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37)
因此思嘉這次到亞特蘭大來,也沒有事先想過要在這裡住多久。如果她覺得在這裡像在薩凡納和查爾頓斯那樣沉悶無聊,那她一個月後就回家去。如果住得開心,她就無限期地住下去。但是她一到這裡,皮蒂姑媽和媚蘭就開始行動起來,勸說她跟她們永久住在一起。她們拿出一切可以找到的理由來說服她。她們挽留她,首先是為了她自己,因為她們是愛她的。她們住在這幢大房子裡感到孤單,晚上更是害怕,而她很勇敢,能壯她們的膽量。她又那麼可愛,能使她們在愁悶時受到鼓舞,既然查爾斯已經死了,她和她的兒子就理應跟他老家的人住在一起。還有,按照查爾斯的遺囑,這房子的一半是屬於她的。最後,南部聯盟正需要每一個人都來參加縫紉、編織、卷繃帶和護理傷兵的工作呢。
查爾斯的叔叔亨利.漢密爾頓獨身住在車站附近的亞特蘭大旅館,他也認真地跟她談了這個問題。亨利叔叔是個性情暴戾老紳士,矮個兒,大肚子,臉孔紅紅的,一頭蓬亂的銀白長髮,他非常看不慣那種女性的怯弱和愛說大話的習慣。就是由於這個緣故,他和自己妹妹皮蒂帕特小姐沒有多少話好說。他們從小在性格上就是水火不相容的,後來又因為他反對皮蒂小姐教育查爾斯的那種方式而更加不和—-他說皮蒂帕特簡直是把查爾斯「從一個軍人的兒子改造成一個娘娘腔的小白險!」幾年前有一次他狠狠地搶白了她一頓,從那以後皮蒂小姐再也不提他,要談也只悄悄地小心嘟囔幾句,她那種出奇的沉默態度會使局外人以為這個誠實的老律師起碼是個殺人犯呢。那次叫她傷心的事件是這樣發生的:有一天皮蒂姑媽想從自己交由亨利管的不動產中提取五百美元來投資一家並不存在的金礦。亨利叔叔不同意她這樣做,狠狠批評她糊塗得像隻六月的臭蟲,並且顯得很煩燥不安,在她身邊待不到五分鐘就走了。從那以後,她只在正式場合同他見面,那就是每月一次讓彼得大叔駕車送她到亨利的辦公室去領取家用開支。而且她每次從那裡回來,都要躺在床上暗暗流淚和服用鎮靜劑,甚至鬧個通宵。媚蘭和查爾斯跟叔叔相處很好,常常想辦法來解除她的這種痛苦,可是皮蒂常常耍孩子脾氣,撅著嘴不說話,拒絕他們的調解。她說亨利就是她的十字架,她得一輩子忍受下去了。從這裡,查爾斯和媚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即她從這種偶然的刺激—對她平靜生活的唯一刺激中,能享受到極大的樂趣。
亨利叔叔一見思嘉就喜歡她了,因為他說思嘉總算有點頭腦。儘管有那麼一股傻勁,他不僅是皮蒂和媚蘭的不動產保管人,也是查爾斯遺留給思嘉的不動產的保管人。思嘉又驚又喜地發現她如今是個不大不小的年輕女財主了,因為查爾斯不但留下了皮蒂那所房子一半給她,而且留下了農田和市鎮上的財產。同時車站附近沿鐵路的一些店舖和棧房也是給她的一部分遺產,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它們的價格已上漲了兩倍。亨利叔叔就是在向她提供財產清單時建議她在這裡永久定居的。
「等韋德.漢普頓長大以後,他將成為一個年輕財主,」他說。「照亞特蘭大目前發展的形勢看,再過20年他的財產會增加十倍,而唯一正確的辦法是讓孩子在自己產業所在的地方居住,這樣他才能學會照管它—是的,還要照管皮蒂和媚蘭的財產。因為我是不會永遠待在這裡的。他不久就將是漢密爾頓家族留下的惟一男丁了。」至於彼得大叔,他以為思嘉已經要在這裡住下去了。他很難設想查爾斯的獨生子會到一個他無法加以監督的地方去撫育成人。對所有這些主張,思嘉只報以微笑,不表示意見,因為她目前還不很清楚自己究竟喜歡不喜歡亞特蘭大,願不願意跟夫家的人長久相處,不好貿然承諾。她也明白,還必須爭取到傑拉爾德和愛倫的支持。此外,她離開塔拉還沒幾天就想念得不行了,非常想念那紅土田地和正在猛長的綠色棉苗,以及傍晚時可愛的幽靜。她想起傑拉爾德說過她的血液中有著對土地的愛,這句話的意思她現在才開始模糊地意識到了。
所以她暫時巧妙地迴避著,不明確答覆她將在這裡住多久,同時很容易便投身到桃樹街平靜的盡頭這幢紅磚房子裡的生活中去了。
