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979年夏天(34)

林良彬
font print 人氣: 3
【字號】    
   標籤: tags: ,

  小雨快三歲時,我和如芬的關係出現難以復合的疏遠,主要是我扮膩了自己所演的角色。我一直在說謊,還要不斷地圓謊,我厭惡已極,轉而學著讓自己緘默。我們很少真正的溝通,總限於簡單的問候。敏感的如芬了解我的工作性質,但她能說什麼?乾脆也跟著緘默,我們開始像一對老夫老妻一般,每天談不了幾句話,但人家是用心靈在溝通,我們卻是貌合神離。那段時期,我倆生活唯一的樂趣就是一起看著可愛的小雨,他的小臉和如芬長得神似,一眼就可看出是母子,我們都認為小雨長大一定是個俊秀的男孩。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只是就在那時,我在心情沉悶之下,開始走向墮落之路。

  現在寫這些,我的心情是多麼沉重啊!在如芬生下小雨之後,我的心逐漸飄離他們母子,我和那些比我庸碌的同事常受招待去酒家和舞廳飲酒作樂,我本來就性喜油腔滑調,很快就融入歡場裏的打情罵俏,我對女人的性慾過去一直被壓抑下去,這時才如滾滾洪流傾洩而出。我常常在外鬼混,很晚才回家,三不五時找藉口帶舞女在外過夜,我的墮落增加了我對如芬的愧疚,無形中更加深了我和她的隔閡。

  在大醬缸混久了,我很快就發現,我們的兩大敵人中,聰明之匪諜總是躲在暗處,抓之不易。那些涉嫌叛亂犯或異議份子則是傻乎乎的「書呆子」,他們竟敢利用言論煽動人心,要抓就如反掌折枝。只是要抓什麼樣的人,或如何「設套」,都須有上級的指示和安排,不是我們這些「菜島」可恣意遂行。少數我們可以自主地去做的是:追捕那些陳年舊案中仍在逃的嫌犯。

  我又注意到部內某些「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的情事,比如說,常見同事們知道抓錯人,怕被上級責罵,不肯放人;也有為財為色,受人之託,來個「公報私仇」。這其間充滿貪贓枉法,同事間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的,大家總是弄虛作假,互相包庇,形成一種「生命共同體」,無辜被抓進來的人只有自認倒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情治單位實際代表王法和特權,沒有人敢來挑釁。至於我個人,因為我的小聰明,私底下做了點調查功夫,在抓逃犯方面屢次建功,受到部內的表揚,不過這已是後話了。

  哲學家巴斯卡說:「習慣是人的第二天性。」調職後不到三年,我已習慣生活在跟監和暴力的氛圍,一種陰鬱、冷酷的性格也同時在養成。我就像每天在服用著慢性毒藥,或者如詩人所說的:「我的靈魂一天一天被腐蝕了。」我逐漸變得麻木不仁。

  三年下來,我敏銳的眼睛已看出,自己和島上的人民都是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虛構,「反共抗俄」、「反攻大陸」、「領袖的語錄就代表主義和真理」等標語充斥街頭,但我卻看出這些只是冠冕堂皇的愚民謊言。因為我已轉而深信,權力才是一切表象的本質,一切只不過是權力宰制的問題,誰掌握了權力,誰就代表公理和真理,也可以輕易地塑造欺騙大眾的假相。

  人類悠久的歷史時時刻刻在印證這個赤裸裸的真理。想像你被關在天牢中,每天接受疲勞的審訊,三天不給你睡覺,還有那皮肉及靈魂的屈辱,再堅強的漢子也要曲膝稱臣,再貞潔的烈女也要寬衣解帶。我們手持鞭子的一群就是強者,就是站在真理的一邊。當然我也必須承認:每當時移勢轉,強者也可搖身一變為弱者,反之亦是;瞧老蔣碰上毛澤東不就落荒而逃,但逃到小島上他還在稱王呢!

