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43)
但是,對於年輕的單身漢—-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不妨對他們溫柔地微笑,而當他立即注意到你為何這樣笑時,你可以拒不說明,並且笑得更歡一些,逗著他們一直在你周圍琢磨其中的奧秘。你可以在眼角眉梢示意,應許他們多多少少帶刺激性的東西,叫他們千方百計要跟你單獨說話。於是,你單獨跟他在一起了,他要吻你,這時你就得裝出非常非常受委屈、非常非常生氣的樣子。你可以讓他請求你饒恕這種卑鄙企圖,並且用溫柔的神態表示原諒,使他還會戀戀不捨地再一次想來吻你。有時,但並非常常,你讓他吻了一下。(母親和嬤嬤並沒有教她這樣做,可她自己發現這是很起作用的。)然後你哭起來,並且聲明你不知怎的一時糊塗,從此他再也不會尊重你了。於是,他就得替你把眼淚拭乾,往往還會作出求愛的表示,表明他的確是非常尊重你的。接著就會……唔,對於單身男人有那麼多的事情好做,而且她全都知道,像暗送秋波啦,像用扇子半遮半露地微笑啦,像扭著臀部將裙子擺得像鈴鐺啦,流淚啦,癡笑啦,說恭維話啦,親切地表示同情啦,等等,唔,所有這些手法都沒有哪一次不成功的……惟獨對艾希禮例外。
不,學會這些巧妙的手法以後,只用了很短一個時期就被永遠束之高閣,這好像太不應該了。要是一輩子不結婚,繼續穿著可愛的淡綠色衣裳,永遠受到漂亮男人們的追求,那該多好呀!但是,日子久了,你就會變成一個像英迪亞.威爾克斯那樣的老處女,人人都會以那種自鳴得意的討厭口氣說:「可憐的傢伙!」不,畢竟不如結了婚,保持著你的自尊為好,即使你從此不再有什麼樂趣也罷。啊,人生多麼荒唐!她為什麼會傻到這個程度,同查爾斯結了婚,16歲時就斷送了自己的一生呢?
她的這種憤憤不平而又毫無希望的幻想忽然給打斷了,因為人群開始向牆壁紛紛後退,女士們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們的裙圈,不讓它們給擠碰得朝自己身上翻過來,將內褲露出得太多,有失體面。思嘉踮起腳尖從一群人頭上望去,只見民團隊長正登上樂隊演奏台。他一聲口令,半個連的人便排成了一列。花了幾分鐘工夫,他們演習了一遍靈活的操練,直練得汗流滿面,贏得觀眾的熱烈喝彩,思嘉也跟著眾人禮貌地鼓掌。接著,一聲解散,士兵們紛紛向那幾個賣糖拌酒和檸檬水的攤位擁去,思嘉也朝媚蘭回過頭來,覺得最好是趕快裝出一副關心主義的神情來應付她一下。
「她們顯得真漂亮,不是嗎?」她說。
媚蘭正忙著整理櫃檯上的那些編織品。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要是穿上灰制服出現在弗吉尼亞,還會漂亮得多呢,」媚蘭這樣說,並沒有想到要把聲音放低一點。
有幾位民兵隊員的自命不凡的母親緊靠著站在旁邊,聽見了媚蘭的這句評語。吉南太太氣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因為她那位25歲的威利就在這個民團裡呢。思嘉想不到媚蘭竟說出這樣的話來,覺得太可怕了。
「媚蘭。怎麼了!」
「思嘉,這是真話呢,我這不是說那些小孩和老頭。不過,有許多民兵是完全能夠打起槍來,而眼下他們應該做的恰恰就是這樣。」「可是……可是……」思嘉開始琢磨,因為她以前從未考慮過這件事。「有的人待在家裡是要……」威利.吉南關於自己待在亞特蘭大的理由是怎麼跟她說的?「有的人待在家裡是要保衛這個州不受侵略嘛!」「現在沒有人侵略我們,也沒有人要來侵略我們,」媚蘭冷冷地說,同時朝一群民兵望去。「要不讓侵略者打進來,最好的辦法是到弗吉尼亞前線去打擊北方佬。至於說什麼民兵留在這裡是要防備黑人暴動,這是從未聽說過的最愚蠢的話。我們的人民為什麼要暴動呢?這只不過是懦夫們的最好借口而已。我敢擔保,只要各州的全部民兵全都開到弗吉尼亞去,我們就能在一個月內幹掉那些北方佬,我就是這個意思!」「怎麼,媚蘭!」思嘉再一次喊起來,瞪著兩隻大眼睛。
媚蘭那對本來很溫和的黑眼睛現在冒出了怒火。「我的丈夫不害怕上了前線,你的丈夫也是這樣。我寧願他們兩人死了也不要待在家裡……啊,親愛的,對不起。我這話太冒失、太殘忍了!」她安慰地拍拍思嘉的臂膀,思嘉凝視著她。不過,思嘉心裡想的不是已故的查爾斯。她想的是艾希禮。要是艾希禮也會死呢?這時恰好米德大夫朝她們這個攤位走來,她就轉過頭去機械地對他笑了笑。
