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979年夏天(19)

林良彬
font print 人氣: 1
【字號】    
   標籤: tags: ,

八、看布袋戲學台語

  復秋帶著婉如和她父親到達石牌的榮總,那是一家龐大的現代醫院,裡面人來人往的,復秋找到精神病科,兩人於是坐在外邊等著,心想不知老爸靠什麼關係認識這位黃姓醫生。不一會兒,黃主任親自來找他們進去,他是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中年人,穿著白色醫生制服,特別地瞄了婉如幾眼。

  婉如把父親過去幾年看病資料收集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紙袋內交給黃主任,他一副幹練的眼神,觀察婉如父親喃喃自語的機械般動作。黃主任詢問他平常可曾有什麼偶發性的情緒不穩,婉如答說父親總是乖靜的,不曾帶給他們什麼麻煩。黃主任以專業的熟稔在婉如父親身上作一番檢查,特別檢查他的眼耳是否正常。黃主任在卷宗上記錄著,說下星期二再來,需要花時間研究一下病例。

  在返家途中,復秋想起老嬉皮說過婉如老爸在獄中被刑求成白痴的事,於是說:「最近書攤上常擺有被禁的政論雜誌,我爸抽屜內也有幾本,我注意到台灣歷史上曾發生過二二八事件和漫長的白色恐怖,許多人因政治立場不同而被殺、被關的,據說都是當局下令幹的。」

  「我也讀過,那些人真可惡,他們是特務打手,對待政治犯、良心犯不曾手軟,對『冥頑不馴』的人更是處以酷刑。我聽親戚說,我爸正是特別頑抗,才被整得這副樣子!」 輕脆的聲音在顫抖著,復秋輕撫著她的纖手。

  「為什麼不講理?」一向單純的復秋輕聲說,「不是大家有話好好講,就解決了嗎?不然就投票決定嗎﹗高中時每次開班會不就這樣子?」

  「有些事情不像我們想像的單純!」婉如美目瞅了復秋一眼,「當權者總喜歡濫用權力,把人民踩在腳下,這樣他們才會乖乖的聽話,不敢造次。」

  「想不到政治是這麼的野蠻!」復秋很難置信地說。

  「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說呢……你知道嗎?徐雨的老爸,他幾乎每天站在小陽台上,暗地窺人,讓人無形中感到害怕!」婉如畏懼地說,復秋抬頭看了一下左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談話。

  「妳又沒怎麼樣,難道他想欺負妳?」復秋愈想愈氣憤。

  「我怕的是這個人認識我爸爸,直覺告訴我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不然他為何總是窺伺著我們家?這事可不要讓徐雨知道!」婉如開始抽泣著,她的父親雙眼直視地向前看著,口中喃喃有詞,一點也沒意識到女兒的苦楚。

  「妳別哭……,今後我們得防著這傢伙,徐雨跟我說過,他尤其討厭他的父親每天詭異的樣子。」 復秋把她顫抖著的嬌軀攬了過來,繼續說道:「別害怕,我會照顧妳的,不行的話,有我爸爸﹐還有老嬉皮、建南等人,放心吧!」復秋堅定地說著。

  「……還有一件事。打從我小時候,家裡每個月固定收到一筆匯款,指名是匯給我媽的,我們問遍親戚朋友,連老嬉皮、柯伯伯也問了,就是查不出這筆匯款的來源。記得七、八年前我才十歲吧,匯款每個月二千元,近幾年台灣經濟急遽發展,隨著房價和物價上漲,每月匯款額也跟著增加,現在一個月已收到五千元,沒有這筆錢,我媽和我,還有我弟可慘兮兮了,我們可能都不能唸書了!這個大恩人是我一直要找出來的,你知道嗎?我猜他可能就是你爸爸呢﹗」婉如感動已極,淚珠在明亮的眸子裡打轉。

  復秋突然大叫一聲,巴士上的乘客都掉頭過來看著,於是壓低聲音說:「婉如啊,看來這件事情準沒錯了,我知道爸爸每個月固定的寄出一筆神秘的匯款,爸總不肯說出來。我哥哥出國前早已知道這件事,但是我從沒看過名字,這樣一來可簡單了,妳說妳媽名字叫什麼?」

