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979年夏天(17)

林良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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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時,復秋走出家門,到了中山北路五段巷口前,當他走過巷口,窺見芷玲並未在門外,又見婉如正要經過她家門前,還擔心芷玲這時會冒失失地突然從家中走了出來,幸好沒出差錯。

  倆人走在車水馬龍的路上紅磚人行道,復秋問:「想到那裡走走?」她答隨便都可以。復秋於是建議到陽明山去,兩人走到中正路的巴士站候車。

  巴士一路往山上爬行,暑氣漸消。看著沿途幽靜的景色,復秋想著如何表達自己,婉如靜坐著,微風吹拂她的秀髮,側臉輪廓秀美,偶而也抬起明亮的雙眸望著復秋。

  「已經好久沒有到陽明山了?今年春節時,你、我、徐雨三人來玩過一次,從新北投硫磺谷那邊山道爬上來,我很喜歡沿途青翠的山路和山下美麗的風光。」復秋勾起話題。

  「記得我們走到紗帽山前一個很涼快幽靜的五角型亭子坐下來聊天,望著北投一帶的風景,那文化學院樓宇矗立在山頭上。那時突然下起一陣雨,大夥躲了一個小時的雨吧!也許名字中有個『雨』字,徐雨特別愛望著淅瀝淅瀝的雨點,不久雨停了,山上山下都飄著白白的煙嵐,籠罩了整個亭子,煞是美觀。」婉如懷念地說著,「徐雨那時還說,如果此時此刻能聽到那首『雨的旋律』多好啊!」

  「暑假還長著,哪天我們就再來走那條小山道,你知道嗎?一位同學跟我說那邊山道邊上有一個很少人知道的游泳池,可買票進去,在山林水池邊下悠哉悠哉的倘佯一整天了!……我們以前都只知道陽明山公園內的游泳池,你記得那個公園游泳池旁還有幾個籃球架,大家還一起玩球呢!山上天氣真比山下好,涼了好幾度,真嚮往那些常住在這裡的人呢!」

  「陽明山是有錢人住的地方,我們哪有機會?不過你的家境或許可以,你家雜貨店可是我們附近一帶生意最好的一家……」復秋和婉如在一起不怕會沉寂,婉如總是很大方的談天,顯露出一種大家閨秀的教養。

  「復秋!你和芷玲關係怎麼樣了?」婉如突有此一問。

  「還不是一樣,大家天天見面的。對了,老爸說要我帶你和伯父去看醫生,你說什麼時候去,老爸還怕你們不去,已拜託榮總一位精神科黃主任,明後天總有時間去一趟吧!」復秋想趕快拋開芷玲的話題。

  「柯伯伯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怕去了也是白去!老爸那樣已有十多年了。」婉如頹喪地說著,「復秋,你爸爸和你一樣都是好心腸的人,看他雖是生意人﹐卻一點也不市儈!」

  「老爸只是繼承家業,他其實很喜歡讀書的。我倒擔心哪天老爸不讓我當醫生去,又是第三代繼承的……我可不願把我的生命投入作生意這行業。」

  「伯父把家裡的生意做好,就是完成他的本份,我很敬佩他呢﹐他一定很愛你媽媽,不然怎麼一直不續弦?」

  「好像是吧!母親因子宮癌去逝,對他的打擊真大,我還記得雜貨店生意停了一個月呢!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對了,不要轉移話題,妳要安排好一個時間我帶妳和妳爸去榮總,可不能賴皮!」

  談話間,車子已到文化學院站,復秋拉著婉如的手走下車來。走進校園,復秋本想把手抽回,但見她並不在意,兩人就像情侶般手牽手在校園四處悠閒地逛著。不久走到企業名人陳查某的墓園,一大片漂亮的青草地入目,乃佇立著觀賞山下台北盆地的風光,這時已華燈初上,山下星火點點,像鑽石般閃爍著。

  復秋放開婉如的纖手,兩人坐在草地上。一陣少女的幽香氣息隱約可聞。復秋不禁又伸出右手撫握著婉如的左手,心想:女人真是美好啊!婉如的大方令他有些驚喜,或許她只是把自己當作知心朋友吧?

  不久手心又流著汗,復秋抽回了手,看到婉如秀麗的臉龐正望著台北夜景,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復秋,老實說說你和芷玲的關係,……我想知道!」婉如突然張大眼盯著他。

  「我說過只是朋友,芷玲她和妳是不同的類型,她有她的可愛處,妳則長得既漂亮又可愛……」復秋不帶任何虛矯地說,婉如聽了心滿意足。

  「如果不是徐雨,我早就時常約妳出來了,」復秋握著婉如嬌嫩的小手說,「我一直在徐雨面前感到自卑。」

  「幹嘛自卑?你有你的長處,其實我覺你也蠻不錯的。……你知道嗎?幾年前,你還讀初二時,你在市井棋攤上下棋時,我和弟弟就常站在後面偷看……,還記得你一副小大人在棋盤面前深思的模樣兒,……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總是那麼天真的在巷內和小孩玩,就像『囝仔王』帶著他們到處亂跑的,我弟弟也一直喜歡跟在後面的……記得今年過年時,你像大娃兒似的,在巷內把沖天炮平放,點著往前衝,後來你和建南還分成兩邊率領童軍大戰……巷內煙硝薰天,巨響頻傳,好在是過年,沒人理會,我站在樓上看著,還記得你被炮火打中腳部,哀哀叫呢。看見你那模樣兒真好笑!」婉如輕輕地說著,纖細的身軀向復秋靠了過來。