思嘉跟查爾斯的親人們住在一起,看到他出生的那個家庭,如今才對這位在短短的時間裡娶她為妻,丟下她當寡婦和年輕母親的小伙子瞭解稍稍多了一點。如今已經很容易理解他為什麼那樣羞怯,那樣單純,那樣不切實際了。如果查爾斯曾經從他的作為一個堅強、無畏、性急的軍人父親那裡繼承了某些品質的話,那這些品質也被從小養育他的那個環境的閨門氣氛消磨掉了,他一生最愛這孩子氣的皮蒂姑媽,同時比一般兄弟更密切地接近媚蘭,而這位卻是世上罕見的怪氣的女人。
皮蒂姑媽60年前取名薩娜.簡.漢密爾頓,但是自從溺愛她的父親針對她那飄忽不定、啪噠啪噠到處亂跑的小腳給了她這個綽號以來,就誰也不叫她的原名了。這第二個名字叫開以後若干年中,她身上發生了許多變化,使它本來帶有的寵愛意味已顯得很不相稱。原先那個飛快跑來跑去的孩子,現在留下的只有那雙與體重不相稱的小腳,以及喜歡漫無目的喋喋不休的習慣。她身體結實,兩頰紅噴噴的,頭髮銀光閃閃,只是胸衣箍得太緊而常常有點喘不過起來。她那雙小腳給塞在更小的鞋裡,已無法行走一個住宅區以上的路程。她的心臟稍稍有點興奮就怦怦直跳,而她厚著臉皮縱容它,以致一遇到刺激就要暈倒。人人都知道她的昏厥通常只是一種故作嬌弱的假態而已,可大家都很愛她。總是克制著不說出來。人人愛她,簡直把她當做一個孩子給寵壞了,也從來不跟她認真—惟獨她的哥哥亨利例外。
她最喜歡聊天,世界上再沒有叫她這樣喜歡的事了,甚至在吃的方面也不如這樣的興趣。她可以喋喋不休地談上幾個小時,主要是談別人的事,不過並沒有什麼惡意。她總是記不清人名、日期和地點,常常把一些亞特蘭大戲劇中的演員同另一戲劇中的演員混淆起來,不過別人並不因此而被攪亂,因為誰也不會愚蠢到把她的話當真呢。也從沒有人告訴她任何真正使人吃驚或真正屬於醜聞的事,為的是保護她的老處女心態,儘管她已是60歲的人了,可朋友們仍然好意地相互串通,要讓她繼續做一個受到庇護和寵愛的老小孩。
媚蘭在許多方面像她的姑媽。她動輒臉紅,也有些羞怯,為人謙遜,不過她是有常識的—「有某種常識,我承認這一點,」思嘉不怎麼情願地想道。媚蘭也像姑媽那樣有一張受寵愛的娃娃臉,這樣的娃娃從來只知道單純和親切,誠實和愛,她從沒注意過粗暴和邪惡,即使看見了也認不出來。因為她經常是愉快的,她要周圍所有的人也都愉快,至少感到舒適。懷著這一目的,她常常只看見每個人最好的一面,並給以善意的評論。一個僕人無論怎樣愚蠢,她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彌補這一缺陷的忠誠與好心的因素;一個女孩子無論怎樣醜陋和討厭,她總會在她身上發現某種體型方面的優點,性格方面的高尚之處;一個男人無論怎樣不中用或令人厭煩,她都要從他可能改變的角度而不是實際行為的角度來估量他。由於她具備這些誠懇而自發地出自一個寬廣胸懷的美德,所有的人便都擁戴她,因為她既然能在別人的身上發現他們連自己也不曾夢想到的優良品質,誰還能抵擋住她誘人的魅力呢?她比城裡任何人都有更多的女友,男友也是這樣;不過追求她的人卻很少,因為她缺乏那種最能迷惑男人的任性和自私的特點。
媚蘭的所作所為不外乎所有南方姑娘被教育去做的那些事,即讓周圍的人感到自在和愜意。正是這種愉快的女性共有的情操,才使南方社會如此令人高興。女人們懂得,任何一個地方,只有男人們在那裡感到滿足、順利和自尊心不受威脅,女人們才能在那裡愉快地生活下去。所以,從搖籃到墳墓,女人們始終是在努力讓男人過得舒服,而滿意的男人則以慇勤和崇拜來慷慨回報她們。事實上,男人們是樂意將世界上的一切都獻給女人的,只是沒讓她們具有聰明才智。思嘉也像媚蘭那樣發揮自己魅力的作用,但是她還使用了一種很有修養的功夫和高度的技巧。這兩個女人之間的區別在於:媚蘭為了使人們愉快而講些親切和恭維的話(即使僅僅是暫時的),而思嘉從不這樣,除非是要為自己達到更高的目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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