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979年夏天(23)

林良彬
font print 人氣: 1
【字號】    
   標籤: tags: ,

十、橋下冒出一隻狼

  聯考後,年輕人瘋了一個星期之久。建南開始打工,芷玲老爸眼看女兒成天的胡玩瞎混,托朋友介紹她到郭元益餅店去打工。徐雨在和濃Cafe正式簽約前,利用空檔竟和John等人搭乘兩部機車去環島旅行,氣得復秋直罵他背叛朋友。婉如照常在家中幫忙家務和縫補衣服。

  復秋也知道姊姊怡紅家裡出了事,姊夫坦承外遇的事實,鬧得一家雞飛狗跳。怡紅一段時間不出門,兩個外甥也少來了。雖有春蘭在傍晚來店內幫忙,但復秋和怡芳看店的時間大增,大熱天冷飲生意非常好,兄妹倆也不得再野馬般的亂跑了。

  這時,福林橋附近又發現了一具女屍,陳屍地點距離半個月前發現的第一具女屍的地點才不過一百公尺。這次經過報紙大幅報導,震驚士林全鎮。報導說,死者還是在某高中就讀的高二女生,長著甜甜的臉蛋,死前曾遭強暴,全身還被打得傷痕累累,一隻耳朵下落不明。報導指出第一件命案女屍雖因全身腐爛,無法驗明身份,但仍猜測二件命案的凶嫌可能為同一人,更加引起恐慌。社區裡的婦女們都被告知不要單獨外出。士林警方已視為重大命案,立即成立專案小組,追緝人神共憤的凶手。

  復秋每天都要打好幾次電話給婉如,並央求她下午不要再到福林橋下,但婉如不肯答應,說是她和父親多年來例行散步的地方。

  就在新聞報導這件強暴謀殺案後的翌日,廟口廣場附近突然發生一件流氓凶殺的事件。據目擊者稱,兩派流氓各拿著扁鑽、開山刀、武士刀瘋狂地對砍,數人當場濺血,有人小腹被砍得露出腸子,有的手指被削落在廣場上。雙方人馬一路追殺,有的路人走避不及也無辜的挨了刀子。復秋親眼看到三個人拿著刀劍武器追殺一個落敗逃走的流氓,那人手中拿著一把菜刀,渾身是血,赤腳亡命奔跑,跑過雜貨店,轉入復秋家的巷內直奔巷尾,三人緊跟著又衝過雜貨店追殺去了。一路高聲喊叫,把個巷內人家都嚇得跑出來看個究竟,但見流氓追殺又趕緊躲入家中,鎖緊門窗,從窗戶外看,有的在二樓陽台看著可怕的追殺一幕。事件雖很快的落幕,街道恢復正常,但兩件事連環出現,讓人心更加不安。

  復秋一輩子還沒見過這種凶狠的砍殺,心中驚駭不已,既痛恨這批歹徒無法無天,又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這般廝殺,非得致人於死地,同時也隱隱覺得,平常家庭擁有的幸福似乎是不堪一擊的,隨時可被暴力摧毀於一旦。不過,這個可怕的經歷,加深了他對仇恨和暴力的厭惡。

  一日上午,柯錫仁準備到銀行開出匯票,他坐在店內桌上順便翻開那本帳簿,在最下方一格填下L.F.Y.三字和五千元,不久就走出店外。

  復秋在旁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待父親離開後,拿出帳簿翻到最後一頁,最下一行的「L.F.Y.」三個字入眼,他立即想到這三字恰是婉如母親名字「李鳳英」的英文縮寫。再翻閱前幾個月的記錄,都有L.F.Y.五千元的字樣,復秋有如發現寶藏般的驚喜,一下子樂得又吼又叫﹑蹦跳不住,怡芳見狀,直罵他神經病發作。

  復秋跑到樓上,興奮地打電話給婉如,告訴她這件美妙的事。婉如心頭一震,她的猜測果然準確,立即在電話那頭流下如雨般的淚水,口中頻說著不知如何感謝柯家的恩惠。柯錫仁回到家後,受到十八歲兒子親熱的擁抱和親吻面頰,口中低聲說L.F.Y.三字!

  柯老聞言,大感意外,仍偽裝皺眉地說:「這孩子長不大!還是囝仔呢!」

  怡芳在一旁看得愕呆了,好久好久才迸出:「哥,羞羞!不要臉!」

  不久,柯錫仁把兒子帶到外面街上,他很嚴肅地說:「復秋,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想讓人知道。」兒子欣喜地答說:「已太遲了!婉如已知道了!」柯老嘆了聲說:「唉!你這小孩子!……但是你要記得向婉如說,不要再告訴任何人了,我絕對不喜歡這件事曝光。」復秋點頭回應。

  當天晚上,芷玲迫不及待地找復秋出來,二人在中山北路大道上漫步。她張著比平常還要明亮、好奇的眼光注視著男生的臉龐說:「你怎麼不感到害羞呢?這麼大了還在擁抱老爸,簡直長不大嘛?」

