的英國男人對一個法國舞女的戀情,以及她對他的背離。這類事在上流社會中無疑是司空見慣的。但是,他在談起自己目前心滿意足,並對古老的府樓和周圍的環境恢復了一種新的樂趣時,突然變得情緒衝動,這實在有些蹊蹺。我帶著疑問思索著這個細節,但漸漸地便作罷了,因為眼下我覺得它不可思議。我轉而考慮起我主人對我的態度來,他認為可以同我無話不談,這似乎是對我處事審慎的讚美。因此我也就如此來看待和接受了。幾周來他在我面前的舉動已不像當初那樣變化無常。他似乎從不認為我礙手礙腳,也沒有動不動露出冷冰冰的傲慢態度來。有時他同我不期而遇,對這樣的碰面,他似乎也很歡迎,總是有一兩句話要說,有時還對我笑笑。我被正式邀請去見他時,很榮幸地受到了熱情接待,因而覺得自己確實具有為他解悶的能力。晚上的會見既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他的愉快。
說實在,相比之下我的話不多,不過我津津有味地聽他說。他生性愛說話,喜歡向一個未見世面的人披露一點世事人情(我不是指腐敗的風尚和惡劣的習氣,而是指那些因為廣泛盛行、新奇獨特而顯得有趣的世事),我非常樂意接受他所提供的新觀念,想像出他所描繪的新畫面,在腦海中跟隨著他越過所揭示的新領域,從來不因為提到某些有害的世像而大驚小怪,或者煩惱不已。
他舉手投足無拘無束,使我不再痛苦地感到窘迫。他對我友好坦誠,既得體又熱情,使我更加靠近他。有時我覺得他不是我的主人,而是我的親戚;不過有時卻依然盛氣凌人,但我並不在乎,我明白他生就是這付性子。由於生活中平添了這一興趣,我感到非常愉快,非常滿意,不再渴望有自己的親人,我那瘦如新月的命運也似乎壯大了,生活中的空白已被填補,我的健康有所好轉,我長了肉,也長了力。
在我的眼睛裡,羅切斯特先生現在還很醜嗎?不,讀者。感激之情以及很多愉快親切的聯想,使我終於最愛看他的面容了。房間裡有他在,比生了最旺的火還更令人高興。不過我並沒有忘記他的缺陷。說實話,要忘也忘不了,因為在我面前不斷地暴露出來。對於各類低於他的人,他高傲刻薄,喜歡挖苦。我心裡暗自明白,他對我的和顏悅色,同對很多其他人的不當的嚴厲相對等。他還鬱鬱不歡,簡直到了難以理解的程度。我被叫去讀書給他聽時,曾不止一次地發現他獨自一人坐在圖書室裡,腦袋伏在抱著的雙臂上。他抬頭時,露出悶悶不樂近乎惡意的怒容,臉色鐵青。不過我相信他的鬱悶、他的嚴厲和他以前道德上的過錯(我說「以前」,因為現在他似乎已經糾正了)都來源於他命運中某些艱苦的磨難。我相信,比起那些受環境所薰陶,教育所灌輸或者命運所鼓勵的人來,他生來就有更好的脾性,更高的準則和更純的旨趣。我想他的素質很好,只是目前給糟蹋了,亂紛紛地絞成了一團。我無法否認,不管是什麼樣的哀傷,我為他的哀傷而哀傷,並且願意付出很大代價去減輕它。
雖然我已經滅了蠟燭,躺在床上,但一想起他在林蔭道上停下步來時的神色,我便無法入睡。那時他說命運之神已出現在他面前,並且問他敢不敢在桑菲爾德獲得幸福。
「為什麼不敢呢,」我問自己,「是什麼使他與府樓疏遠了呢?他會馬上再次離開嗎?費爾法克斯太太說,他一次所待的時間,難得超過兩周。而現在他已經住了八周了。要是他真的走了,所引起的變化會令人悲哀。設想他春、夏、秋三季都不在,那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會顯得多沒有勁!」
我幾乎不知道這番沉思之後是否睡著過。總之我一聽到含糊的喃喃聲之後,便完全驚醒過來了。那聲音古怪而悲哀,我想就是從我房間的樓上傳出來的。要是我仍舊點著蠟燭該多好,夜黑得可怕,而我情緒低沉。我於是爬起來坐在床上,靜聽著。那聲音又消失了。
我竭力想再睡,但我的心卻焦急不安地蹦蹦亂跳。我內心的平靜給打破了,遠在樓底下的大廳裡,時鐘敲響了兩點。就在那時,我的房門似乎被碰了一下,彷彿有人摸黑走過外面的走廊時,手指擦過嵌板一樣。我問,「誰在那裡?」沒有回答。我嚇得渾身冰涼。
我驀地想起這可能是派洛特,廚房門偶爾開著的時候,它常常會設法來到羅切斯特先生臥室的門口,我自己就在早上看到過它躺在那裡。這麼一想,心裡也便鎮靜了些。我躺了下來,沉寂安撫了我的神經。待到整所房子復又被一片寧靜所籠罩時,我感到睡意再次襲來。但是那天晚上我是注定無法睡覺了。夢仙幾乎還沒接近我的耳朵,便被足以使人嚇得冷入骨髓的事件唬跑了。
那是一陣惡魔般的笑聲——壓抑而低沉——彷彿就在我房門的鎖孔外響起來的。我的床頭靠門,所以我起初以為那笑著的魔鬼站在我床邊,或是蹲在枕旁。但是我起身環顧左右,卻什麼也沒有看到。而當我還在凝神細看時,那不自然的聲音再次響起,而且我知道來自嵌板的背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爬起來去拴好門,接著我又叫了一聲「誰在那裡?」
什麼東西發出了咯咯聲和呻吟聲。不久那腳步又退回走廊,上了三樓的樓梯。最近那裡裝了一扇門,關閉了樓梯。我聽見門被打開又被關上,一切復歸平靜。
「那是格雷斯.普爾嗎,難道她妖魔附身了,」我想。我獨個兒再也待不住了。我得去找費爾法克斯太太。我匆匆穿上外衣,披上披肩,用抖動著的手拔了門栓,開了門。就在門外,燃著一支蠟燭,留在走廊的墊子上。見此情景,我心裡一驚,但更使我吃驚的是,我發覺空氣十分混濁,彷彿充滿了煙霧,正當我左顧右盼,尋找藍色煙圈的出處時,我進一步聞到了一股強烈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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