「好啊,姑娘們,」他招呼她們,「你們能來真太好了。我知道你們今晚出來是多麼不容易。不過,這全是為了主義呀。
我現在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想出了一個驚人的辦法,能在今晚給醫院弄到更多的錢,可是我恐怕有些女士們會給嚇壞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捋著山羊鬍子格格地笑著。
「唔,什麼?快說吧!」
「我再一想,覺得還是讓你們猜一猜好。不過,如果教徒們因此要把我趕出這個城市,你們女孩子可得站出來支持我呀。反正,這都是為了醫院。你們等著瞧吧。這樣的事,以前還從沒幹過呢。」他大搖大擺地向坐在角落裡的一群陪護走去了。這裡思嘉和媚蘭彼此轉過頭來正要猜測那個秘密究竟是怎麼回事,卻見有兩位老先生已走近她們的攤位,大聲宣佈要買十英里長的梭織花邊。好吧,有了兩位老先生總比一位先生都沒有要強,儘管思嘉在量花邊時不得不假裝正經地讓人家在下巴上捏了一下。這兩個老不正經的人迅速離開向檸檬水攤位那邊去了,別的老頭又來到櫃檯邊。這個攤位的顧客不如旁的攤位上多,因為人家那有裡梅貝爾.梅裡韋瑟的銀笛般的歡笑,有范妮.埃爾辛的格格的笑聲,有惠廷家姑娘們的靈敏的應答,能使顧客們感到高興。媚蘭就像個小店主似的悄悄地,冷靜地賣給男人們一些不怎麼合用的東西,而思嘉又是以媚蘭為榜樣行事的。
別的櫃檯前都有大群的人站在那裡,姑娘們在嘰哩呱啦地閒聊,男人們在買東西,但思嘉和媚蘭的櫃檯前不是這樣。
來到這裡的很少幾個人,也只談談他們怎樣跟艾希禮一起上大學,說他是多好的一名士兵,或者以尊敬的口氣談到查爾斯,歎息他的死對亞特蘭大是多麼大的損失,等等。
隨後,樂隊忽然奏起《約翰尼.布克,幫助這個黑人!》的縱情歡樂的曲調,思嘉一聽幾乎要驚叫起來。她想跳舞。她真的想跳舞啊!她看著眼前的地板,合著樂調用腳尖輕輕地拍打,同時她的綠眼睛煥發出熾熱的光輝,彷彿正在嗶嗶剝剝地燃燒似的。這時有個新來的站在門道裡的男人從對面看見了她們,並且突然認出來了,於是仔細觀察著思嘉那張慍怒不平的臉孔和那雙斜斜的眼睛起來。接著,他暗自咧嘴一笑,因為弄清了對方暗示歡迎的表情,這種表情當然是每個男人都看得出來的。
他穿一套黑色毛葛衣服,高高個子的,凌駕於近旁那些軍官之上,肩膀很寬,但往下便漸漸瘦削,形成一個細細的腰身和一雙小得出奇的腳,腳上是錚亮的皮靴。他那一身純黑的衣服,一件帶褶邊的漂亮襯衫和一條筆挺的直罩腳背的褲子,顯得有些同他的體態和面容很不相稱,因為他修飾得像個花花公子,把一套紈褲子式的衣裳穿在一個強壯和隱隱流露危險性而斯文氣很少的人身上了。他的頭髮烏溜溜的,兩片小小的黑髭修剪得十分精緻,與身旁那些騎兵的時髦而張揚的髭髦比起來,顯得像外國人的模樣,看他那神氣,他分明是個荒淫無恥的傢伙。他顯得非常自負,給人以討厭的傲慢無禮的感覺,而且他凝望思嘉時那雙放肆的眼睛有一種不懷好意的神色,直到思嘉終於感覺到了他的注視而向他望去為止。
她心中隱約接到了相識的信號,可一時想不其他究竟是誰。不過他是幾個月來頭一位顯示了對她頗有興趣的男人,於是她拋給他一個快樂的微笑。他向她鞠躬,她也輕輕回了一禮,接著他就挺直身子,以一種特別柔和的印第安人般的步態朝她走來,這可嚇得她不覺用手去摀住自己的嘴,因為現在她知道他是誰了。好像被雷電擊中了似的,她站在那裡木然發呆,他卻穿過人群走了過來,這時她才盲目地轉過身子,一心想趕快跑進後面賣點心的房間裡去,但是她的裙子被攤位上的一隻鐵釘掛住了,她生氣地拚命拔著、拉扯著,但頃刻之間他已經來到了她身旁。
「讓我來吧,」他說著,便彎下腰來解裙子上的那條荷葉邊。「奧哈拉小姐,真沒想到你還記得我。」他那聲音,她聽來覺得分外愉快,是一個上等人的節奏抑揚的調子,響亮而帶有查爾斯頓人的平穩、和緩、悠長的韻味。
她懇求地仰望著他,因為上次見面的情景而羞得滿臉通紅,面對著那兩隻她所見最黑亮的、如今在無情地歡蹦亂跳的眼睛。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人,怎麼竟然是他來了呢,這個可怕的傢伙曾經目睹過她與艾希禮演出那一幕,那至今仍使她作惡夢的一幕呀!這個糟踐過女孩子的討厭壞蛋,早已是正經人家不肯接待的人了,可他還好像滿有理由地說過她不是個上等女人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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