  「哼!怡芳這個spy,他準是把我的事一一向妳報告了!」

  「到底什麼回事,說來聽聽嗎?」小妮子撒嬌地探問著。

  「沒什麼,只是一時太高興吧!」復秋不把它當回事的答著。

  「那又為什麼事太高興?」小妮子不肯放鬆地問下去。

  「唉,這是個人的私事,不足為外人道,可以吧?」復秋有些不耐煩了。

  小妮子聞言,心想竟然還把我當作外人?口中「哼」的一聲:「人家是關心你,你還這麼說!」說著感到委曲,一下眼睛紅了,內心又驀地想到這男生不來擁抱自己,竟去擁抱父親,兩行淚水不禁沿頰而下。復秋見一不知如何是好,想不透自己何時闖了禍。

  「不要這樣嗎!」說著用他的手臂挽著芷玲抽泣的肩膀,企圖安慰她。

  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到福樂,才掉頭轉回家去。

  復秋盡可能抽出下午一個鐘頭時間陪婉如父女到福林橋下散步,沒有芷玲突來撞見的憂慮,他和婉如倆幾乎已可無所不談的閒聊一個小時,兩人常是親蜜的牽著手或緊靠地坐在斜坡上望著橋下的溪流和飛鳥。

  到了應去榮總看精神科的那天,復秋帶著婉如父女倆準時去到醫院,黃主任這回花了更多的時間解釋病情,並向婉如父親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技術性腦部檢查,PTE腦部掃瞄指出他的腦部並沒有對這些測驗做出任何的反應。事後黃主任搖著頭說,現在尚沒有任何技術或藥物可以改善這種病例,他建議一年後再來檢查一次。臨走時,黃主任感嘆道:「和你爸這種病例相似的人,有些時候會有非常情緒性的吵鬧舉動,他每天安安靜靜不會吵鬧,這已經很難得了,相比之下,這也是算是你們的一種福氣!」復秋和婉如聽了忙道謝不已。

  有一天,復秋沒空去福林橋下陪伴婉如。翌日下午,婉如姣好的臉龐透露著憂愁口述昨天下午發生的事。

  原來,那個徐強穿著中山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們後面,也不知有多久。遠處還有一個帶墨鏡的人呢。我無意間回頭看到徐雨父親那雙眼睛充滿著血絲,死盯著人家看呢。

  不久,這個人竟然在我旁邊坐了下來,雙眼逡巡著我的全身,我見了悚然一驚。他假裝客套地說,徐雨這幾天去環島,你知道嗎?我點頭不敢看他,老爸聞聲突然渾身顫抖起來,好像受到什麼刺激。這個人又問你父親怎麼會這樣子呢,瞧他正在發抖呢?……我趕緊拉著父親站起來,要走回家去,經過另一個戴墨鏡的人身旁,他突然向著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香煙薰黑的牙齒,我們趕緊繞過他,快步走開。

  婉如驚惶地握緊復秋的手說:「看老爸的樣子,他聽到聲音,受到某種震撼,我原就擔心那人認識父親,看來錯不了的!」

  「這傢伙真的心懷不軌,他倒底想對妳怎樣?他才不會關心你老爸,真要小心提防他呢!」

  復秋在傍晚時分找到水牛,二人在福林橋下談起把婉如擔心徐雨老爸窺伺的事說出來。

  「那個鷹勾鼻傢伙,一副討人厭,難道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只怕他心懷不軌,想利用婉如父親的往事來威脅她,總之,我們最好提防這個人,……不知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徐雨?」

  「這件事恐怕想像的成份多些,沒有真憑實據的,人家只是眼睛跟蹤她的背影,不構成犯罪的。」復秋聽了,不得不也點頭表示贊同。

  當天晚上,復秋又和老爸說起這件事,柯老聽後眉頭深鎖,一言不發。不久,他叫復秋看店,說有事去找老嬉皮。

  芷玲開始打工後,每天傍晚六時才回家,經過雜貨店總經探個頭,尋找復秋的蹤影,她已注意到同巷的春蘭常在店內,每回不免對她多看了幾眼。一日復秋看到芷玲身邊多了一個女生,她在郭元益打工時認識的。這姑娘叫林寶珍,面貌和善,身體稍胖。住在大馬路的另一頭,靠近雨農路。

  徐雨環島遊的第四天抵達台東的一處海岸,他坐在海濱一塊大岩石上,寫了一張名信片寄給復秋,信中用很小的字簡短寫道:
復秋:

  從來沒有來到台灣的東岸,你不能想像我們一路上時多麼地興奮,這裡簡直是台灣還未開發的處女地,蘇花公路可真驚險壯觀,你說曾從花蓮輪上看到美麗之島,我從公路山崖高處遠眺一望無際的婆娑之洋,我倆的看法完全的相吻合啊!現在我在一間離海不遠中學附近的大海邊,從這間學校可看到蔚藍的太平洋,在這裡讀書的小孩簡直就在天堂裡,真是羨慕死了。建南以後要當老師,這裡可是個好地方!Bye!