  我的心靈在無形中似乎中毒太深了,連自己都很難了解內心的變化啊! 我把人間崇高的公平與正義、愛情與友誼、仁愛與慈悲,都看成是弱者企圖奪回強者權力的狡猾的、美麗的謊言,歷史就是強者和弱者永無止境的鬥爭,這也就是歷史的現實。我進而推論,雖說人類已有五千年的文明,但人類仍改不了禽獸的本質,甚至還因智慧的誤用而變得比禽獸不如。用進化論的語言來說,強凌弱,大欺小,適者生存,劣者淘汰,科學家不斷指出:當地球上的人口大量增加到糧食匱乏時,每隔不久人類就會有意無意的發動戰爭,或者老天利用瘟疫、疾病來急劇地減少人口,只有那些更能適應的人(強者)才能生存下來,並繁衍後代。同理,在人類社會中,追逐權力乃是天經地義,是人類行為的最終標的。須知,權力隱藏在社會的每個角落裡,人的性別、相貌、身高、知識、金錢和社會地位都是權力的化身,君不見一個美女可以多麼輕易地控制追求者予取予求,即使把她拿來當花瓶擺出來,那個主人都會覺得很體面、很榮耀,他的虛榮心獲得了巨大的滿足。

  再者,根據我這一、二年來沈淪的體驗,原來男女之間的性愛基本上也可還原到權力的關係,女人喜歡的是男性中的強者,因為這種男人才會帶給女人所需的安全感和穩定感。女人碰到了這樣的男人都會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奴隸。

  說了這麼多,我寫這些到底要表達什麼? 我想要指出我這個人的荒謬與愚癡。我一向自以為聰明,但直到最近,我才恍然大悟我是一個無明深重的人。我以為自己有限的經驗和反思可以無限地擴大,以為它也普遍有效地適用其他人和集體,其實它卻是最膚淺的「管見」。隨便都可舉出一個反例,比如我對妻子如芬的那種深刻而又壓抑的愛和歉疚的感覺,它如何還原到權力關係?我連最簡單、最普遍的現象都看不清,可見我的良心是多麼地被黑暗和邪惡所蒙蔽!

  然而十五年前的我,卻自以為是的目中無人,我用權力的有色眼鏡看待一切現象。我在家中把自己視為一家之主,如芬和小雨是柔順的羔羊,善用溫情的眼光美化社會,對它的險惡一知半解,真是天真無邪得可以,他們很像那些頑固的書呆子,本身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要天真浪漫地宣揚所謂的公平正義的美德。當然我在如芬面前,總是小心翼翼地隱藏內心中的那種深沈的輕蔑,外表上我一向是理性的、冷靜的,甚至是帶著冷酷的表情。