  婉如用纖細白淨的食指在復秋手掌中寫了「李秀鳳」三字,復秋唸了幾次,「下次翻開我爸爸的記帳本,說不定一查就水落石出了!」

  上午十一時許,復秋回到家,怡芳和芷玲在書架旁站著聊天,姊姊正忙著招呼一個熟客。

  芷玲秀麗的小臉瞧見復秋時眼睛一亮,輕步飄了過來,口中還機關槍連發似地說:「你這麼早就出門,昨晚也見不到人,忙些什麼的,連怡芳都不知道!」

  復秋懶洋洋地說沒事,趕緊扯開話題:「今晚廟口那兒演出『史艷文』,聽說黃俊雄的門生弟子演的,可不要錯過!」

  芷玲黑眼珠瞧著復秋,突然悄聲地說:「今天下午五時在橋下見面!」

  「這樣好了,下午我們找建南、徐雨一起去陽明山游泳,妹妹、芷玲也一起去,三點大夥見!」

  怡芳問要不要叫婉如,復秋說婉如家事多,不要每天纏著人家,其實心中擔心婉如去了,會瞧出芷玲和他那種扯不清說不明的關係。

  復秋見到老爸,把早上去榮總的事說了一下,大眼喜盈盈地盯著老爸,柯鍚仁忙中也沒注意到。

  下午三時,聚集在巷口的有復秋、建南、芷玲、怡芳和三個小孩,徐雨有事不能來。二女照例帶著大帽子遮陽,大家各帶了背包,準備游泳用的。

  陽明山上比山下清涼,走在林蔭下的公園小路暑氣消了大半,籃球場上一群年輕人正活蹦跳躍地在打球。七人買了票進入,但見一個水光瀲灩的游泳池,在池內游泳的人不多,倒是四周樹蔭下已有不少的人。

  復秋趁女生和三個小孩去換泳裝時,向露出粗壯胸脯的建南說:「水牛!今天可是好機會,多和芷玲在一起,教她游泳也好。」

  「……我說過沒有把握的……」

  「不要這樣,你有著女孩子喜歡的強壯體魄,又是足球健將,好好下功夫,芷玲會對你另眼相看的!」復秋給他打氣。

  不一會兒,芷玲和怡芳穿著緊身的泳裝走了過來,曲線玲瓏,芷玲身材均勻,怡芳略胖些,兩人身高差不多,各自呈現出修長的玉腿。建南見了芷玲這身打扮,不太大的眼睛亮了起來,輕聲說:「這妮子真可愛!」復秋心有戚戚焉,不過他的心兒早已拴在婉如身上了。

  三個小孩下水總是最快,在淺處游耍起來。四人也一起入池,池水略為冷冽,女生嘰嘰呱呱地叫著,互相往身上潑水。建南和復秋游向水深處,渾身舒暢。芷玲和三個小孩都還不會換氣,建南就在淺水處教他們。

  建南心裡有鬼,望著芷玲近在咫尺的纖背和臀部竟看呆了,幸好小妮子頭沉在水下,否則非得給他澆個滿頭冷水。游了一陣後,四個年輕人在一處樹蔭下靠牆坐著,芷玲那雙修長的腿兒讓看得建南心猿意馬,渾身不自在,於是又跳入水中,冷卻熱血。建南內心慚愧自己沉溺女色,這種心理又導致他面對芷玲時害羞不自在,更不易討得她的歡心。

  復秋望著建南在水中矯健如游龍,故意向左側的芷玲數著他的各項優點,芷玲果真仔細看著建南那身渾厚的肌肉,但卻絲毫不動心,倒是又雙黑眼珠不斷的盯著正在說話的復秋,弄得他渾身不自在,也學著建南往游泳池裡一跳。

  復秋游到建南身邊,兩人雙手抓住池緣,頭冒出水面。

  「水牛,你看芷玲這小妮子可人的樣兒,想想辦法吧!等一下我製造機會,你倆去公園附近走走……」 復秋又慫恿著建南。

  「我沒辦法,不知和她談什麼,……走在一起很尷尬的……」

  下午五時許,一行人走出泳池,在林蔭遍地的公園內走著。建南使出勇氣邀芷玲往公園深處走。復秋帶著妹妹及小孩兒坐在公園的草地看著籃球場上年輕人的競賽。三個孩童曬得膚色紅紅黑黑一圈的,一點也沒有疲倦的樣子,又在四處跳著找東西玩。

  建南和芷玲並肩走在陰涼的樹蔭下,他充滿著過敏的自我意識,一時緊張的雙手猛出汗,口裡找不出話題來,芷玲小臉好奇地瞪著水牛,令他更不自在。過了一會兒,小妮子直喊無聊,才不到七、八分鐘兩人又加入復秋一群。

  復秋眼看沒輒,圓臉兒生著悶氣。芷玲拿出一付撲克牌說大家來玩「拱豬」,二個男生各懷心事無精打采,過了好一會兒才興致漸昂,四人談笑風生的玩了近一小時。

  在回家的巴士上,芷玲搶著要和復秋坐在一起,經過仰德大道上那家「中國飯店」,見到裡面還有許多人在泳池內戲水。車子一下到了文化學院站,復秋想起昨晚他橫躺在大馬路上,真有些瘋狂。婉如秀美的倩影又浮現在腦海中,就在昨夜他和婉如在此手牽手的散步呢!胖臉不自覺地甜笑,想不到卻給身旁的芷玲注意到,推了他一把說:「笑什麼?神經病呀,叫別人看到會笑死的!」