徐雨 1979年7月15日於台東

  建南經常騎著摩托車背後載著扁圓形的瓦斯筒,路過雜貨店時總要進來吹個電扇,喝杯冬瓜茶的。這項工作對他而言並不吃重,抬著瓦斯筒送上四樓公寓,像吃便飯似的。現在只剩週日才有空踢足球,他告訴復秋晚上常閱讀一些哲學書籍,很艱深,大多看了似懂非懂的。有一次他還曖昧地眨著眼說:「你和婉如進展好像不錯嘛,有人看到白天你們在福林橋下手牽手的,很親熱嗎!」復秋笑而不答。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 三人談話時,倏見復秋老爸和長著長鬍鬚的怪人老嬉皮搬著一條長板凳走過來,後面不遠就跟著婉如和她的父親。他們走到三個年輕人身邊放下長凳,四人一排坐下來。老嬉皮點了一根煙,深抽一口,緩緩吐出長長的白煙。他的年齡五十出頭樣,那個亂亂的鬍鬚直垂到胸部,在空氣中抖動著。婉如的父親靜悄悄地坐著。
  • 婉如聽了一席話,立即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她成長以來所聽過的最有意義、最有價值的談話,又想到老嬉皮順便提及父親年輕時代的事情,於是焦急地向柯老問道:「您們說,我爸爸廿多年前也曾和您們說過這些,這是真的嗎?」明亮的眼睛同時注視著身邊喃喃自語的父親。
  • 老嬉皮聽了這番話,他的腦子突浮現了昔日的一番對話,於是接續說道:「是啊,這種思想竟然延續到二十世紀德國最偉大的哲學家──海德格。一九三五年,那時還是納粹統治初期,海德格在課堂上為希特勒的國家社會主義政黨辯護,這個演講稿在五十年代初以『形上學導論』之名稱首次出版,文中並未刪掉他戰前支持納粹的言論。
  • 對於放暑假的學生們,週末這天並沒有特別的意義。復秋還賴在床上時,芷玲已一溜煙跑進怡芳的房間,兩個姑娘可以嘰呱地聊上一、二個小時。他躺在床上繼續閱讀那本《戰爭與和平》第三冊,不久聽到二人出門的聲音,於是開門探頭問道:「去哪裡?」
  • 大家這樣的閒聊著,不到一會兒,徐雨在燈光照射下的舞台上出現,他坐在鋼琴面前,琴音清脆地流出,徐雨唱著詩一般的「Morning has broken」,許多人都對Cat Stevens這首歌很熟,那是一首讚美大自然之歌,優美的琴聲配合著歌聲立即感動了大眾,到了中間那段獨奏更是動人心弦。
  • 復秋每次見到春蘭,心中總會浮起他、建南和徐雨三人在新北投旅館溫泉區附近看到的一幕。那是高三上學期的一個週末,三人搭火車去新北投找一個叫黃立仁的同學,黃同學借來了兩部腳踏車,四人騎著在新北投公園附近的林蔭處遊玩。水牛覺得此處玩膩了,想到斜坡上騎自行車往下衝。
  • 翌日早上十時,復秋準時來到徐雨家。John和婉如已在座,建南又未露面,這是不定時舉行的音樂聆賞討論會,近半年來已舉辦過五、六次。客廳正播放蕭邦著名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琴音如行雲流水,清脆悅耳。兩隻吉他倚在沙發旁﹐那座大鋼琴已掀開,上面擺著一本厚厚的樂譜。
  • 晚上八時,復秋走出家門,到了中山北路五段巷口前,當他走過巷口,窺見芷玲並未在門外,又見婉如正要經過她家門前,還擔心芷玲這時會冒失失地突然從家中走了出來,幸好沒出差錯。倆人走在車水馬龍的路上紅磚人行道,復秋問:「想到那裡走走?」她答隨便都可以。復秋於是建議到陽明山去,兩人走到中正路的巴士站候車。
  • 復秋回到家中,看到姊姊正和那個老嬉皮提過的「守財奴」妻子王惠貞談著話,她們原是高中同學,非常熟識的。他把南北貨搬入店內安置好,坐在桌上假裝看書,但耳朵卻一清二楚地聽到她們談話的內容。
  • 復秋帶著婉如和她父親到達石牌的榮總,那是一家龐大的現代醫院,裡面人來人往的,復秋找到精神病科,兩人於是坐在外邊等著,心想不知老爸靠什麼關係認識這位黃姓醫生。不一會兒,黃主任親自來找他們進去,他是一個還不到四十歲的中年人,穿著白色醫生制服,特別地瞄了婉如幾眼。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