  在這種心境中,我碰上了生命中的另一個分水嶺,我稱它為「狠命的一擊」事件。那是民國五十二年的事,我奉令參與審訊一群被控為匪諜的知識份子。幾乎整整一個星期我被輪派審問一個名叫李崇厚的人,他是高中歷史教師,據說蠻有學問的。他的五、六個伙伴在一、二天內都在刑求下寫下「自白書」,只有這傢伙,外表清秀,骨頭卻很硬,他寧可在各種酷刑下昏迷過去而不肯認罪,從他的反應自可判斷他是清白的,但我這種觀念卻和上級相牴觸,於是只好軟硬兼施的繼續逼供,有時他也來個「緩兵之計」,謊稱那裡有人證、物證的,但屢經調查都是虛構的,於是又動用酷刑教訓。人在非人的環境呆久了都會發瘋,那天我火氣特別大,而且下午三點鐘已和一位酒國名花約好在xx飯店「約會」,眼看自己勢必遲到了,內心又急又怒。當我們要他招出同黨份子時,可能是實在太睏了,他竟然在椅子上打起瞌睡來,我見了特別火大,口中大罵:「簡直不知身在何處!」順勢拿起身旁的一把椅子朝他後腦袋砸去,只聽他慘叫一聲,身子向前傾,躺到地上不醒人事。沒想到就這麼狠命的一擊,這個人醒來後便成了白癡。那時我的良心可曾感到後悔?奇怪並沒有,我真的麻木了。更可笑的是,我的心狠手辣竟然受到上級的表揚,無意中成了「對付敵人,不能手軟」的模範,那時候部內的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但我完全不在乎,只要上級喜歡,我還擔心什麼。事件過後不久,我由少尉調升中尉,三年後又因逮捕眾多逃犯到案而晉升上尉。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下午八時,紅紅的夕陽才在地平線消失上。小鎮的廟會舞台四周已坐滿近百名看戲的民眾,布袋戲即將開演。復秋、徐雨和建南三人無聊地倚靠在牆上等候演出,徐雨想從鄉土民俗中獲取靈感也抽空趕來觀賞。
  • 三天後,復秋又約了婉如到淡水一遊。兩人步行到士林火車站,婉如穿著一件綠色上衣和黃中帶有數百個小黑點的長裙,頭頂戴著篇白色帽子,那婷婷玉立的優雅身材吸引許多行人的注目。
  • 婉如不想去海中戲水,復秋陪在她身邊,一雙大眼望著灰灰的大海說:「這海水可連到夏威夷,以前看『檀島警騎』好喜歡那個地方。我哥哥就在那裡讀博士,可真幸運,老爸說明年哥哥畢業典禮時,可能帶我和妹妹去夏威夷一遊呢。」
  • 聯考後,年輕人瘋了一個星期之久。建南開始打工,芷玲老爸眼看女兒成天的胡玩瞎混,托朋友介紹她到郭元益餅店去打工。徐雨在和濃Cafe正式簽約前,利用空檔竟和John等人搭乘兩部機車去環島旅行,氣得復秋直罵他背叛朋友。婉如照常在家中幫忙家務和縫補衣服。
  • 一日,建南送瓦斯筒到他家後邊巷子的一棟四層樓公寓的二樓住戶,出來開門的卻是那個在街上碰見常主動跟他打招呼的劉寡婦,她育有一個兩歲大的女娃。此婦生得一雙妖嬈的媚眼,但鼻子扁平略微朝天。建南在安置瓦斯筒時,看見她不斷地瞟著他,臉上露出輕佻風騷的模樣。
  • 一日晚上吃完飯後,建南打電話邀復秋到老嬉皮家聊天,復秋於是找婉如同行。老嬉皮家裡租給兩個單身男性房客,平常都躲在自己房間內。客廳中擺著一套淺黃色套子的籐椅沙發,一個大書架上擺著數百本中、日、英文書籍。
  • 突然一陣敲門聲,建南趕去開門,原來是柯錫仁站在門外,只聽他笑呵呵地埋怨說:「竟然不通知我一聲,就聊起來了。」復秋急忙讓出一個位子讓老爸坐下。老嬉皮又去燒開水,擬再泡一壺老人茶。柯錫仁坐下和婉如和藹地打招呼,望著她美麗的臉龐,老生常談地說:「愈來愈水了,只是略嫌瘦一點!」弄得婉如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 第二天下午,復秋從婉如手中拿到一張高中畢業照。只見照片中的婉如頭髮清湯掛麵的,還沒有現在垂肩的長度,卻是秀麗脫俗,尤其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建南拿到照片又和劉寡婦在公寓大門內側會面,一句閒話也不多說的問:「這姑娘妳見過吧?」說著把照片交給婦人仔細端詳。
  • 復秋把徐強的照片交給父親轉交給傅神父,這稟性慈祥的神父已趁機在街上目睹徐強的那副德性,他也秘密查訪過遇害少女的鄰近地區。傅神父等三位長輩當天晚上再度會面,商量如何邀請劉寡婦出面告密之事,只是婦人面臨極大的矛盾,沒有主見,常常變卦。
  • 七月廿五日,也就是大學聯招放榜的翌日,復秋的哥哥日春帶著簡單的手提行囊返回家中。柯錫仁突然見到大兒子模樣不變地回到家中,滿臉的驚喜,父子倆擁抱在一塊,復秋和怡芳聽到笑聲也三步一跳的從樓上跑下來加入歡迎的行列。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