  「在想你呢!水牛說你穿泳裝可棒了呢!」復秋開玩笑地說。

  「哼!我猜的不錯,你們男生總是往歪處想……」芷玲像抓住小偷似的說,噘起小嘴兒,雙頰緋紅,內心其實很高興。

  「別胡說八道,自抬身價。」把芷玲恨得在他手臂上狠捏了一下,嬌軀卻又貼向他。
(待續)
(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七月四日上午還不到十一時,建南手托著一顆黑白相間的足球,他的鄰居北投復興高中畢業的張立誠,攜帶一座有天線的搖控器和玩具汽車,兩人找了復秋出來,就在巷內玩起來。那輛紅色玩具小汽車在遙控下可快速溜跑起來,任意轉彎,只見它飛快跑起來,到達巷底才不到幾秒鐘的時間。
  • 徐雨等吃了幾個水餃後,John呼叫大家到屋頂上去玩煙火,口中還說:「人家披頭在屋頂上開concert,我們放鞭炮也不賴!」二、三十人立即爬上瀝青鋪的樓頂玩起來,這時天色剛暗下,正是放煙火的時候。有人立即拿個空瓶子,把火箭炮插在上面,用根煙點著火芯,「咻」的一聲像火龍一樣衝上天,煞是好看。
  • 復秋在店內幫忙登記出租小說,老爸一邊熟練地在天平上秤東西,一邊和一個主婦聊天,姊姊正在賣楊桃冰給路過的客人。小K和小睦坐在椅上看漫畫書,穿著在家中常穿的淺黃色衣裙的芷玲,輕聲打著招呼走近小說架。
  • 九時許,復秋剛沐浴出來,妹妹告訴他芷玲打過電話來。於是走到巷口,看見她正站在門外和另一女生聊天。見到復秋,芷玲立即和朋友說聲Bye的,輕盈地跑了過來。「我有話跟你說,有空去外邊走走?」芷玲有點靦腆地說﹐兩人於是走向中山北路。怡芳在後面望著他倆的背影,抿著嘴兒竊笑。
  • 下午三時許,大夥兒又鑽入池中游泳戲耍。芷玲這次學乖了,不敢造次。眾人突然聽到徐雨的說話聲,原來徐雨和John也到了,高高瘦瘦的二人站在一塊大石上,和大家打招呼。徐雨白皙的臉孔在太陽下曬得紅紅的,John原本黝黑的臉更是黑得發亮。
  • 三人談話時,倏見復秋老爸和長著長鬍鬚的怪人老嬉皮搬著一條長板凳走過來,後面不遠就跟著婉如和她的父親。他們走到三個年輕人身邊放下長凳,四人一排坐下來。老嬉皮點了一根煙,深抽一口,緩緩吐出長長的白煙。他的年齡五十出頭樣,那個亂亂的鬍鬚直垂到胸部,在空氣中抖動著。婉如的父親靜悄悄地坐著。
  • 婉如聽了一席話,立即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她成長以來所聽過的最有意義、最有價值的談話,又想到老嬉皮順便提及父親年輕時代的事情,於是焦急地向柯老問道:「您們說,我爸爸廿多年前也曾和您們說過這些,這是真的嗎?」明亮的眼睛同時注視著身邊喃喃自語的父親。
  • 老嬉皮聽了這番話,他的腦子突浮現了昔日的一番對話,於是接續說道:「是啊,這種思想竟然延續到二十世紀德國最偉大的哲學家──海德格。一九三五年,那時還是納粹統治初期,海德格在課堂上為希特勒的國家社會主義政黨辯護,這個演講稿在五十年代初以『形上學導論』之名稱首次出版,文中並未刪掉他戰前支持納粹的言論。
  • 對於放暑假的學生們,週末這天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復秋還賴在床上時,芷玲已一溜煙跑進怡芳的房間,兩個姑娘可以嘰呱地聊上一、二個小時。他躺在床上繼續閱讀那本《戰爭與和平》第三冊,不久聽到二人出門的聲音,於是開門探頭問道:「去哪裡?」
  • 大家這樣的閒聊著,不到一會兒,徐雨在燈光照射下的舞台上出現,他坐在鋼琴面前,琴音清脆地流出,徐雨唱著詩一般的「Morning has broken」,許多人都對Cat Stevens這首歌很熟,那是一首讚美大自然之歌,優美的琴聲配合著歌聲立即感動了大眾,到了中間那段獨奏更是動人心弦。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