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979年夏天(25)

林良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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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人的終結

  一日晚上吃完飯後,建南打電話邀復秋到老嬉皮家聊天,復秋於是找婉如同行。

  老嬉皮家裡租給兩個單身男性房客,平常都躲在自己房間內。客廳中擺著一套淺黃色套子的籐椅沙發,一個大書架上擺著數百本中、日、英文書籍。

  復秋和婉如瀏覽書架上的書,他注意到有一套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的中譯本,一套齊克果的英譯全集,還有許多關於黑格爾的英日文書籍。老嬉皮從後面伸手抽出一本《賭徒》,復秋一看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寫的,老嬉皮介紹說杜氏的小說每本都值得一讀,就連這本比較冷門的《賭徒》,也是很迷人有趣的。復秋和婉如很認真的唸了二、三次這個帝俄時代大作家的名字。

  不久,老嬉皮泡了老人茶侍候三個年輕人,那是一種高級的烏龍茶,入口清香,喉嚨甘潤。

  「黃伯伯,您大學讀的是哲學系,能不能在今晚聊聊哲學?」 建南開門見山地問,老嬉皮捋鬚思索了一會兒才說:「建南啊!哲學很抽象,不好唸的,要有很高的毅力和天份才會有成就的,三十年來學術界也看不出發表過什麼重要的論文或著作呢。讀文史哲三科的都要唸大量的書,哲學尤其艱澀,因為那些哲學家都比一般人的思想超越許多。老實說,我在哲學這條路上也仍在摸索中,不求甚解,只挑自己比較有興趣的書來讀。」

  「這個我可以理解,如果說要有步驟地去讀,應怎麼著手?」

  「首先你要讀懂幾本哲學史,其次可直接跳到康德哲學,他的三大批判是後來哲學的基礎。由康德才可進入黑格爾博大精深的系統。其實在西洋,許多學者一輩子就只研究這兩人的書。通過康德和黑格爾,你就可跳入十九、廿世紀哲學,十九世紀在黑格爾後,出現了幾個人物:齊克果、馬克思、尼采和叔本華。廿世紀初期風雲際會,又出了六個了不起的人物,分析哲學方面有弗列格(Frege)和維根斯坦;現象學有胡塞爾(Husserl)和海德格,新馬克思主義有盧卡奇,還有影響深遠的弗洛伊德。以上這些人都是德語系的思想家。要注意猶太人在西方思想界的影響,維根斯坦、盧卡奇、胡塞爾都是猶太人,還有馬克思﹑弗洛伊德﹑卡西勒﹑韋伯﹑席美爾和愛因斯坦也都是猶太人,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民族,對現代西方文化有著偉大的貢獻。」

  「難怪希特勒要消滅猶太人!」建南插入說,老嬉皮點著頭繼而說:「維根斯坦是個傳奇性的哲學天才,比他的老師羅素更青出於藍,這個人雖然不是存在主義哲學家,但卻比海德格更能實踐出「真誠存在」(Authentic Existence)的道理,他的一生可以拍成一部很精彩的電影。不過,分析哲學比較枯燥無味,主要從語言來探討人類的思想和外在世界的關係,康德哲學和胡塞爾的現象學都可和它銜接起來。胡塞爾是現象學的創始人,深深影響歐陸哲學,他的弟子海德格綜合了現象學和存在主義思想,形成深刻的思想體系,有人還說海德格是本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不過前面說過,這個人二次大戰前一度加入納粹黨,對他的猶太恩師胡塞爾有忘恩負義之嫌,引起很大的爭議。如果純就思想而言,他的影響遍及全世界,法國的沙特、迪利達、傅柯等都對他敬重萬分。盧卡奇則是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從黑格爾的角度對馬克思思想作出新的人文闡釋,一掃共產主義國家官方教條化的弊病。」

  「建南!你比較喜歡的叔本華﹑尼采都強調人存在的意志層面﹐前者走向自我否定的寂滅﹐後者則走向自我肯定或自我超越的超人哲學﹐兩人多少啟發了後來的弗洛伊德。再加上齊克果,這三人是十九世紀後期的非學院哲學家中最具影響力的。齊克果是思想界的奇葩,最深刻的宗教思想家,對基督教信仰和內在心理作了存在主義的詮釋﹐沒有齊克果和尼采,大概也不會有後來的海德格。如果像我一樣不走學院路線,先讀齊克果、尼采,再進入海德格精采的『存在分析』也就夠了。」

  老嬉皮說了一大套的,三人都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年輕人對許多提及的人物都不知道,還問著一些人的英文名字如何拚寫。

  「總之﹐要唸很多書和反思才能進入堂奧,到現在我還算是一個門外漢呢!」 老嬉皮喝了一口濃茶,又忖思一會兒才說:「還有一件事要注意。隨著認知科學、人工智慧研究的出現,哲學這行業可能會走到末路,因為現在我們還認為是哲學問題的,不久都會變成科學問題,可以逐步獲得解決,與此同時,真正有關人類的存在與命運的永恆性的哲學性思考卻也同時消失了,這就是哲學的終結。須知,透過不斷的嚐試錯誤和自我修正的機制,現代知識進展神速,試想想看一千年後,不,也許幾百年後的人類,如果那時還叫『人類』,回頭看到我們這個時代,可能把我們當作人類歷史的最後階段,把我們視為如同恐龍一樣的已絕種的物種呢。我想,那時候人類可能已進化到『神人』階段了,一種具有神的不朽屬性的『人類』。這個新物種和尼采的『超人』、老莊的『真人』、『至人』,儒家的『大人』、『君子』,佛教的『佛』(覺悟者)、『阿羅漢』,基督教的『神子』(耶穌基督)相比較,是完全不同性質的,尼采、老子等人提出的仍是具有人性基礎之精神倫理概念,『神人』則是純科技性的,那時科技掌控天上地下的一切,他們可以恣意改變物質的結構,原有人類的生理、心理甚至精神,都已被徹底改造過了。我們認為最重要的生老病死的人生問題也被迂迴地消解(dissolve)了,因此他們再也不是我們當代意義下的人類了。」

  年輕人聽了這種對未來的預言大為驚恐,這可是他們從未接觸過的陌生領域。復秋心想:除非地球毀滅了,人類知識的確可以永無止境的進步下去,沒有人能猜測到未來會達到何等驚人的程度啊!