  「那真是場絕頂美妙的沖天炮『陸地』大戰呢!那群小孩子樂翻天了,炮火在巷內四處亂竄,就像沒長眼睛似的,既緊張又刺激,眼見炮火來了就躲在大人身後,還有的乾脆拿張長凳或椅子當擋箭牌的……,真是好玩極了,芷玲竟然也點了一根火箭炮向建南那邊衝去,樂得又蹦又叫,當對方射了過來就心驚膽戰地躲在我的背後,要不然就躲回家裡,真好笑!」復秋回憶地說,沒想到又扯出芷玲來!

  「哼!你心中就有芷玲的影子!」婉如不悅地說著撐起身體要站起來,復秋忙著用手壓著她的纖腰解釋說:「我只是突然聯想起這件事,誰叫你先提起的……」

  復秋學到一個教訓:在一個女孩子面前,不要讚美別的女孩!

  兩人就倚著身子坐在草地上,靜默地觀賞著山下燦爛的燈火。

  將近十時,走回仰德大道上巴士站前,復秋一見整條大馬路空蕩蕩的,竟跑到馬路中央躺下來,數著天空的星星,心中還細思婉如原來早就對自己有意思,一樂之下大聲呼叫起來。

  「危險呢!快起來﹗」婉如站在巴士站旁緊張地叫著。

  復秋正說晚上很少車子時,突見遠處從山下一個亮光閃出,一輛車子的車燈遠遠照射過來,嚇得他慌忙地跳起跑回來,把婉如逗得脆聲嬌笑不止,頻頻輕打他的肩膀,又雙手用力抓著復秋的手,防他又跑回馬路中央。

  回到山下,兩人提前在泰北中學站下車,一路手挽手地走回家去。就像有默契一樣,復秋從福林橋邊的後巷送婉如轉進巷內,再折回前邊福林橋,一路快樂地吹著口哨。婉如在轉入巷內時又看見徐雨老爸陰森森地站在陽台上,頭往巷口處望著,沒想到她從巷後回來,婉如假裝沒看見他,走到家門前,又直覺脊背一陣發涼。

  復秋回到家,怡芳纏著問他去哪裡,並說芷玲也在找他呢。

  七月十日星期二,復秋和老爸一早騎著摩托車去迪化街補貨。一路從中正路經過百齡橋就到達社子,不久就是延平北路。沿途上老爸告訴他上大稻埕的一些名勝,比如台北大橋、永樂市場、太平國小、還有著名的第一劇場,在60年代日本電影未被禁映前,這家戲院是專門放映日片的,老爸說他年輕時常來這裡看戲。第一劇場對面的後邊街巷就是有名的江山樓風化區,但現在和第一劇場一樣已經沒落。

  再經過民生西路交叉口紅綠燈前,老爸指的左側樓上那家古老的波麗路(Bolero),據說是台灣最早的一間法國風味的西餐廳,老爸說,剛認識母親時,他們常光顧這家老店呢,迄今,他和老嬉皮每隔二、三個月總都要來此一趟,緬懷他們年輕時的歲月。

  經過第十一號水門時,復秋歷歷在目地想起小時候,全家人來門外的淡水河看划龍舟競賽,離廣闊河面上不遠就是台北大鐵橋,一條連接台北和三重埔、新莊以及南下的主要公路橋樑。他還記得許多民眾還在大橋上看比賽呢。他的一位小學同學轉學至河對岸的三重埔,那是一個遠比台北市落後、中南部人北上定居的所在地。那邊因為沒有水門,颱風一來就常淹水到半個人高,這個同學家人受不了水災的侵襲就搬到士林來了。他告訴復秋說,他非常懷念三重,因為每年的暑假,天天都到河邊去玩,可以坐船、游泳、摸蛤仔,說得復秋羨慕死了。

  到了古老的迪化街,這是日據時代以來最著名的南北貨集散地,據說更早的年代,外地商船抵達淡水時可直駛城中區和萬華的碼頭,可惜多年來泥沙已淤積到河上不能航行大船的地步。

  父子倆在一整排的商店購物,只見騎樓下擺著琳琅滿目的乾貨如香菇、蝦米、蓮子以及各式各樣的中藥材等,柯錫仁和店裡的人是老相識,邊聊天邊買了一大堆貨,父親叫了計程車讓復秋載回家去,自己騎摩托車到北門附近找一位老朋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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