  老嬉皮又進一步闡釋地說:「十六世紀的培根早已說過:知識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人擁有無限的知識,也就擁有無限的權力,而權力可以改變一切啊!人類到了十七世紀才知道用數學來解讀『自然之書』,從而掌握了宰制自然、改變自然的力量,康德還說『人的悟性為自然宇宙立法』,人類用自己的先天概念系統整頓了混沌的宇宙,使之秩序井然,充滿意義。黑格爾只是把康德的人類悟性或理性解釋為體現於語言文化、社會歷史中的客觀精神或理性而已。才又過了三百年,廿世紀末的人類已進而擁有閱讀 『生命之書』 的能力,很快就可以掌握遺傳基因的奧秘,為生命『立法』,再製出諸如古代的恐龍等已消失的物種,未來還甚至可複製人類呢!」

  「複製人類?」復秋心想在未來也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我說未來是屬於『神人』階段,因為人是時間性的存在,永遠也不可能逼近知識和權力的終點,這樣的終極境界只能適用於『神』而已。在往後的進化階段,可能由一、二百年後開始,『神人』將在宇宙舞台上出現。『神人』既然已具有神的屬性,它將是一種不死的全新的物種,祂的權力將只次於神的全能。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如果沒有神,人就得發明出祂來!』現在看來,人不僅是發明祂而已,而且人利用萬物之靈的智慧,最終竟然將人化身為『神人』了!那時的世界將變得如何?我相信它是一個秩序井然,沒有混亂和任性的宇宙,但卻是一個永恆苦悶無聊的世界,這是一個沒有匱乏的時代,生老病死和宗教不復存在,神人只知崇拜自己,神人永遠是快活的,不知道痛苦和悲傷。但是我們知道,如果沒有苦難的人生體驗,快樂或幸福這些字眼根本不具任何意義;沒有死亡的陰影和啟示,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也就無從彰顯,因此那時的『快活和幸福』仍然是一個毫無生趣、死寂的境地。」。

  「說到這裡讓我聯想起愛因斯坦的一段話來,有一位貴婦人問他:任何事物都可用科學的語言來表述?他回答說:是的,這是可能的,但如果這個世界只剩下科學和技術,一切將變得毫無意義,就好比把貝多芬的交響樂還原為一系列的聲波振動,原來崇高又優美的意旨完全消失了。我想愛因斯坦也會和我們一樣質問:難道人類夢想追尋的竟是這樣一個世界?」老嬉皮神情嚴肅無比地說著。

  建南回想起老嬉皮不久前在廟口舞台邊的議論,原來他反對科技宰制自然和人類的進步(PROGRESS)是有著更深的理由,他覺得這種論點很新鮮。婉如心有戚戚焉,復秋純樸的大腦突受電擊般的刺激,是嗎?人類由猿猴進化到人類,再進化到『神人』,擁有逼近神的全能全知,卻缺乏了全善的精神倫理性質,這是可能嗎?他捫心自問。

  老嬉皮抽了幾口煙,意猶未盡地說:「黑格爾建基在康德哲學的基礎上,天才地論證出自然(Nature)作為頑冥無意識的精神,人作為有限精神,和神作為絕對精神,在本質上是同一的精神(Geist),人在歷史進程中達到思辯哲學的高度,即可和神,即和絕對精神融合為一,成就真正的自由和『至福』的境界。黑格爾所做的其實只是更系統的論證了西洋、印度和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的思想,也就是抓住『神人』的義涵,德國唯心主義哲學中存在著人類有始以來最深邃的思想洞見,連唯物主義的馬克思都承認這一點。但是從現在看來﹐黑格爾對『神人』的真意和對未來社會的描繪卻又是錯得非常的離譜!西方哲學自柏拉圖、亞里斯多德以來,就一直強調人是理性的動物,康德和黑格爾也繼承了這個傳統,同時更加發揚『理性』的層面,兩人的歷史觀都強調理性的主宰,甚至歷史屠宰場也具有合理的一面,他們還預言一個理性世界的降臨,馬克思只不過是想用激進的革命手段加速其降臨而已。可是他們都錯了,到了廿世紀末期,人的理性已轉化為科技理性、工具理性,康德和黑格爾所認為的倫理的或實踐的理性已淪為微不足道的角色。這樣發展的結果就是,歷史上『神人』的出現,人類不是走向美麗新世界,一個地上的天堂,反而是盲目地邁向一個比地獄還不如的世界。」老嬉皮說這些話時,長鬍鬚激烈地抖動,雙目灼灼地盯視著大家。

  「我提出了一種悲觀的末世論,這可能是人類未來的命運。在歷史的長河中,個人算得了什麼,個人是無法抵擋這股潮流的。我相信,人類唯一的救贖就是我以前提過的使人人成為『生活的思想家』或『生活的藝術家』這種思想。但這種論調和當今科技主宰的主流思潮是格格不入,簡直是螳臂擋車呢!因此我個人只能反潮流而走,逆流而上,追求自己性靈的純真和自由。」

  三個年輕人沒有想到今天晚上竟然聽到一種關於人類命運的預言,大家陷入一陣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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